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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入宫，季明寒打量着这座十年未来的宫殿，目光幽深。
卫琳带他去了皇上休养的地方。
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季永衍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他的头发全白了。
明寒的脚步顿住。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到父亲的场景，但没想到，父亲会老了这么多。
那个曾经站在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噤声的男人，如今缩在一件洗的发黄的旧袍里，瘦的颧骨突出来两块。
季永衍听到响动抬起头，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盯着门口那个少年看了整整五息，嘴唇在抖，药汁从碗沿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也是毫无反应。
明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父皇。”
就两个字，声音很低，却稳的不行。
季永衍伸出手，那只手瘦的皮包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全凸着。
他的手指碰到明寒的眉骨，沿着眉毛慢慢往下滑，划过鼻梁，停在嘴角旁边。
“你随你娘。”
季永衍的声音哑的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明寒没说话，把他手里那碗快要倾倒的药端过来放到了桌上。
“瘦了，个子倒是蹿了不少。”季永衍的眼眶红透了，嘴角却硬往上拽，拽出了一个又难看又心酸的笑。
“卫叔没饿着我。”明寒的目光扫过他的白发、凹陷的脸颊和手腕上暴起的骨节。
他没有问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因为答案全写在季永衍的脸上了。
季永衍拉着他的手不松开，拉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正事。
“沈知秋要你去北境打匈戎，这件事你知道了？”
“卫叔路上跟我说了。”
“她想让你死在战场上。”季永衍的声音平的没有起伏，说到死字的时候眼皮都没跳一下。
“我知道。”明寒的语气跟他一样平。
季永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点欣慰，更多的是心疼。
“你娘当年也是这个脾气，别人越想她死，她越要活得精神。”
明寒的目光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
“她还在冰宫里？”
“在，好好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明寒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父子俩在昏暗的烛光下坐了大半个时辰，季永衍把朝中的局势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哪些人是沈家的，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还能用，他全记在脑子里，一个都没落下。
明寒安静地听完，什么表情都没有。
季永衍讲完之后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小，却按得很重。
“明寒，你去了北境，不管打赢打输，你活着回来就行。”
明寒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赢的。”
季永衍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秋禾从外面连滚带爬跑进来，脸都绿了。
“陛下，沈皇后带人来了！”
季永衍的脸沉下来，朝明寒使了个眼色。
明寒闪身退到了内殿的帷幔后面，身手干脆利落，连帷幔都没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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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的仪仗在承乾宫门前停得整整齐齐，她带了二十多个太监宫女，灯笼火把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凤袍走进来，脸上挂着她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季天丰跟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三分纨绔气。
“陛下这么晚还没歇着？”沈知秋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药上。
“睡不着。”季永衍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向她。
沈知秋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等他让座。
“臣妾听说明寒已经到了京城，不知陛下见着了没有？”
季永衍没回答，干咳了两声。
“北境的军报陛下也看过了吧，匈戎十八万铁骑连下三城，再打下去半壁江山都要丢了。”
沈知秋的声音不紧不慢，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明寒是皇室血脉，理应为大乾分忧，陛下觉得呢？”
季永衍又咳嗽了一阵子，咳完之后擦了擦嘴角。
“你直接说吧，要他怎么去。”
沈知秋的笑容深了一点。
“挂帅，领三万兵马北上，十日内出发。”
三万对十八万，对方还兵强马壮，这简直就是找死。沈皇后的目的，昭然若揭。
帷幔后面的明寒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季永衍的椅子旁边，目光平视着沈知秋。
沈知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间，随即恢复了笑容。
“殿下好久不见，倒是长成大人了。”
“帅印我接。”明寒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沈知秋抬了抬眉毛。
“但我有两个条件。”
“殿下请讲。”
“第一，北境驻军兵权全部归我调配，任何人不准插手。”
沈知秋的笑容没有变化。
“第二，我要带走三百御林军做亲卫，人我自已挑。”
季天丰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你拿什么保证你不带着兵造反？”
明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季天丰觉得自已被当成了空气。
“你打匈戎试试就知道了，我去，是因为你不敢去。”
季天丰的脸红了，攥着折扇的手关节发白。
沈知秋拦住了要发作的季天丰，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
“明寒爽快，臣妾替陛下应了，帅印明天一早送到。”
她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转身带着人走了。
走出承乾宫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收了，侧头对身边的李嬷嬷说了一句。
“御林军随便他挑，挑走的人越多，到时候死在北边的越多，省得我动手。”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季永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的胆子比你娘还大。”
明寒蹲下来替他把滑到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出征之后，冰宫要人守着。”
“卫琳会安排的。”季永衍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沈知秋干了一件蠢事，让季永衍差点笑出声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叫柳烟烟的舞女，十七八岁，娇娇怯怯的，五官跟梦思雅有六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