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长离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西直门外十里长亭,秋风萧瑟。

    赋止单骑出城。“砚儿”负剑随行,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马鞍两侧挂着一对皮质行囊,鼓鼓囊囊的,左边装干粮和水囊,右边是简易伤药和三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火铳——李溯临别所赠。

    身后没有送别仪仗,没有亲朋相送。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守城的兵卒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身便装,腰间悬剑,粗布裹脸,以为是寻常出城的旅人,没有多问。只有落英及亦禾一行人立于城楼箭垛后,遥遥一拜。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她们的衣角翻飞,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剪影。老管家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在秋风中身形佝偻。落英劝他不必来了,城外风大,他执意要来,说要目送小姐最后一程。此刻他扶着冰凉的砖石,眯着眼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滑落下来

    赋止勒马回望。

    京城的轮廓在深秋的薄雾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灰褐色的城墙从地面升起,延伸到看不清的高度。城楼上的旗子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只疲倦的手在招手。城内的灯火已灭了大半,只剩星星点点的几盏,在晨雾中昏黄地亮着,像是巨兽身上还没合拢的眼睛。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父亲在她临行前说,兵不厌诈,若宫变有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已无暇他顾,能将儿女的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他说这辈子亏欠她母亲太多,下辈子再还。赋止听完,只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知道父亲的性格,她从不对抗父亲盘算的大局,这是他们父女间,自赋止年少时跟着赋启东奔西走,建立的最基本的信任。赋止站起来,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一定跨不出这个大门。

    池府已成废墟。她又去看了,就在昨日傍晚,那些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个,另一个歪歪斜斜地蹲在那里,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人。忠愍祠里香烟缭绕,池清述的牌位摆在正堂,金漆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可香烟再盛,也暖不了地下寒骨。牌位终归是牌位,不是那个人。

    慈宁宫里那位新封的公主,今明日便要受册成礼。从此宫墙深锁,再难相见。赋止没有去见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仅仅在城门口经过的时候,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宫墙,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策马前行。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打在脸上,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萧索,她没有低头。

    行至三里处,一座石桥横跨河面。秋水已落,河床裸露大半,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流比春夏时缓了许多,在石头间穿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桥是老桥,青石砌的,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没了鼻子。桥栏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石缝间的枯草早已干透,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河面,落在对岸的柳树上。

    赋止勒马停驻。

    就是这里。

    五更天,慈宁宫偏殿烛火未熄。

    嵇青独坐妆台前。明日册封大典的礼服已叠放整齐,置于紫檀托盘内。那衣裳用金线绣满鸾凤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至极,却也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怔怔看着,忽然打开妆匣最底层,匕首出鞘,刃光雪亮,映出她苍白的脸。指尖轻抚刃脊,冰冷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就在此时,腕间忽然一凉。

    她低头,只见那枚碎后重镶的金镯——碎片被能工巧匠以金丝嵌合,裂缝处描了细细的海棠花纹——竟自行从腕间滑落,“叮”一声轻响,滚入妆匣深处,藏在一堆珠钗之后。

    伺候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欲拾。

    “不必。”嵇青轻声制止。她绕过厚重的垂帘,寻至木质屏风的暗处,忽见里面一人影一闪。她还未来得及出声,那人已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宫人见公主一时没了动静,有些慌神。一个女婢欲上前看究竟,忽闻嵇青的声音从里面说道:“没事,只是镯子碎裂了,不打紧。你们先全都退出去吧,我想歇歇。没有我唤,都不许进来。”

    宫人们躬腰答是,皆不语退下了。

    殿内空荡,垂帘静垂。烛火微光透过重重帘幕,在屏风上映出朦胧的暗影。嵇青望着面前那张消瘦而熟悉的脸,那张和自己一般无二却更加苍白的脸。

    良久,她才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程云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从窗隙潜入,拂动她鬓边碎发。两人之间有言语在流动——不需要用唇齿,是藏在沉默里的、嵌在眼神中的、刻在骨血里的同频。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寒鸦的嘶鸣,又远去。铜兽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散开了。烛台上的火焰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棵根系纠缠了千百年的树。

    程云裳轻轻说:“我和景行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一世的人,为的是改变每一个人的命运。我背负着上一世巨大的罪孽,手中沾满着无辜人的鲜血。景行已经成就了自己的职责,而我,也应该帮助你,去成为那个应该成为的人。我们用两个人的半生,换上一世说好的——若还有来生,只愿做两个平民百姓,过普通的人生。

    一个时辰后,嵇青合上妆匣。

    她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宁德公主,被册封,入住公主府,或又是与哪位阁老的幼子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在史书上留下“贤德温婉”四字评语——这便是宁德公主余生全部的路。

