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远一路跟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近了黄昏,他们果然找到了那个出事车辆。
“我的天,这个车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怎么可能会有人生还呢?”
被带着的工作人员都摇头,摇出了残影。
陆战霆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又想吐血,那时的陆战霆只是被悲伤蒙了眼睛。
如果当时陆思远实际就在不远处,他在看到第一眼时,就明确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陆思远的心思远比陆战霆缜密。他带人爬下山崖,然后进入现场。车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但是打开车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本来觉得这些人毫无生还希望。但是真正下去之后,陆思远已经感觉到上苍听到了他的祈求。
“根据这些痕迹,我们继续走。”在内心得知沈青禾还活着的消息,陆思远非常的兴奋。
在他的眼里,沈青禾可能是他们陆家的所有物。这种不羁的女人之所以削尖手段,爬床也要做的,不就是想青云直上吗?
那是上一世他的想法,但是这一世,他想让沈清和幸福的活着,陆思远不想成为那一根去牵绊沈青禾选择。
他们一路激情进入临城的时候,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陆思远带了不少的帐篷,还有食物。这是中研所得知,他要进灾区之后给他带的捐赠的东西。
临城虽然不大,但是面积也不小,他们带的人手并不多,也就十几个人,陆思远要是真正的想去找沈清河,那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1978年还没有gps定位,所以找起一个人来,难度那是相当大的。
陆战霆在救灾时意外和陆思远碰上了,陆思远他带着那些人卸下了这些救灾物资之后就问陆战霆:“在临城,你见过沈青禾么?听说她给你们要送不少的物资,但是后面出了事情。”
陆思远以前对自己的哥哥是毕恭毕敬的,但是在沈青禾生死的这件事情上,他的声音就有些高!
“嗯,我知道了,如果你没有什么事就走吧。我没有时间去陪你,小远。”
陆战霆情绪稳定,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没有关系的事情。
“他们大学的车在路上翻了,翻进了悬崖里,你就没有带人去看看吗?你从我的手上抢过她,你说过会善待她,你就是这样对她的吗?他带着京大的学生来帮你,可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冷血!有用的人不用我们去说话,你也会欢快的去找,而没有用的人,再善良,也会无声无息的死掉!你就是这样对她的吗?”
陆家两兄弟在帐篷内发生了严重的争吵,陆思远甚至一拳打向陆战霆。陆正廷并没有躲开,而是自虐式的狠狠的挨了一下。只有痛楚的感觉才让他觉得自己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痛苦。
“是我对不起她,但是我不能让自己的下属处于那么危险的地方。”陆战霆长了嘴,但是还不如不长。
“你所谓的爱就是把他置于危险之中,然后不管不顾。你当你的英雄,对吗?你把她当成背景板吗?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会这么做!”陆思远骂的歇斯底里,但是他终究是个人!
陆思远骂完之后,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困兽。他瞪着陆战霆,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有礼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盛满了愤怒和失望。
陆战霆沉默地站在原地,左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没有擦,也没有还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外表还立着,内里早已焦黑。
“说完了?”良久,陆战霆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思远冷笑一声:“说完了?我还没说完!你知道沈青禾为了这批物资跑了多少趟吗?她一个大学生,本来可以在京都安安稳稳地学习,可她说临城灾区的老百姓需要这些东西,她说孩子们在等着。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你连找都不去找!”
“我找过。”陆战霆终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陆思远从未见过的疲惫,“出事当天我就派人去了现场。车毁了,人不在,也没有……没有遗体。我让人沿着方圆十里搜索了两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陆思远愣住了,随即更加愤怒:“所以你放弃了?你找了整整两天就放弃了?陆战霆,你配不上她!”
“我配不上。”陆战霆竟然点了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从来就配不上她。你说的对,我所谓的爱,就是把她拉到这个烂摊子里,让她替我操心,替我的老百姓操心,然后连她的死活都顾不上。所以——你去把她找回来。”
陆思远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去找她。”陆战霆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把手上能调的人分你一半,你去把她找回来。找回来之后……让她自己选。她要是选你,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灾民低低的哭泣声,还有救援队搬动碎石的声响,混在风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思远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看着陆战霆红肿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责,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被他仰望、被他嫉妒、被他一心想超越的哥哥,此刻比自己更像一个失败者。
“我不要你的人。”陆思远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人多了反而坏事。我自己带的人够了,你留着力气救你该救的人。”
他转身要走,走到帐篷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低了下去:“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她找回来了,你好好对她。别再让她一个人扛那么多事了。她不是你的下属,她是你的妻子。”
说完这句话,陆思远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临城的夜没有灯,只有救援队的篝火零零星星地亮着,像是一地碎掉的星星。陆思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废墟和硝烟的味道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回到自己的营地,手下人已经把物资分发得差不多了。他蹲在地上,就着手电筒的光,把临城的地图摊开,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思远哥,咱们明天往哪个方向找?”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凑过来问。
陆思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痕迹——烧毁的车里没有人,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朝着西南方向延伸,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血迹,但不足以致命。
她在往城外走。不是临城,是临城更深处。
“这里。”陆思远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明天一早,我们沿这条路走。她带着京大的学生,如果要找落脚的地方,一定会选有水源、有遮蔽的地方。石桥镇靠河,还有一片没完全塌掉的老庙,可能性最大。”
“可是那个方向……路更难走,听说还有余震。”
陆思远抬起头,二十四岁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坚定:“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就没有我找不到的路。”
他把地图收好,钻进帐篷里,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沈青禾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她生气的时候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认真做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着笔帽。上一世他觉得这个女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一世他才明白,沈青禾从来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她比任何人都干净,都坦荡,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凌晨两点多,地面又晃了一下。余震。
陆思远从睡袋里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惊呼、有人奔跑,但很快就安静了。他摸了摸枕边那本已经被翻旧了的笔记本,那是沈青禾落在他那里的一本教学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教育是点亮一盏灯,而不是填满一只桶。”
他把笔记贴在心口,低声说了一句:“沈青禾,你一定要活着。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天还没亮,陆思远就带着人出发了。他们没有车,路断了,只能步行。每个人都背着干粮和水,还有简单的急救用品。陆思远走在最前面,步伐又急又稳,像是心里有一张地图,那张地图的终点,是沈青禾。
与此同时,陆战霆站在帐篷外面,望着陆思远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副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首长,您脸上……要不要处理一下?”
陆战霆没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用。这点痛,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他转过身,朝灾民安置点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真正的人该有的样子。他还要救灾,还要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还要面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人和事。
只是在走回帐篷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眼眶红了,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这一世的爱与亏欠,他还不完了。但至少,他不能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