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进来。
看年纪比常昆大，二十六七的样子，头发梳得笔直，抹了头油。
身上穿了件半新的蓝色工装，扣子没系，敞着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汗衫。
脚上蹬一双黑布鞋，走路拖拖拉拉的，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眉眼间跟舅妈有几分相像，尤其那个下巴，还有笑起来嘴角往下撇的样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常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范德贵的儿子，范来宝。
范来宝进了门，先是看了常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又看了看门口蹲着的水，眉毛挑了一下，转头冲范德贵喊。
“爹，这谁啊？来人了你也不一声。”
范德贵赶紧站过来：“这是你姐的外甥，常昆，从京城来的。这是水，你姐的闺女。”
范来宝又看了常昆一眼，这回目光多停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往堂屋里走了两步，往八仙桌上一看，看见了桌上的搪瓷缸子和那包拆开的桃酥。
桃酥是常昆带来的，范来宝伸手捏了一块，冲范德贵喊。
“爹，来人了你也不张罗做饭？赶紧的，整几个菜，再去打点酒，跟亲戚好好喝两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去买点腊肉炒了，再弄个鸡蛋，弄个花生米。”
语气极为随意，像在使唤佣人。
常昆听了，心里不太舒服，哪有儿子跟爹这样讲话的。
范德贵应了一声，往灶台走去。
常昆站起来，冲范德贵：“范姥爷，您别忙了，我不在这儿吃，一会儿还有事。”
范来宝一听，眼珠子一转，把手里半块桃酥全塞进嘴里。
“那这样爹，你给我几块钱还有粮票，我带亲戚下馆子去！”
着，他还吧唧吧唧嘴，好久没下馆子了，得趁机好好吃一顿。
常昆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他正想借机教育教育这子，便开口：“不用麻烦了，这顿我请。”
范来宝愣了一下，摆摆手，扭头朝范德贵喊。
“那哪行，哪有客人请客的道理？爹，你赶紧的……”
常昆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行了，别客气了，走吧。”
范来宝犹豫了一秒，脸上那点不好意思转眼就没了，赶紧跟上去。
嘴上还念叨着“这多不好意思”，脚底下可一点没慢。
水从门口站起来，仰着脸问常昆：“大哥，我也去！”
常昆弯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在家陪姥爷，大哥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外孙女好不容易回一趟，多陪陪姥爷，不差这一顿吃的。
范来宝从棚里推出自行车，拍了拍车座，得意地笑了笑：“这车，可费了老劲了。”
着跨上车，用脚撑地，招呼常昆上车。
这子，出去下馆子，只顾自己，一点没想着爹娘。
常昆坐在后座上，范来宝用力蹬了一脚，车头晃了晃，往前窜了出去。
范来宝骑得不快，时不时按两下铃铛，丁零零地响，从胡同里穿出去，拐上了大路。
“这车挺带劲吧？你是不知道，我跟娘磨了多久，哭不行就闹，闹了三天，最后他们没办法，才给买了。”
他这话的语气，没有半点惭愧，倒像是在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现在日子多舒坦。”范来宝蹬着车，开始规划他将来的生活。
“等我那工作办下来，跟我媳妇俩人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到时候，天天有酒有肉，啧啧，那才叫过日子。”
常昆坐在后座，心里火慢慢冒起来。
真特么畜生，这已经不是啃老，简直是喝他爹娘的血！
范来宝越越来劲，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夹着烟，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常昆听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你娘的眼睛怎么样？听不太好？”
范来宝愣了一下，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想了想，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老毛病了，有啥可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过一阵就好了。”
常昆眉头紧紧皱着。
他坐在后座看不见范来宝的表情，但光听这语气就能听出来。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担忧，甚至没什么关心，就像在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常昆忍了又忍：“家里不是还拉饥荒吗？你怎么不替爹娘想想？”
范来宝手一抖，烟灰掉下来，随即苦笑起来。
“你是不知道，我也难呐。我这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抽烟都抽最次的，你看我这衣裳，都穿了好几年了。”
他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半新的工装，嘴撇了一下。
“将来工作实了，不得给自己置办几身体面衣裳？有了孩子，不得打算打算？一大家子等着我养活呢，我哪有那闲钱。”
常昆听着，火气噌噌往上冒。
这子的叫什么话？
他娘眼睛都快瞎了，他爹拖着病腿去矿上看大门，家里欠了一屁股饥荒。
他倒好，哭闹着买了一辆自行车，骑着到处晃，抽烟，下馆子，计划着一个月五六十块工资怎么花，爹娘的困难提都懒得提。
常昆深吸了一口气，这要不是舅妈的亲弟弟，他真想把这子从车上踹下去。
范来宝蹬着车，嘴一直没闲着。
“你是不知道，我平常花钱问爹娘要，都是一块两块的给，抠抠搜搜的，要好几回才给一次。”
“问我那媳妇要？嘿，更别提了，刚张嘴就被臊回来，嫌我没本事。”
他吧唧吧嗒嘴，摇了摇头，一脸苦相，“你我这日子，过得容易吗？”
常昆撇嘴，一个大男人，就算没工作，有手有脚的干嘛不行，非要趴爹娘和媳妇身上喝血。
范来宝又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来问了一句：“家里地上那几个袋子，是我姐带来的？”
常昆“嗯”了一声。
范来宝眼睛亮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我姐……有没有让你带钱回来？”
常昆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倒要看看这子想闹什么幺蛾子。
“带了。”
范来宝精神一振，腰板一下子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