    没有程云裳的刀光剑影,没有嵇青的隐忍蛰伏,没有地宫里的生死与共,没有石桥上的怦然心动。

    只有宁德公主,陛下失而复得的骨肉,大明王朝一件精美而妥帖的装饰。

    她缓缓抬手,抚过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金镯,承载着母亲的血泪,承载着二十年的谎言,也承载着某个夜晚,有人对她说“你娘叫苏纨,她是个好人”时,心头那阵撕裂般的痛与释然。

    那是母亲的眼泪凝成的琥珀,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殿内,落在她素锦深衣上,金线鸾凤忽然灼灼生辉。

    赋止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桥栏上,徒步走到桥中央。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桥还是那座桥,河还是那条河,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另一个她,曾经在这座桥上站过。那日为逃赋池两府以及有其他官僚在场的晚宴,她女扮男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提着一盏花灯。池隐站在她身后,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扮男人还挺像。”那盏花灯是兔子形状的,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截蜡烛,烛光透过薄纸,把池隐的脸照得亮亮的。后来花灯被风吹灭了,池隐在她身后追着喊“还我灯来”,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也是这座桥。月前她与嵇青短暂重逢。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桥下,隔着一川秋水,相望无言。嵇青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衣裳,站在河岸的枯柳下,风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几片黄叶从她身边飘过。她看了赋止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赋止站在桥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口,也没有说话。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

    簪身黝黑,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簪头简洁,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刻了一个字——“止”。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像是一个人在灯下屏息凝神,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这是与嵇青一次野行时她亲手所刻,那天她们坐在山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满山的黄栌红得像火,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嵇青低着头,用匕首一点一点地刻,刻得很慢,像怕刻坏了。刻完了,她抬起头,把木簪递过来,说:“赋止,愿你此生有所止,有所依。”

    几年来,她日日佩戴,从未离身。头发绾了又散,散了又绾,每一次都把这支木簪插进发髻里,从来没用过别的。发簪是有温度的,戴久了就暖了,像身体的一部分。此刻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掌心是凉的,簪身也是凉的,分不清哪个更冷。

    她双手握住簪身两端,微微用力。

    “咔。”

    一声轻响,木簪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是时光被剖开了一个横截面。

    她蹲下身,以剑为锄,在桥东侧掘开泥土。秋天的土比春夏时干硬,剑尖插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扬起一小片尘土。她掘了几寸深,将其中一段簪子埋了进去,用土盖上,用剑身拍了拍,拍平了。指尖触到泥土的那一刻,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她没有缩手。

    另一段簪子握在掌心,摩挲了片刻。指尖抚过那个“止”字,笔画已经有些磨损了,凹槽里积了细细的灰尘。她走到桥边,扬手抛入河中。

    断裂的木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小朵水花。河水打了个旋,把木簪卷了进去,水流推着它往下游漂了几尺,然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停了一瞬,又被后面的水推着翻过了石头,继续往下漂。漂了十几丈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连小点也看不见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我缘分,至此而止。”

    她低语。声音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池隐听,还是说给嵇青听,抑或是说给这个挣扎在爱恨情仇、家国大义中的自己听。

    风骤起。

    卷起桥面上的尘土和落叶,扑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干燥气味。风中似有女子轻吟,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河底渗上来的。如叹息。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那是池隐生前最爱吟诵的《诗经》中的一首。她说这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像极了这世间许多事——明明痛彻心扉,却只能轻声叹息。

    赋止闭目,静立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她翻身上马,没有立刻催马西行。她勒着缰绳,在桥头转了个向,朝城北方向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出城再走七八里,有一片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荆棘,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的立着歪斜的木碑,有的连木碑都没有,只堆一个土堆,插一根枯枝。那是京城官设的乱葬岗,无主尸、死刑犯、路倒饿殍,都往那里扔。守城的兵卒不愿意去,收尸的仵作不愿意去,连野狗都不愿意在那里久留。

    但重病前的她去过。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骑着砚儿,摸黑走了一夜。她把一件东西藏在了那里——一件她不能带在身上、不能放在废园、不能交给任何人的东西。藏在一个没有人会想到去找的地方,那个她以为自己可能会死在那场大病里、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夜晚。

    赋止调转马头,催马向北。

    乌骓跑了一夜刚歇下不久,又被催着赶路,有些不情愿,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地上磨蹭了几下。赋止没有催它,只是轻轻踢了踢马腹,松了松缰绳。乌骓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北边走去。

    出城之后,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小路。两旁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山坡。秋草枯黄,长得快有马肚子高,草尖在风中摆动,像一片片柔软的刀刃。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往前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

    乱葬岗坐北朝南,在一片缓坡上。说是“岗”,其实不过是一块没人要的荒地。坡顶上几棵歪脖子的槐树,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坡面上坑坑洼洼,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塌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棺木和残破的衣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浓,但一直在,像一件洗不掉的旧衣裳。

