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崖把陈泽看了好一会儿。
“一表人才，气质不凡。”
这话从宗主嘴里说出来，不像客套，倒有几分真心。
陈泽躬身：“宗主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秦无崖摆了摆手，目光挪到李长涛身上。
李长涛会意，从怀中取出那块暗青色的玉牌，双手捧着，送到高台前面的长案上。
秦无崖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隔了两息，他才伸出去。
五指触到玉牌表面的那一刹，这位执掌玄天宗二十余年的宗主，此刻手掌有些颤抖。
他把玉牌拿到眼前，翻过正面，翻过背面，拇指摩挲着“雷震院”三个填金大字，指腹在笔画的凹槽里来回刮了三遍。
“老关的东西。”秦无崖的声线压得很低，像是跟自己说的。
殿内没人敢插嘴。
秦无崖捏着玉牌抬起头，看着陈泽。
“除了这块令牌，你手里还有别的吗？”
陈泽从行囊最内层的夹袋中取出那本薄册子，上前一步，双手递到案前。
秦无崖接过去，翻开扉页。
第一行字落入眼底。
“吾乃凌虚第一代掌门关山越，原玄天宗雷震院院主。”
秦无崖翻页的手指顿住了。他的胸腔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不像叹息，比叹息还沉。
最后几页，朱笔批注，笔锋遒劲里藏着毛躁，写这些字的人当时在赶时间，但确确实实是老关的字迹。
秦无崖把册子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
左侧长老席位上，胖老头伸长脖子想看，被旁边那个转念珠的干瘦老者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右侧院主的位置上，周铁山的大嗓门破天荒没响，倒是泽兑院主的茶碗搁回了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窃窃私语从殿内各处冒出来，压得极低，碎成渣子。
“雷震九霄决？”
“看宗主那表情……”
“嘶……怕是真的。”
秦无崖抬手，殿里的声音全灭了。
他的右手从眼角抹过去，动作很快，旁人若不留意，只当他是在揉太阳穴。但陈泽看见了，那两根指头从眼尾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有一点湿痕。
“也算是……老关回来了。”
这话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殿内的安静放大了一切。
秦无崖把册子和玉牌一并搁在案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股情绪收得干脆，再开口时，声调已经回到了正轨。
“你叫陈泽，江都城人。跟关山越是什么渊源？”
陈泽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藏着掖着。
从张山师父教他八极拳，临终前告知凌虚派传人的身份，残图指引他找到旧址，旧址中挖出关山越封存的心法和令牌。
前因后果，干净利落。
“八极拳？”
一把折扇敲在掌心上。
方砚秋开口了，这老头从陈泽进殿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这会儿嘴一张，语气里带着那种审案子的调调。
“没听说雷震院有八极拳这个路数。”
陈泽看了他一眼。
“回院主，八极拳是张山师父所传，与雷震院的传承无关。张山师父本身就是凌虚派弟子，功法是凌虚派内部流传的。”
方砚秋的折扇啪啪拍了两下，嘴角撇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打一套出来看看。”
这要求不算刁难。
陈泽后退三步，找了片空地，双脚开步，沉腰坐胯。
八极拳第一式起手。
拳从腰间打出去的那一刹，殿内好几双眼睛同时眯了。
化劲后期的内力裹着拳锋，走的是刚猛一路，发力短促，每一拳打出来都带着一股子炸裂的脆劲。
可这股脆劲底下又压着一层浑厚的底子。
陈泽一口气把整套八极拳从头打到尾。
收势。
双拳回腰，气定神闲。
殿内安静了一拍。
周铁山第一个出声，嗓门拔得跟吵架似的。
“这路拳法，跟咱们藏经阁里那套奔雷拳，路数相似！是雷震院的路子1”
话音刚落，泽兑院主也搁下茶碗点了头。
“骨架是一样的,发力结构、寸劲的催发方式，跟奔雷拳如出一辙，这定然出自我玄天宗！”
月坎院主没说话，但那张冷到挂霜的脸上，眉心的褶子松了半分。
殿内的低语声又起来了。
“奔雷拳就是雷震院的基础拳法，失传都四十年了，他师父教的八极拳竟然是从奔雷拳化出来的……”
“凌虚派到底是从雷震院分出去的，根子在这里。”
方砚秋的折扇停了，没再追问。
秦无崖的手指在玉牌上轻轻叩了两下。
“身份没有问题。”
这六个字从宗主嘴里落下来，比盖章还管用。
秦无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泽身上。
“陈泽，你可愿入我玄天宗？”
