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日离院。
一处僻静的庭院里，流水潺潺，几尾锦鲤在池中慢悠悠地打着转。
孟烈阳端着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鹰钩鼻下那双窄眼眯着，嗅了嗅茶香，却没有喝。
他对面坐着的，是山艮院主方砚秋和风巽院主钱霄。
“那小子，一个月没出雷震院的门了。”钱霄歪在竹椅上，两只脚搭着石桌的边沿，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听说是在苦修。”
方砚秋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嘴角撇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苦修？”他嗤笑一声，“苦修若是有用，这天底下的人人岂不都是大宗师了？没有师父领路，没有资源喂养，他一个人在那破院子里，能修出个什么名堂来。”
“钱，应该花完了吧。”孟烈阳放下茶杯，杯底和石桌磕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今天刚从任务处接了个活，去北猎场守夜。看来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了。”
钱霄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守夜就守夜吧，给他个闲差，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总不能真把他饿死在山上，宗主那边不好交代。”
“一个泥腿子，侥幸得了老关的传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方砚秋的折扇“啪”地合上，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该让他知道，玄天宗的水，深得很。”
“已经安排了。”孟烈阳端起茶杯，这次啜了一小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冷光，“试一试他的斤两，也算是给他提个醒，在这地方，要安分守己，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方砚秋没说话，只是用折扇一下下地点着膝盖。
半晌，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万一……他真突破了真气境呢？”
钱霄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椅子上坐直了半寸，随即又瘫了回去。
“真气境？方师兄，你想多了。雷震心法几十年没人练过，连个指点的人都没有。他要是这样都能突破，那他娘的就不是天才，是怪物了。”
……
戌时。
玄天宗北猎场。
这里是宗门外的一大片原始山林，林深草密，终年被雾气笼罩，是宗门圈养异兽、培植宝药的地方。
陈泽手持那块刻着“猎”字的铁牌，站在猎场入口的木制岗哨前。
夜风带着山林的潮气和野兽的腥膻味吹过来，刮在脸上，有些生冷。
一个身穿日离院服饰的女弟子从岗哨里走出来，她身段高挑，眉眼细长，嘴角天生带着几分向下撇的弧度，显得有些刻薄。
“你就是陈泽？”她接过铁牌，上下扫了陈泽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劲装上停了停，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于子婷师姐？”陈泽的语气没有波澜。
“是我。”于子婷核实了令牌，随手丢了回来，那姿态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她抱着胳膊，绕着陈泽走了一圈，下巴微微抬着。
“一个泥腿子，走了狗屎运得了关山越的传承，就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
陈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于子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伸手指着身后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山林。
“看到没？这片猎场，以前也是你们雷震院的地盘。现在，归我们日离院管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语气里满是炫耀和警告。
“这里面，每日能产出多少宝药异兽，你知道吗？我警告你，别以为趁着巡逻，就能在里面动什么手脚，私藏宝药异兽。要是被我发现……你就可以滚出玄天宗了。”
陈泽的眼帘垂了一下。
“师姐多虑了。”
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于子婷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沉了沉。但见陈泽没有反驳，也算达到了敲打的目的，满意地转身进了岗哨后面的木屋。
“你们两个，带他去巡北坡。”
随着她的声音，两个同样穿着日离院服饰的男弟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人冲陈泽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
“陈师兄，我叫王浩。”
“我叫刘峰。”
陈泽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三人一前两后，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猎场。
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子里很静，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低低地鸣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异兽的嘶吼，被浓雾闷住，听不真切。
王浩和刘峰两人有意无意地走在前面，话不多，只是偶尔会指着某个方向，说一句“那边是赤眼猪的巢穴”、“前面那片是血兰草的生长地”之类的话。
陈泽跟在后面，破锋刀的刀柄被他握在手里，拇指在鞘扣上轻轻摩挲。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两个人带的路，很奇怪。
他们避开了那些明显有人经常走动的兽道，专往那些灌木丛生、藤蔓交错的偏僻角落里钻。
这不像是巡逻，倒像是在刻意把他引向某个地方。
陈泽不动声色，体内的雷震心法却悄然运转起来，内劲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五感被提升到了极致。
空气里，除了草木的腐败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三十步开外，一棵巨大的古树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
“谁在那里！”刘峰的反应夸张得有些过头，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嗓门拔得老高。
紧接着，更让陈泽不解的一幕发生了。
刘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不假思索地就朝那道黑影冲了过去，嘴里还大喝着：“大胆贼人，敢来我玄天宗猎场偷盗！”
陈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化劲初期的弟子，在情况不明的黑夜里，看到一个不明身份的黑影，第一反应不是呼叫支援，或者结阵自保，而是单枪匹马地冲上去？
演戏，也不用演得这么浮夸吧？
然而，下一秒。
那道原本想退入黑暗中的黑影，似乎也被刘峰这不要命的冲锋给搞蒙了。
眼看对方刀都拔了，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黑影停下脚步，同样“锵”的一声，一道雪亮的刀光在黑暗中亮起。
那刀光快得像一道闪电。
冲在最前面的刘峰，嘴里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形还在前冲，但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飞了出去，脖颈处喷出的血柱，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黑红色花朵。
扑通。
无头的尸体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站在陈泽身旁的王浩，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具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以及那个持刀而立、身上散发着浓烈杀气的黑影。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不是说好……只是吓唬吓唬他，给个下马威吗？
演这么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