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起来的指挥帐篷不大,用的是从西夏骑兵营地里拆下来的牛皮帐,顶上压了一层防风布,勉强能挡住荒原上的穿堂风。
一盏军用探照灯调成了最低档,惨白的光打在铺开的地图上,把每一条山脉和河流的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锐站在地图前面,红色炭笔的笔迹已经把西北这片区域画得密密麻麻。
横山大营。白崖沟。白沙口。盐州。五原仓。
五个圈,三条线,两个叉。
张虎,李狼,赵香云,三个人站在他对面。
炮兵的杨班长也来了,杵在帐篷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擦炮管用的布。
“情况就是这样。”
李锐用炭笔指着地图。
“三十万是虚数,实际战兵十二万左右,分左厢军六万和右厢军三万。前军两万铁鹞子已经在脚底下了,等于他们直接损失了最精锐的先锋打击力量。”
“那就是还有九万战兵加上十几万辅兵。”
张虎的嗓门压了一截,不是怕——是在算账。
“咱们一千五百人打九万。”
“九万个挨饿的人。”
李锐纠正他。
“前军的任务是给主力抢粮,前军没了,粮也没抢到。主力现在还在路上,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走一天少一天。左厢军和右厢军的头领为了吃的还在互相掐,右厢军那三万人有一小半连干粮都领不上。”
张虎咧了一下嘴。
“饿着肚子的九万人。”
“对。”
李锐的炭笔落在白沙口上。
“但他们还有一个翻盘的机会,就是这里。白沙口粮草中转站,从五原仓运出来的粮食在这里周转,主力还没走到,所以白沙口现在应该还存着不少粮。如果主力到了白沙口补上了粮,那前军被灭的影响就只是少了两万人,不致命。”
李锐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在主力到白沙口之前,把白沙口烧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张虎第一个开口。
“烧粮仓我没意见,但白沙口在盐州南面八十里,从我们这里过去有多远?”
赵香云在地图上量了量。
“直线距离大概一百五十里,但中间有两道山梁,实际路程可能接近两百里。坦克的行军速度,在这种地形上一天大概能走六十到七十里。三天左右。”
“带不带坦克?”张虎问。
“带一辆。”
李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三辆都带过去太慢,油耗也大。带一辆虎式打前锋够了,白沙口守军只有几百个辅兵,一辆坦克加上三百人能吃得下。”
“另外两辆呢?”
“留在这里。跟剩下的部队一起守住黑水谷到延安府之间的通道。李狼带狼卫营向北侦察,监视西夏主力的动向,一有异常立刻报告。”
李锐看向李狼。
李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杨班长。”
角落里的炮兵班长啪地站直了。
“到。”
“105跟我走。”
杨班长愣了一下。
“统帅,路上有两道山梁,牵引车爬山梁的速度比坦克还慢,而且如果山路太窄,炮车可能过不去。”
“那就绕。有没有能绕过山梁的路?”
赵香云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
“有,沿着山脚往西有一条干河沟,从谷口一直延伸到盐州方向,俘虏说党项人的牛车走那条路,地面是碎石加沙土,比爬山梁绕了大概四十里,但平坦。”
“牛车能走,卡车就能走。”
李锐拍了一下地图。
“就走那条沟。多出来的四十里,按卡车的速度,多半天的事。”
杨班长没再说什么,点头回到了角落里。
“张虎。”
“在。”
“你带三百人跟我走,装甲步兵连的老兵全带上,新兵留在这里守营地。马克沁带四挺,剩下的六挺留在营地。”
张虎咧嘴一笑。
“得嘞。”
“赵香云,你留在这里。”
这句话让赵香云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营地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一千两百人留在这里不动,如果西夏斥候摸过来,需要有人做出判断。”
赵香云看着他。
“你带三百人深入敌后两百里,身边没有一个能帮你算账的人。”
“我自己算。”
赵香云不说话了。
她把记事册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撕下来递给李锐。
“这是当前所有弹药的精确数字,我刚清点完弹壳之后核的。四挺马克沁带走八千发够用,步枪弹带八千发,105炮弹带六发。剩下的全留在营地。”
李锐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兜里。
“出发时间。”赵香云问。
“天亮就走。”
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了一个角,冷气灌进来,把探照灯的光晃了一下。
李锐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荒原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营地的几盏探照灯在低光模式下散出微弱的橘黄色,照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张虎跟出来,站在他后面。
“统帅,那个白沙口,如果不像俘虏说的那么好打呢?”
“几百个看粮食的辅兵,拿着棍子和草叉的牧民。”
李锐没回头。
“一辆虎式坦克碾过去的速度比你跑步还快。”
“那我不问了。”
张虎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去集合人手。
李锐独自站在风里,目光穿过黑暗的荒原,落在西北方向。
远处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两百里外的某个地方,有一座存满了粮食的土窖,旁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滩,几百个冻得缩成一团的辅兵在那里守着他们主力的命根子。
而那些辅兵不知道,两万铁鹞子已经在两个时辰之内变成了黑水谷里的碎肉。
也不会有人去告诉他们。
帐篷里传来赵香云的声音。
“步话机频率我跟你的调到同一条线上了,保持每六个时辰通联一次。如果超过十二个时辰联不上你,我会带两辆坦克和全部人手往白沙口方向压过来。”
“不需要。”
李锐掀帘子进去拿了皮手套和望远镜。
“你守好这里就行。十二个时辰联不上,要么是通讯有问题要么是我在赶路,不用动。”
赵香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低头在记事册上记下了通联时间表。
李锐出了帐篷,大步走向坦克停放的位置。
黑山虎正蹲在头号坦克旁边,往一个油桶的口子上插漏斗。
“虎哥,加满了吗?”
“快了,再灌半桶。要出发?”
“天亮走。跟我去一趟西边,两百里路,打一个粮仓。”
黑山虎拔出漏斗,把油桶的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
“就一辆车?”
“够了。”
“那我再检查一遍行走装置,谷里碾了半天,总得看看有没有小石子崩进传动轴里。”
他说完就钻进了坦克底下,手电筒的光在底盘的钢板缝隙间来回移动。
李锐走到吉普车旁边,在引擎盖上重新摊开地图,用望远镜的镜筒压住被风吹起来的边角。
他盯着白沙口的位置看了很久。
从黑水谷到白沙口,两百里。
三天路程。
带一辆坦克,一门105毫米榴弹炮,三百人,四挺马克沁。
够不够?
几百个拿草叉的辅兵,一门大炮就是浪费。
但李锐带炮不是为了白沙口。
白沙口只是第一步。
他的炭笔在白沙口和横山大营之间的空白地带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烧了粮仓之后,主力就像一条掐断了血管的蛇,还能动,但活不了多久。
到时候的选择只有两个。
退,退回灵州,路上饿死一半。
进,进到延安府,跟三辆坦克和十挺马克沁正面对。
怎么选都是死路。
李锐收起地图,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帐篷外面,张虎已经把三百人的队伍集合起来了,正在清点武器弹药。
四挺马克沁的枪架已经拆卸装箱了,八个弹药箱整齐地码在卡车的车斗上。
步枪弹的木箱子在旁边垒了两摞,每摞四箱。
105毫米炮弹的金属包装箱被单独放在牵引车后面的拖斗里,六个长条形的壳子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闪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准备着。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