陈泽抬头，目光与高台上那双眼睛对了一息。
“晚辈愿意。”
没有犹豫，没有推辞，四个字清清楚楚。
秦无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好。”他扭头看向李长涛，“李长老，先带他下去安顿，具体的安排，容后再议。”
李长涛抱拳应是。
陈泽跟着行了个礼，转身往殿门走。路过方砚秋面前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跟钩子一样挂在后背上，一直到出了殿门才松开。
日光扑面。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陈泽的脚步忽然放慢了。
“李长老，宗主打算怎么安排晚辈？”
李长涛没停步，声音飘过来，不急不躁。
“按理来说，你是关山越的传承弟子，雷震院的人，该回雷震院。”
“可雷震院……”
“没人了。”李长涛把他没说完的话接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院主没有，师兄弟没有，练功场地荒废了几十年，连个看门扫地的都没有。你一个人撑不起一个院，宗门也不可能让你一个化劲后期的弟子独占一座山头。”
陈泽的脚步又慢了半拍。
“大概率会安排你先进其他院修行，哪个院，得看宗主和几位院主商议的结果，当然，也要看你自己的意愿。”
其他院……
他没有问出口，有些事问早了没用。
李长涛把陈泽带到半山腰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不大，一进的格局，正屋三间，东厢一间，院里栽着两棵老桂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叶倒是茂密。
“先在这儿住着，吃穿用度跟内门弟子同等待遇。”李长涛推开正屋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的，桌上搁着茶壶和杯子。
“有什么事，找她。”
李长涛偏了偏头。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弟子从院门口走进来。灰白长衫，胸口绣着“艮”字的徽记——山艮院的人。
身量中等偏高，马尾扎得利索，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琉璃珠，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藏不住的好奇劲儿。
“苏晚宁，山艮院弟子，负责你这段时间的起居引导。”李长涛简单介绍了一句，拍了拍陈泽的肩，“老夫先走了，安心住着。”
老头的身影拐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陈泽刚把行囊放在桌上，后背就觉得不对劲。
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他转过身。
苏晚宁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脑袋歪着，那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脸上。
陈泽被看得头皮发紧。
“……有事？”
“你就是雷震院的传人？”
苏晚宁的声音比预想中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算是。”
“真的假的！”苏晚宁往前窜了两步，那股好奇的劲头跟猫闻到鱼腥似的收都收不住，“雷震院可是消失了好几十年了！我入宗门的时候师父就跟我说过，八院本来是八卦对应，缺了雷震一脉，好比人断了条胳膊，这么多年都没接上！”
她顿了一拍，两手猛地在身前一拍。
“那你会雷霆枪法吗！”
陈泽眉头微动。
“什么雷霆枪法？”
“关山越老前辈的成名武技！”苏晚宁整个人亢奋起来了，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像在舞一杆看不见的长枪，“我师父跟我说过，当年关老前辈还在宗门的时候，一杆枪横扫同辈，没人能接他三十招！出枪的时候带着雷霆，如奔雷袭来，枪尖过处裂石开碑，那叫一个势如……”
她比划到一半，左脚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脸红了半边。
“……势如破竹。”
陈泽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眼前这位给他当向导的山艮院女弟子，一提起关山越就两眼放光，说起枪法来手舞足蹈，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陈泽瞅着苏晚宁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老祖师的迷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