林噙霜的脸色微微一变。
孔嬷嬷的目光从盛宏脸上扫过,语气不轻不重:“家里几个姑娘,有的受宠,有的不受宠。受宠的自然底气足些,不受宠的便处处小心。天长日久,姐妹之间就有了嫌隙。这才是今日吵架的根由。”
她看着盛宏:“老爷是个明白人,我这话说得直,您别见怪。做长辈的,一碗水端平,孩子们心里才不慌。这个偏了,那个冷落了,怨气攒着,迟早要闹出来。”
王大娘子听到这儿,腰板都直了几分。
林噙霜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了,手指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盛宏面沉如水,半晌才点了点头:“嬷嬷教训得是。”
孔嬷嬷站起身:“姑娘们今日的罚,一人十下手板,回头各自抄三遍学规送来。今日的事就到这里,散了吧。”
泠兰跟着姐妹们一道行礼告退。
走出门的时候,如兰低着头走得飞快,墨兰还在抹眼泪。
明兰走在最后面,跟泠兰并排,轻轻叹了口气。
泠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泠兰回到寿安堂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把药备好了。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老太太歪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碗,里头是调好的药膏,旁边还搁着一碟子桂花糕。
泠兰一进门,老太太就招手让她过去,也不多问,拉过她的手翻了面,看了一眼手心。
“嬷嬷打的?”
“嗯。”
老太太没再说别的,拿手指挑了药膏,仔仔细细地给她涂上。
药膏凉丝丝的,抹在火辣辣的掌心上,那股疼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泠兰低头看着老太太的手指,指腹有些粗糙,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泠兰安安静静地坐着,让老太太把两只手都涂完了。
“这几日少碰水,写字的时候垫块软布。”老太太把药碗收了,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吃了去抄书。”
泠兰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地应了一声。
这天夜里,几个姑娘屋里都亮着灯。
可第二日一早,孔嬷嬷收上来的罚抄,只有两份,一份泠兰的,一份明兰的。
如兰的抄了两页就扔了笔,墨兰哭了一场说手疼写不了。
孔嬷嬷也没追究,只把两份收好,什么也没说。
自从孔嬷嬷发作了一回,课堂上的风气确实好了不少。
墨兰不敢再处处掐尖,如兰也收敛了几分脾气,偶尔话赶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明兰坐在中间,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听完一整堂课。
泠兰也觉得清净了不少。
可惜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孔嬷嬷便提出要走了。
她本就是应老太太之邀来小住的,教了这些日子,该说的说了,该教的教了,再住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老太太留了两回,没留住,便让人备了厚礼,亲自送到二门外。
孔嬷嬷走的那天,几个姑娘和家里长辈都去送了。
如兰脸上的高兴几乎藏不住,墨兰也难得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模样。
泠兰站在明兰旁边,看着孔嬷嬷的马车出了角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位嬷嬷教会她的东西固然不少,可更重要的是,让她看清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规矩不是捆人的绳子,是护人的篱笆。
孔嬷嬷走后没几日,盛宏又去了寿安堂。
这回他没提什么偏疼偏爱的糊涂话,老老实实地跟老太太商量,庄学究的课眼瞅着就要结束了,科考一过,人家也要走。
姑娘们听了这些日子,半途而废怪可惜的。
他想求老太太拿个主意,看能不能让姑娘们还去上庄学究的课,能听几日是几日。
老太太想了想,点头应了。
消息传到几处院子,反应各不相同。
如兰嘟囔了一句“还要上课啊”,倒也没真反对,反正在家待着也无趣。
墨兰那边吵吵闹闹的,觉得自己又能见到元若哥哥了所以高兴。
明兰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喜不忧。
庄学究的课重新开起来之后,几个姑娘倒是比从前安分了不少。
可安分归安分,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那天庄学究出了个题目,论嫡庶。
话头是从朝堂之事引出来的,群臣为立长还是立贤争执了数年,闹得朝堂不宁。
庄学究让学子们各抒己见,说说自己的看法。
盛长柏先开了口,引经据典,不外乎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祖宗之法不可废。
顾廷烨接着说了几句,说立嫡立长固然是规矩,可若嫡长昏聩,硬扶上去也是祸害。
齐衡坐在一旁,听了顾廷烨的话微微皱眉,说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若人人都觉得嫡长不行便可废了规矩,那天下早就乱了。
真正闹起来的,是屏风后面。
如兰听来听去,觉得前头那些人说的都是废话,忍不住冒了一句:“这有什么好争的?嫡出就是嫡出,庶出就是庶出,从来都是嫡出的顶门立户,庶出的安分守己就是了。”
墨兰在旁边脸就沉了。
她没直接冲着如兰去,而是对着明兰说了一句:“六妹妹听见了吧?有些人就是仗着嫡出的身份,恨不能把庶出的踩进泥里。可咱们大梁朝多少能臣干吏都是庶出,难道他们也是生来就该低人一等的?”
明兰还没来得及接话,如兰已经炸了:“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说嫡出顶门立户有错吗?你自己心虚,听什么都像是骂你!”
“我心虚?”墨兰冷笑了一声,“六姐姐方才那话,就差把庶出的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我倒要问问,嫡出的就样样都强?那怎么有些人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不如我这个庶出的?”
“你——”
“好了好了。”明兰赶紧伸手拉住如兰的袖子,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姐姐们别吵了,庄学究在前头听着呢。”
泠兰坐在明兰旁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掺和。
屏风前头,齐衡和顾廷烨也听见了后头的动静。齐衡面露尴尬,咳了一声,找了个话头把庄学究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庄学究倒是不急不恼,听几个姑娘吵完了,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转向明兰。
“五姑娘,你的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