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敷衍,不是哄骗,而是让她心气儿暂且顺下来,情绪落定,理智回笼,才可能谈得上后续的沟通与转圜。
可稳住归稳住,还不能真让她顺心如意。
否则一旦将来再提分手,旁人只会觉得是她任性妄为、反复无常,而许易安反倒成了被辜负、被伤害的一方,显得薄情寡义、毫无担当。
这分寸火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活儿,只能蒋明珠来干。
别人不懂许易安的倔脾气,也不明白洛睿姣的敏感点,更没那份手腕和底气,在夹缝中斡旋、在刀尖上走稳。
蒋明珠脑子灵,向来反应快、悟性高,许易安刚开口铺垫两句,她眼波微转,指尖轻轻一点太阳穴,便已心领神会,一点就透。
她办得漂亮,既没有失了体面,也没有伤了和气。
俩人表面看起来是彻底和好了,彼此间谈笑风生、举止自然,可暗地里却因她悄然生出了难以言说的隔阂。
那层隔阂像一缕若有若无的薄雾,看似轻浅,却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以后再散伙,也赖不到董曼英头上。
毕竟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没做过一件出格事,更没挑拨离间、煽风点火,所有言行都合情合理、进退有度。
许易安也就不会总拿后背对着亲妈了。
他不再一进门就径直回房,也不再刻意回避餐桌旁的位置,偶尔还会主动问一句“妈吃饭了吗”,语气虽淡,却已透出几分久违的松动。
许易安又看了蒋明珠一眼,眼神犹犹豫豫的。
像欲言又止的云朵,浮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他嘴唇微动,似想开口,却又轻轻抿住,只余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与挣扎。
蒋明珠吸了口气,胸腔缓缓起伏,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指尖微微发紧,声音却努力放得平缓而清晰。
“哥……可能真得我去跟嫂嫂当面说清楚。
不然她心里这个疙瘩解不开,你们就算今天和好,回头还得分。
误会一天不除,信任就一天难续。”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不想因为她误会你……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她稍稍垂眸,又抬起,神情认真,“要是实在不行,我就跟她说,我最近谈恋爱了。
对象是谁不重要,重点是让她明白,我对哥,从来只有兄妹之情。”
许易安眉头一下子松开了,紧锁多日的褶皱悄然抚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线随之松弛下来,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阴翳,终于被一丝微光悄然刺破。
“冉冉这孩子挺明白事理的,性子温软又通透,你要是突然开口就说自己已经有对象了,她准会起疑心,觉得你在瞎编乱造、敷衍搪塞。
她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蛮横无理的人,咱们根本没必要绕弯子、撒谎话去骗她。
妈说得对极了。
咱们都是年轻人,年纪相仿、阅历相近,不如就大大方方坐一块儿,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都掏心窝子、原原本本地讲清楚,坦诚相待,比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强上百倍。”
“嗯。”
蒋明珠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悄悄藏起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得意,指尖轻轻捻着衣角,神情乖顺而安静。
董曼英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那团憋了许久的郁气仿佛终于松动了些,她乐呵呵地抬手,用力拍了拍蒋明珠的肩,语气里满是宽慰与感激。
“阿姨记你这份情!真记在心里了!”
蒋明珠眼眶微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春日里拂过柳枝的风。
“这是我该做的,真的不图什么回报。
上次弄丢董姨的药,您非但没怪我,还一直替我说话,帮我解释,护着我……我已经特别知足了,真的。”
一提那药,董曼英肚子里那股火“腾”地又冒上来,额角青筋隐约一跳,可嘴上还是努力缓着语气,压着声线说道。
“也不全是你的错。”
不全是她的错?
那还能是谁的锅?
许易安缓缓抬眼,目光淡漠而疏离地扫过站在面前的母女俩。
那眼神里既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只像在审视两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他喉结微微一动,最终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角,薄薄的唇线绷得极直,却什么也没接话,连一个字、一个音节都未曾吐露。
第二天。
照例是每许固定回老宅吃晚饭的日子。
雷打不动,风雨不改,早已成了许家延续多年的规矩与仪式。
许晏辞看在卿卿昨儿收了足足几千万红包的份上,心情略松,神色也比平日柔和三分。
他牵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腕表指针刚跳到六点整。
便不偏不倚、踩着最精准的点儿,稳稳当当地将车驶进了许家那扇气派厚重的朱漆大门。
苗金凤早在今早七点就已郑重其事地打过招呼。
只要看见晏辞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拐进巷口,门卫必须立刻、马上、一秒不落地给她打电话。
半秒延误都不行!
所以,车轮刚“咯吱”一声碾过影壁墙前那道青砖铺就的窄窄斜坡,手机铃声便“叮铃铃”地炸响了。
老两口正蹲在后院修剪兰花,一听铃响,手里的剪刀和喷壶都顾不上放,扔下活计拔腿就往餐厅门口奔,脚底生风,步履带急。
就为抢在小孙女推开副驾车门、双脚落地之前,先一步把她搂进怀里,好好亲一口、抱一抱。
门口一出现那俩老爷子老太太。
一个拄着紫檀拐杖、一个拎着绣金牡丹的布包。
大伙儿哪还敢赖在餐厅里吃瓜喝水、闲磕牙啊?
谁不知道这会儿要是慢了半拍,怕是连小孙女的衣角都碰不着!
立马呼啦啦全涌出去了, chairs刮地声、高跟鞋哒哒声、孩子兴奋的尖叫声混作一团,走廊霎时喧闹如市集。
许晏辞的车刚轻巧地蹭到餐厅门口台阶前,还没完全停稳,上百号闻讯赶来的亲戚便齐刷刷围拢上来,里三层、外三层,伸长脖子。
踮起脚尖,又喊又笑,挥着手,竖着大拇指,热闹得简直像过年时迎接天降祥瑞的大明星。
满院喜气翻腾,笑语冲天。
车轮子还没停稳,车身微微晃动着,好几个人就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小跑着扑上前去,争先恐后地拉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