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宗泽还没出东厢房的门,赵香云就敲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军用帆布袋,袋口扎着皮绳,沉甸甸的。
“宗老大人,将军让我带给你的。”
宗泽接过来打开袋口,愣住了。
里面是药。
退热散、止泻丸、金疮药粉,还有几十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
每一包上面都用炭笔写着极其规整的小字,一笔一划分毫不差,是军中记账的标准写法,不是民间药铺的潦草字迹。
宗泽拆开一包退热散闻了闻。
味道对。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经方里的路子。
但不对的是,这些药材的品相极好,好得不正常。整个汴梁城的药铺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缺货,到了冬天连最便宜的干姜片都要三百文一两。
他在磁州的时候听过一个消息,汴梁城里有药铺老板把枯树皮磨碎充当杜仲卖。
眼前这一袋药,放在太平年月的太医院里都算上品。
“这些药……”宗泽没有把话说完。
赵香云靠在门框上,手指捻着武装带上的铜扣。
“将军的事,老大人不用问来路。将军说了,第一批药够崇仁坊和定安坊的病户用十天。十天之后还有第二批。”
宗泽把袋口扎紧。
他确实不用问来路。从磁州到汴梁,他已经见过太多凭空出现的东西。
四十二万石粮食不是种出来的,几百辆卡车不是打铁铺锤出来的,那挺趴在粮点旁边的马克沁重机枪更不是哪个匠人用铜铸出来的。
问了也白问。李锐从来不回答这一类的问题。
“够用就行。”宗泽把帆布袋挂在肩上,拿起桌上那叠新写好的表格和龙泉剑。
“老大人今天去哪几个坊?”赵香云问。
“延庆坊和永安坊。病户的药今天就得送过去,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赵香云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他过去。
宗泽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张虎正蹲在卡车尾板上啃一个杂面饼子。见宗泽出来,把嘴一抹。
“宗老大人,安平坊那边告示贴了半天了,您猜来了多少人?”
宗泽没猜。
“一百三十七个。”张虎掰着手指头,“还有二十几个在坊口蹲着犹豫的没算。”
“大头今天带了十五个辅兵过去登记,我让他按您定的规矩来,能扛铲子的登一等,能推车的登二等,腿脚不利索只能搬轻东西的登三等。”
“女人也收。”宗泽补了一句。
张虎的饼子差点掉了。
“女人?”
“收尸的活女人干不了,但送药送粮、照料病户、给孤幼喂饭这些事,女人比男人顶用。编个看护队,十人一组,由辅兵带。管两顿饭,半升米。”
张虎嚼了两口饼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我这就让大头加一栏。不过宗老大人,您这么个搞法,一千人的工队怕是打不住。”
“打不住就加。”宗泽走到卡车前面,一只脚踩上踏板。
他今天六十三岁,翻墙的时候还得辅兵搭手。但上卡车这件事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卡车发动的声音把偏房里的蔡鋆吵醒了。
蔡鋆隔着窗缝看见宗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旁边的陈德裕盘腿坐在铺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陈老板,外头又出去了一辆车。”蔡鋆小声说。
陈德裕没睁眼。
“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蔡鋆把粥端起来喝了,没吭声。
院子里,装甲指挥车的舱门关着。李锐坐在里面,手指在系统面板上滑动。
面板上显示着一列药材清单。他昨晚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把系统商城里所有跟医药沾边的兑换选项翻了一遍。
系统的定位是军火库,不卖草药,但卖军用急救包、战场止血粉、消炎药片和退烧药。
退烧药片不能直接拿出来用。大宋的百姓不认识白色药片,吃下去要么以为是毒药,要么以为是仙丹,两种结果都不好。
李锐的解决办法很简单。
他用工业原料点数兑换了一批军用急救物资,然后让赵香云找了三个在混乱中被抓来的药铺伙计,连夜把退烧药片碾碎,掺进中药粉末里,重新分装到油纸包里。
药效不变,外观变了。
百姓拿到手的是一包闻着有草药味的散剂,按宗泽的方子用热水冲服。至于为什么一包散剂的退烧效果比太医院的方子还好,没有人会深究。
活命的时候没人追究药理。
李锐关掉面板,拿起手边那张宗泽塞到车门缝里的摸底汇总。
两个坊,三百八十多户,确认死亡超过七十户。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宗泽在背面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崇仁坊东七巷钉死门户,内有不详之物,请将军定夺。
李锐知道“不详之物”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在断粮的年月里不新鲜。
李锐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扑到脸上。
院子里张虎正指挥两个辅兵往卡车上装药包。赵香云站在廊檐下翻看蓝皮暗册。
“那十一个人抓了几个?”李锐问。
赵香云合上暗册。
“昨晚七个,今天早上又拿了两个。还剩两个,一个藏在外城蔡河边上的渔户里,李狼已经派人盯着了。另一个跑出了南门,往应天府方向去的。”
“跑了?”
“跑了。”赵香云的语气很平淡,“南门值夜的辅兵认出来晚了两盏茶的工夫。那人混在出城挑水的百姓队伍里,等辅兵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三里地。”
李锐没说话。
赵香云继续说:“这个人叫孟观,应天府人,太学出身,是吕方供出来的应天府那边的接头人。他跑了回去,应天府知府朱胜非那边早晚会知道汴梁的情况。”
“知道就知道。”
李锐的手搭在车门边上,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的天空。
汴梁城的冬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能听见乌鸦叫。
“安军令送出去了?”
“昨天下午出的城,两个通讯兵走官道。顺利的话三到四天能到大名府。”
“不顺利呢?”
赵香云想了想。
“路上有散兵和流匪,通讯兵带着枪,问题不大。但大名府留守司那边的人认不认赵构的印,还不好说。”
李锐把车门关上,从口袋里摸出勃朗宁手枪,拉开枪套检查了一下弹匣。
“不认就打到他认。”
他把枪插回去,走向院门口。
“我去看看崇仁坊东七巷的那间屋子。你把剩下那个渔户里的人今天给我拿了,活的。”
赵香云应了一声,转身往马棚方向走。
李锐走出院门,身后两个狼卫无声跟上。
街上已经有百姓在走动了。有挑水的,有排队等发粮的,有蹲在墙根发呆的。看见李锐那身德式军大衣和军靴的人都会自动让开两步路。
没人敢对着他看超过两息。
这座城里的人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
穿这身衣服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同意。
道理很简单。
他手里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