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养心殿内,难得的安静祥和。
楚威斜倚在龙榻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小太监,用新得来的“水泥”,小心翼翼地为他修补着一处墙角的裂缝。
他已经麻木了。
自从那日楚休“孝心大发”,说要给他找乐子之后,这养心殿就没消停过。
今天送舞姬,明天送乐师,后天又送来一堆说书唱戏的。
吵得他头昏脑涨,不得安宁。
直到昨天,他终于忍无可忍,假装“病情加重”,咳了半宿的血(牙龈咬破的)。
楚休才“善解人意”地将那些人撤走,并“体贴”地表示,要为父皇营造一个绝对安静的休养环境。
比如,用这种叫“水泥”的神物,把整个养心殿的墙壁都加固一遍,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他姥姥的还是加固么?
这明明是封禁!
这明明是软禁!
可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懊悔当时在经历了生死瞬间,睁开眼睛,知晓了当时的局面后!
但凡他鼓起点勇气,下令诛杀逆子!
可能......
可能那个暂时臣服于逆子的林啸天。
就会当场清君侧!
将只带着一个护卫在旁的逆子斩杀!
到时候,大夏依旧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
悔时晚矣.......
现在的楚威,只能看着那灰色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泥浆,将养心殿涂抹的连缝隙都没有。
此刻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逆子,难不成是想把自己活活砌死在里面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掌印太监王德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那尖细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劈了叉道:
“陛……陛下!不好了!!”
楚威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王德福吓成这个样子,绝对不是小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楚休的轮椅,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殿门口。
楚休依旧是那副病弱纯良的模样,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王德福,眉头微蹙,轻声责备道:
“王总管,何事如此惊慌?”
“没看到父皇正在静养吗?”
“惊扰了父皇,你担待得起吗?”
王德福一个哆嗦,差点直接跪下,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几份被汗水浸湿的军报,哭丧着脸道:
“殿下恕罪!实在是……是边关急报!”
“北蛮……北蛮联合了周边十几个小国,组成了联军,正分三路,大举侵犯我大夏边境!”
“东境的云州城,已经被围了!”
“西境的铁门关,一日之内,被攻打了七次!”
“北境长城外,更是出现了超过十万的蛮族骑兵!”
轰!
王德福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楚威的心上。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北蛮联军?
十几国联军?!
大举入侵?!
这……这怎么可能?!
大夏虽然近年来国力有所衰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依附于大夏鼻息生存的墙头草小国,怎么敢如此猖狂?
还有北蛮,前一阵不是因为久攻不下,偃旗息鼓了吗?
更是因为大周的周乾下罪己诏,北蛮退去一百里。
双方暂无战事!
怎么这么快就继续南下?
要知道!
现在可是深冬!
北蛮那群游牧蛮子,无人支持粮草。
定然窝在大雪覆盖的草原之中,依靠屠杀牛羊过日子!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楚威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一种窒息般的恐惧感,将他牢牢攫住。
然而,下一秒。
一种比亡国灭种更深沉,更刺骨的恐惧,从他的心底猛地窜起!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
楚休正低头,慢条斯理地翻看着那几份军报。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看的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他越是平静,楚威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完了。
全完了。
这逆子,雷霆手段收服林啸天,镇压军心。
然朝堂不稳,内忧未除,外患又生!
这个时候,这个逆子……他又会做什么?
他会怎么“孝顺”自己?
楚休终于看完了军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欣喜的笑容。
他转动轮椅,来到龙榻前,将那几份军报轻轻放在楚威的手边,声音里充满了关切与孺慕道:
“父皇,您都看到了?”
“您看看,这些蛮夷小国,何其大胆!”
“您在这里安心静养,他们却在外面吵吵闹闹,搅得您不得安宁。”
“这简直就是大不孝!”
楚威:“???”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大孝子”,一时间竟没能理解这句话的逻辑。
边关被攻打,城池被围困,百姓被屠戮……
在这逆子的嘴里,就变成了……搅得朕不得安宁?
楚休仿佛没有看到父亲那呆滞的表情,他自顾自地,用一种无比愤慨的语气继续说道:
“儿臣本想让您安安稳稳地当个太上皇,每日听听曲,看看舞,颐养天年。”
“可总有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您的清净!”
楚休深吸一口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圣的、义不容辞的决然。
他看着楚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父皇,您放心!”
“这些噪音,儿臣去给您处理掉!”
“儿臣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到您!”
说完,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张巨大的地图,在楚威的面前,猛地展开!
那是一张大夏全舆图。
楚休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支朱红色的狼毫笔。
他手腕一抖,饱蘸了墨的笔尖,在地图上,以大夏的北境长城为起点。
往外一划,划出了一道粗重、狰狞、充满了侵略性的巨大弧线!
那道弧线,将北蛮的王庭,以及那十几个小国的都城,全都囊括在内!
楚休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凝望着自己已经面无人色的父亲,脸上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道:
“爹,您看。”
“儿臣把这条线以北的地方,都给您打下来,做成您一个人的后花园,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