    赋止下了马。她站在坡底,望着这片荒凉的土地,站了片刻。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没有捂住口鼻,也没有皱眉。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歪斜的木碑,那些塌陷的坟包,那些从土里露出来的白骨。多少人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给他们烧纸,没有人来祭拜。他们死了,就被扔在这里,像一堆没用的垃圾,被土一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牵着马,沿着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路径,往坡上走。乌骓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松软的土里,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走到坡顶那几棵槐树

    就是这里。

    赋止松开缰绳,让乌骓自己走。乌骓在原地转了两圈,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枯草。然后它迈开蹄子,在槐树周围慢慢地走,走了几步,在一处土包前停下来。前蹄在土面上踏了两下。

    赋止走过去,蹲下身。土包不大,上面长了一层浅浅的枯草,和周围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以剑为锄,从土包边缘开始挖。土不算硬,但里面夹杂着碎石和树根,挖起来吃力。她挖了十几下,剑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根,硬中带着一点韧,像皮革。

    她放下剑,用手去扒。泥土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扒了几下,露出了那个东西的轮廓——一个油布包,用厚厚的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油布包不大,刚好一只手掌能握住,沉甸甸的。

    赋止把它从土里取出来,捧在掌心里。油布上沾满了泥土,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底下的颜色。麻绳打了死结,她用牙齿咬开,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

    油纸剥到最后几层,露出了里面的布包。粗布缝制,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熟手。布包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几处被汗水浸过,留下深色的印痕。布包的系绳打着一个复杂的结,她解了一会儿才解开。

    内有三物。

    第一物,一纸密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折了两折,边角整齐。字迹娟秀而锋利,笔锋处带着一种和池隐平日温和笑意完全不同的力度,像是用力在纸上刻出来的。

    第二物,一枚染血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清述”二字。但玉佩被血污浸透了,大半面积被暗红色覆盖,缝隙间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第三物,一卷薄绢。绢布极薄,薄到对光能看见另一面的字迹。展开来,竟是乾清宫西暖阁的结构图,每一根梁柱、每一道墙、每一扇门窗都画得清清楚楚。朱笔圈出一处暗格,旁边用小字注明:“血诏藏此,父以指血书‘人’字为记。”

    赋止再次展开那份曾令她肝肠寸断的信笺。墨痕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暗沉,纸有些泛黄了,但墨色不褪。

    “赋止吾友: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勿悲,勿寻,勿念。

    魏恩罪证附后,玉佩可证家父清白。血诏在乾清宫西壁第三砖后,唯陛下亲启方显。杨公、令尊及诸公联名奏疏,我已抄录副本藏于玄澈湖弗忧亭石座下。若正本被毁,此副本犹可一搏。

    我知你心系嵇青,然魏阉养女,未必可信。若她真有善念,玉镯自会说话——其母苏纨遗物,内侧刻‘苏’字,她若见之,当知身世。

    此生无缘共看春山,来世……盼再相逢。

    ——隐绝笔”

    赋止读罢,再次久久沉默。

    这些字,像一把一把的刀,重新扎进她的胸口。她的字迹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她在信中说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说自己。她怕不怕?疼不疼?后不后悔?

    赋止的眼眶红了。她把密信仔细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条一条地折回去,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连同玉佩和薄绢一起塞回布包,重新系紧。系绳的手在抖,抖得连一个结都打不好,打了三次才打上。她将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乱葬岗。秋风吹过山坡,枯草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只手在挥舞。那些歪斜的木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乌骓在她身下跺了跺蹄子,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催她走。

    赋止调转马头,朝西边驰去。她没有原路返回石桥,而是从乱葬岗的北坡直接插下去,穿过一片干涸的河滩,上了西行的官道。

    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了大半,能见度比刚才好了许多。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种空洞的、干燥的声音。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笔直的,在无风的低空慢慢散开。有人在田里烧荒,黑色的烟柱从田埂上升起,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北,通往边关;一条向南,通往江南。

    她勒马停驻。乌骓喘着粗气,鼻息喷出的白雾比刚才更浓了,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个浅浅的坑。马的鬃毛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雾水还是汗水。

    池隐说:“此生无缘共看春山。”春山看不成了。但仇还没有报完,人还没有救出来,那条路还没有走到尽头。如果她就此拐向南边,那些死去的人——池隐,池清述,还有那个替她进了魏恩府的景行——那么些身先士卒的人,那么多白白浪费的心血。

    乌骓扬蹄,长嘶一声,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两下,然后消散。马蹄踏碎了路边薄薄的晨霜和落叶,溅起的泥块打在路边的草茎上。风卷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像一面黑色的旗。

    岔路口渐渐远了。两条路分岔的地方,那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路人,看着每个经过的人做出选择。风把石碑上的灰尘吹走了一些,露出

    马蹄哒哒,远处,渐近一个同样在马背上的身影。那匹马和那个人正在离他越来越近,像随时会被秋风吞噬掉,秋风吹过,满山的黄栌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