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李长老。”
陈泽拱手的时候，腰弯得比之前几次都深了两分。
李长涛搁下茶碗，冲他摆了摆手，语气不咸不淡地泼了盆冷水。
“先别急着道谢。”
老头的食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石面，笃笃的声响在桂树底下回荡。
“雷震九霄决这套心法，老夫不瞒你，难练。”
李长涛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
“老夫修的是山艮院的金刚真气，跟雷震心法的路数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能帮你的，无非是真气境的运转规律、关隘卡点、以及经脉淬炼时该避的坑。至于雷震九霄决本身怎么练、怎么突破，你得自己悟。”
陈泽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晚辈明白。”
他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没人盯着，反倒自在。
有天赋勤能补拙，瓶颈在他面前不算什么，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李长涛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另一层严肃盖了过去。
“还有一桩事，你心里得有数。”
老头两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收紧了。
“雷震院当年留下的渔场、猎场，这些年一直由其他几院代管。代管代管，代着代着就成了自己的。人的利益被动了，嘴上不说，暗地里……”
话到这儿，李长涛没往下讲。
不用讲。
陈泽已经明白意思了。
自己要是踏入真气境，拿回雷震院的产业，那就是从别人嘴里抢食。
抢食的后果，在江都城见得还少吗？
“无妨。”陈泽的声音很轻，嘴角带了点弧度。
李长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追问。这个年轻人的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似乎这年轻人能来百山城，也不是靠着运气。
“行。”老头的手掌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咔嚓响了两声，“既然你选了这条路，走，去你的地盘看看。”
陈泽跟着站起来，拎了行囊。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晚宁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半截，那双圆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李长老，我能跟着一块儿去不？”
李长涛侧过脸，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怎么？不打算在方老头手底下待着了？”
苏晚宁的脸色唰地变了。
“没有没有没有！”她两只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串残影，“我就是……就是想去雷震院看看，看看就走！方院主那边的功课我都做完了，真的！”
李长涛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里头没什么威严，倒是带着一股子当爷爷的人看自家孙女辈闹腾时特有的宠溺。
“跟着吧，别乱跑。”
“谢谢李长老！”苏晚宁嗖地窜到陈泽旁边，步子比谁都快。
三人沿着半山腰的石道往北走。松林渐密，路越走越窄，脚下的石阶被苔藓吃掉了大半，踩上去又湿又滑。
陈泽扭头瞥了一眼身边蹦蹦跳跳的苏晚宁，这丫头脸上的兴奋快要溢出来了，跟要去游乐园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你这劲头，雷震院欠你钱了？”
苏晚宁嘿嘿一乐，凑过来压低嗓门。
“你不知道，我来玄天宗三年，七个院我全逛遍了，天乾院的演武场、风巽院的飞石崖、月坎院的冰泉池……就雷震院没去过！”
“为什么？”
前面的李长涛接了话，脚步没停。
“老关带着弟子离开之后，秦宗主下令封了雷震院的主院区。”老头的声音在松林间回荡，带着一层淡淡的怅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几十年了，连打扫都没人进去过。”
陈泽的眉头动了一下。封了几十年？
“里头有什么稀罕东西不成？”
苏晚宁抢在李长涛前面开了口，脸上的表情跟讲鬼故事似的，神神秘秘。
“雷鸣枪！”
陈泽的脚步顿了半拍。
“关山越老前辈的佩兵！”苏晚宁的眼珠子放着光，两只手比了个持枪的架势，“我师父跟我说的，关老前辈用雷震真气养了这柄枪几十年，枪身常年被真气浸润，到后来那枪本身都带上了雷霆之气。出枪的时候嗡嗡作响，枪尖过处劈石裂岩，是上乘宝器！”
上乘宝器。
陈泽咀嚼着这四个字。在江都城的时候，他用的破锋刀、连弩，那都是铁匠铺子里打出来的凡铁家伙。
什么叫宝器。
“李长老，宝器和凡兵的区别是什么？”
李长涛的脚步放缓了，扭头看了陈泽一眼。
“你还真问到根子上了。”
老头左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岔路口站着的守山弟子身上。
“你。”
那弟子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标准的灰白劲装，听见李长涛喊他，立马小跑过来。
“李长老！”
“腰上那柄刀借用一下。”
弟子没问为什么，双手把制式长刀递了上去。
标准的宗门配发兵器，铁制，刃口磨得亮堂堂的，看成色跟陈泽的破锋刀差不了多少。
李长涛握着刀柄，五指合拢。
他没有运刀，也没有摆什么架势。只是食指和中指贴在刀身上，轻轻往下一抹。
两根手指滑过刀面的那一瞬，陈泽清楚地看见，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膜从李长涛的指尖渗出来，沿着刀身蔓延。
那是真气？
然后刀裂了。
不是断裂，是碎裂。从刀尖开始，裂纹沿着刀身飞速扩展，刃口崩落，刀背开花，整柄长刀在李长涛手里碎成了七八截，铁屑和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路面上。
前后不到两息。
那个弟子瞪大了眼，嘴皮子哆嗦了两下，看着自己的佩刀变成一堆废铁，脸色不太好。
李长涛松开手，拍了拍指头上的铁锈粉末，扭头冲弟子点了下头。
“去器库再领一柄，挂我账上。”
弟子的嘴巴合上又张开，咽了口唾沫，小跑着走了。
“看清楚了？”李长涛两手袖在身后，语气跟教蒙学的先生一个模样，“凡兵承受不住真气的灌注。真气一入，材质就崩。不管铁也好、钢也罢、哪怕是百锻精铁，在真气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陈泽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刀刃残片，拇指搓了搓断口。
碴口参差不齐，截面上有一道道放射状的细纹，跟冻裂的陶瓷看起来差不多，是从内部炸开的。
“宝器就是能扛住真气的兵器？”
“不止扛住。”李长涛竖起手指，“宝器的材质和锻造工艺远超凡兵，能承载真气的灌注，还能将真气的威力放大、引导、甚至储存。打个比方，凡兵是纸碗，真气是滚油，纸碗装滚油，碗碎油洒。宝器是铁锅，滚油倒进去不但稳稳当当，还能拿来炒菜。”
这个比喻够直白。
“宝器也分品级？”
“分。”李长涛点头，“下品宝器能承受真气境初期的真气量，中品对应真气境中后期，上品，对应着真气境巅峰。”
老头的语气顿了一拍，偏过头看着北面那片被松林和云雾吞没的山势。
“老关那柄雷鸣枪，能承受的真气量远超真气境。上乘宝器，整个玄天宗两只手数得过来。”
陈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远超真气境的上乘宝器，在雷震院的废墟里封存了几十年？
松林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道铁锈色的拱门横在山道正中，门楣上钉着的匾额落满了灰，字迹被雨水和年月舔得模模糊糊。
陈泽抬头看那块匾。
两个字，勉强还认得。
雷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