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
这两个字搁在江都城的地界上，分量比什么都重。
知府周同礼不过是个五品官，手里能调动的也就是城防营那点人马和地方衙役。
可巡抚不同，那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掌一省军政、民政、刑狱，上能直达天听，下能决断生杀。
这种体量的人物，跑来小小的江都城，看一场武馆之间的排名赛？
“韩铸。”
“在。”
“巡抚进城时，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的仪仗不超过五十人，轿夫、侍从、护卫加在一起，没看见大队兵马跟进来。”韩铸顿了顿，“知府衙门已经挂了封条，前后门全是带刀差役。”
沈放的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没带兵。
那就不是因为战事，很可能是因为私事，可巡抚找周同礼又是何事？
“行了，你下去歇着，手臂养好比什么都强。”
韩铸抱拳退出。
沈放关上窗，在书房里又站了半盏茶，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叹息一声，走一步看一步了。
明天的擂台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事。
……
翌日。辰时三刻。
江都城演武场。
这地方原是驻军操练的校场，长宽各两百步，黄土夯实的地面硬得跟石板差不多。
四周竖着丈许高的木栅栏，栅栏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有拎着板凳踮脚看的，有骑在墙头上嗑瓜子的，嘈杂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场地正中搭了三座擂台，包铁的地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各家武馆的弟子们身着统一制服，依次入场列队。
天行武馆的灰衫排在最左边，整整齐齐四十来号人，精气神最足，毕竟常年稳坐内城头把交椅，底子厚。
凌霄武馆的黑衫居中，人数少了些，却个顶个的精壮。
风云武馆排在右侧，藏青色短打，为首的齐霄昂着下巴，眼珠子像两颗铁钉，从凌霄的队列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其余几家中小武馆分散站在外围，更像是来凑数的配角。
观礼席设在演武场北面，高出地面三尺的木台上铺了红毡。
正中那把紫檀木大椅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清瘦，颧骨突出，一身官服上绣着朝廷二品的仙鹤补子。
此人端坐不动，双手搁在扶手上，眼帘微垂，看不出喜怒。
巡抚，陆青山。
知府周同礼坐在他右手侧，身子微微前倾，一张圆脸上堆着比蜜还甜的笑，时不时凑到巡抚耳边低声说两句。
柳无云立在后方，黑甲在日光下映出青铜色的寒光，两手背在身后，脊梁挺得笔直。
陈泽和凌霄武馆的弟子站在队列里，余光往观礼席上扫了一眼。巡抚身后站着两个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手里也没提兵器，可那股气息……
极沉。
比柳无云还沉。
陈泽入化劲之后，对气机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
这两个人站在那里，呼吸绵长到几乎察觉不到起伏，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内劲外泄的迹象，可偏偏给人一种压迫感，像是两座大山伪装成了路边的石头。
真气境。
陈泽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化劲之上，便是真气！
可真气到底是什么，不仅是他，即便是沈放也不清楚。
巡抚带真气境的护卫亲临，就为了看一帮化劲小辈打擂台？
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身旁的顾衍。
顾衍也在盯着那两个灰衣人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吞咽了一下。
“看到了？”陈泽压低声音。
顾衍点了下头，嗓子眼有点发紧：“那两个……什么来头？”
“跟咱们没关系。”
各路武馆馆主们也没闲着。
众人鱼贯登上观礼台，对知府和巡抚行礼。
巡抚陆青山抬了抬手，客套也不多，两三句场面话打发了。馆主们依次退到身后的座位就坐。
沈放的位置挨着赵天成。
赵天成侧过头，声音控制在两人之间能听见的范围：“你瞧见了？巡抚身后那两个。”
沈放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在膝盖骨上点了两下。
“真气境。”
赵天成的背脊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他在天行武馆经营大半辈子，自身修为也踏入了化劲多年，对高手的气机判断有相当的经验。
可真气境这三个字从沈放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巡抚手里有这种级别的人物？”
“军中不养闲人。”沈放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巡抚统辖一个省的军政，身边有一两个真气境的护卫，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为什么跑到江都城来。”
赵天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
台下，周同礼向巡抚陆青山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起身，冲台下招了招手。
谷峰立刻上前，快步登上观礼台的侧阶，一身暗红长袍被风掀起一角，抱拳行礼时弯腰的幅度恰到好处。
既不显卑微也不失恭敬。
“陆大人，这位是风云武馆馆主谷峰。”周同礼笑眯眯地介绍，手掌往下挥了挥，“那边那一排穿藏青短打的，就是风云的弟子。”
陆青山扫了一眼台下的藏青色队列，目光在齐霄身上停了不到一息。
“好好表现。”
四个字，语调寡淡，像在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谷峰再次抱拳，转身往台下走。过侧阶的时候，周同礼跟了两步，凑到谷峰耳根子旁边，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
“第一。”
一个字都不多说。
谷峰的后背绷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大步流星回到风云武馆的队列前方。
周同礼重新落座，侧身对巡抚道：“陆大人，这次丹鼎宗炼制的丹药，若是能用在前线将士身上，北面的战局或许能有转机。”
陆青山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末，动作不紧不慢。
“战场上的命不是数字。”陆青山喝了一口茶，声音不高，但在周同礼耳朵里砸得分量十足，“丹药的效用到底几成，副作用有多大，拿前线士兵去试？试死了谁来负责？”
周同礼后背冒出一层薄汗，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说得是，咱们先看效果，稳妥为上。”
说完，周同礼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观礼台前沿，清了清嗓子。
台下嘈杂声渐渐收拢。
“各武馆弟子听令！”
周同礼的声音被内劲裹着送出去，传遍整个演武场。
“今日乃江都城三年一度的武馆排位赛，规矩老规矩，三局两胜，胜者积分，最终按积分高低排定座次，台上切磋以制服对手为准，不设生死局。但……”
他故意顿了一顿。
“擂台之上刀枪无眼，若有伤亡，各安天命，本府概不追究。”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在场的老江湖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
概不追究。
四个字等于给台上的人松了绑。
“废话少说了。”陆青山在身后搁下茶盏，瓷盖与杯壁磕出一声脆响，“开始吧。”
周同礼讪讪一笑，转身冲台下摆了摆手。
“抽签！”
三口黑瓷坛子被搬到场地中央。
各武馆弟子代表轮流上前探手摸签。
顾衍代表凌霄武馆，伸手从坛子里摸出一枚竹签。
竹签上刻着两个字，风云。
把竹签翻了个面，竹签背面还刻了一个“三”字，代表三号擂台。
陈泽凑过来瞄了一眼。
“风云？”
后面的马明玄也探过脑袋，看完之后呲了一下牙。
“还真是冤家路窄。”
陈泽没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风云武馆那边，齐霄也在翻看自己的竹签，抬头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齐霄的嘴角咧开，无声地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泽把竹签揣进怀里，面上波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