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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62章 你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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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冰宫里待到了天快亮才离开。

    走出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锁锁好。

    钥匙没有再放回枕头夹层里,他找了根细绳穿过钥匙孔挂在了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从这天起它就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

    十年。

    说起来只是两个字,过起来却是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季永衍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彻底底从发根到发梢的雪白,配着他才三十出头的脸看着格外怪异。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蛊毒反噬加上早年的损耗把他的底子掏空了。

    从五年前开始他就没法上早朝了,政务全部由沈知秋主导的内阁代理。

    名义上他还是皇帝,实际上他就是承乾宫里一个安静的摆设。

    沈知秋没有废他,不是不想,是还不到时候。

    一个活着但什么都管不了的皇帝比一个被废掉的皇帝好用,至少在天下人面前还能维持住大陈朝的表面体面。

    季天丰十五岁了,被沈知秋养得骄纵跋扈,在东宫里养了十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动辄打骂。

    但功课做得不错,因为沈知秋给他请了最好的太傅。

    那个太傅姓上官。

    上官家虽然在当年的政变中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知秋拉拢上官家残余势力给季天丰当太傅,算盘打得很精。

    上官家的人恨季永衍入骨,恨梦思雅入骨,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也不会跟这两个人有任何亲近。

    季天丰现在见了季永衍连请安都是敷衍的,有时候干脆绕着承乾宫走。

    季永衍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不多了,冰宫里的那个人,宫外的那个孩子,还有一个不知道在苗疆哪个角落的大雄,就这些。

    卫琳每个月都会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传回明寒的消息。

    明寒在卫琳的训练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十四岁的少年,个子抽条了,模样越来越像梦思雅。

    卫琳给他请了三个师父,一个教兵法,一个教骑射,一个教拳脚,三个人都是卫琳从军中退下来的老部下,本事扎实嘴巴也严。

    明寒的武艺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出挑的了,但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拳脚上。

    他有他娘的脑子。

    卫琳说这孩子看事情的眼光跟梦思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静到让人害怕。

    季永衍看完每封信都会去冰宫坐一会儿,把明寒的近况一字不漏地说给冰层

    冰层已经有三寸厚了,透过冰面看她的脸变得模模糊糊的。

    但他每次来都能准确地找到她的眉毛、鼻梁和嘴唇的位置,闭着眼睛他都画得出来。

    出事是在初冬。

    北境匈戎部落忽然集结了八万铁骑越过黑河,一路南下,连破三城,势头猛得朝中上下一片哗然。

    打仗这种事沈知秋不擅长,她擅长的是内宅争斗和权力运作,排兵布阵她一窍不通。

    内阁里也没有懂军事的人,沈涛是文官出身,连军营大门朝哪边开都搞不清楚。

    沈知秋先后派了三个将军去北境,第一个在黑河渡口被匈戎骑兵包了饺子,全军覆没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第二个倒是撑了半个月,但粮草接济不上被断了后路,困死在一座小城里活活饿了七天,开城投降了。

    第三个最惨,他带着两万兵走到半路上自已人先哗变了,因为这两万兵里面有一半是被强征来的壮丁,连刀都没摸过。

    三战三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沈知秋被吵得头疼,但她很快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个一石二鸟的主意。

    她知道明寒没有死。

    她从两年前就知道了。

    沈涛在西北巡查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少年,长相与先皇极为相似,身边跟着一个身手极好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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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了三个月,确认那个少年就是当年假死逃出宫的明寒,中年男子就是卫琳。

    沈知秋当时没有声张,因为一个流落在外的废皇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是打草惊蛇容易让季永衍狗急跳墙。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北境战事吃紧,朝中无将可用,民间怨声载道,她需要一个人去前线当炮灰,还不能用季天丰。

    明寒是最好的人选。

    他有皇室血统,打出去好听,说是皇子御驾亲征,能稳军心。

    他死在战场上也好听,说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

    怎么算都是她赢。

    她把这个想法跟季永衍说的时候,措辞当然不是这么直白的。

    “陛下,臣妾听闻明寒殿下尚在人世,流落民间多年实在令人心酸。如今北境战事紧急,朝中无人可用,殿下身为皇子,理应为社稷分忧。”

    季永衍坐在承乾宫的旧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串挂在脖子上的钥匙。

    他看着沈知秋,沈知秋脸上的笑容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上官云儿。

    同一种笑,同一种算计。

    “你要让明寒去送死。”他的声音很平。

    沈知秋的笑容没有变。

    “臣妾怎敢?殿下文武双全,定能旗开得胜。”

    季永衍的手指在钥匙上面慢慢地摩挲。

    “如果他不去呢?”

    “那天丰也可以去。”沈知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太子是国本,若有闪失,陛下觉得这朝堂还撑得住吗?”

    季永衍看了她很久。

    “传旨。”他最后说,“召明寒回京。”

    沈知秋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快。

    她以为自已赢定了。

    当天半夜,季永衍一个人去了冰宫。

    他跪在冰层旁边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

    最后他把额头贴在冰面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思雅,明寒要上战场了。”

    冰层

    他从冰宫出来的时候天边泛了一条灰白色的线。

    他站在冰宫门口咳了很久,痰里全是黑血。

    他把嘴角的血擦掉,把钥匙塞回领口里面,然后扶着宫墙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他昨天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给卫琳的,让他带着明寒回京。

    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交给了站在暗处等他的秋禾。

    “老办法,膳房后门第三棵槐树洞里。”

    秋禾接过纸条消失在了夜色中。

    季永衍靠在宫墙上又站了一会儿。

    北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枯瘦的两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和骨节全突出来了,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的手,倒像六七十岁的。

    他笑了一下。

    “等你醒了看到我这副样子别嫌弃就行。”

    他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往承乾宫的方向走了。

    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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