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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1章 牛仔烬
    故事简介

    

    我是一名走南闯北的民间故事采风人,在黔东南一处偏僻苗寨,听到一个关于“牛仔烬”的诡异传说。八十年前,寨中有一对年轻恋人——阿措与牛娃,牛娃为给阿措攒够彩礼,进山烧炭,却在一场暴雨中化作灰烬。阿措悲痛欲绝,此后寨中每夜都能听到悠长的牛角号声,那是牛娃亡魂在召唤爱人。更离奇的是,所有试图靠近号声来源的人,都会在第二天清晨化为焦炭。我本不信邪,却在一夜探访后,亲眼见到自己枕边落下一层温热灰烬……

    

    正文

    

    你要问我这世上有没有鬼,搁从前我准保拍着胸脯跟你讲没有。我走南闯北二十三年,听过一千零一个民间故事,坟头蹦过迪,乱葬岗上睡过觉,啥邪性的玩意儿没见过?可打那件事以后,我逢人就说——有些东西,不信,是你没遇上。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顺着沅水往上走,一路打听那些稀奇古怪的民间传说。走到黔东南地界,一个当地人跟我说:“你去寨子里头找麻婆,她肚子里装着一百个故事,就怕你不敢听。”我寻思我什么不敢听?当天下午就背着包翻了两座山,到了那个藏在云里的苗寨。

    

    寨子不大,吊脚楼顺着山坡一路铺下去,像个窝在山坳里的老人。我找到麻婆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剥苞谷。老太太看不出年纪,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渗人。我递上两包烟,说明来意。她看也不看我,把烟往腰间的布带子里一塞,开口就说:

    

    “你要听故事?我讲个‘牛仔烬’给你听。但在讲之前,我告诉你——这个故事,不是故事。”

    

    她说完这句话,寨子里的狗突然全叫了起来,像商量好了似的,此起彼伏,叫了整整三声,又齐刷刷地停了。

    

    麻婆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我就这样,在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寨子里,听了一段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儿。

    

    二

    

    八十年前,寨子里有个后生,姓牛,排行老幺,大伙儿都叫他牛娃。牛娃爹妈死得早,跟一个瞎了眼的外婆过日子。穷,穷得叮当响。但他有一项本事——吹牛角号。寨里老人说,他吹出来的号声,能把山那头的姑娘勾过来。

    

    你别不信,寨子里顶好看的姑娘,阿措,就真让他勾了心。

    

    阿措是寨老的独生女,生得白净,不像山里人。她娘是从外头逃难来的,带着外头人的皮子和眉眼。阿措最惹人注意的是她那双脚——她说她还是大姑娘的时候,有一回上山采菌子,踩到一条五步蛇,蛇咬在她脚踝上。牛娃正好路过,二话不说趴下去用嘴把毒血吸了出来。蛇毒没要了她的命,可她脚踝上留下一圈青紫色的疤,像是戴了一辈子也摘不掉的脚镯。

    

    从那以后,阿措就认定了牛娃。

    

    寨老不同意。不是嫌牛娃穷,穷一点不要紧,关键是他外婆是个“走阴婆”——就是那种能跟死人说话的人。寨里人觉得牛娃沾了阴气,不吉利。寨老放出话来:要娶我闺女,拿三十两银子来,少一分都不行。

    

    三十两银子,在那个时候够买三头水牛。牛娃没有。

    

    他没哭也没闹,安安静静地跟阿措说:“你给我一年时间。”

    

    阿措问:“你要去哪?”

    

    牛娃指着寨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说:“我去山里烧炭。这一带山里的青冈木是最好的,烧出来的炭能卖到镇上去。一年,三十两银子,我挣得出来。”

    

    阿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知道那座山——寨里人叫它“落魂坡”,因为山势太陡,每年都要摔死几个人。可她没拦牛娃。山里姑娘不兴拦人,要是有缘分,老天爷会让他回来。

    

    牛娃走的那天,阿措送他到寨口。他把牛角号挂在腰间,背着一把砍柴刀,回头看了阿措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雾气里。

    

    三

    

    牛娃进山以后,每个月托人带信下来,信上画的全是炭窑、柴火、丈量木材的绳子。他不识字,但他画得跟真的一样,阿措能看见炭窑的样子,能看见窑口的青烟,能看见火苗舔着青冈木的样子。

    

    头三个月,信上画的都是窑和火。

    

    到了第四个月,信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镯子。画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一只银镯子,上头还画着些弯弯绕绕的花纹。阿措知道他是想告诉她,再过不久,他就能给她买真正的银镯子了。

    

    第六个月,信上画了一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一个躺着的人影,旁边画了一个炭窑,窑口冒着烟,那个躺着的人和窑口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头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

    

    寨里识字的老先生看过这幅画,说:“牛娃这是中暑了,他在窑口前面晕过去了一回。”

    

    阿措把画贴在胸口,哭了一整夜。

    

    第七个月,信没来。

    

    第八个月,信也没来。

    

    第九个月,寨子里一个猎人从落魂坡下来,带回来一块炭。不是普通的炭,那块炭是白的,雪白的,像骨头一样白。猎人说,他在半山腰的炭窑旁边捡到的,窑口塌了,到处是灰烬,但这块白炭就摆在窑口正当中,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头的。

    

    猎人还说,他在窑口附近闻到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烧焦的肉,又像是烧糊了的草药。他没敢多待,拿了白炭就跑了。

    

    阿措抢过那块白炭,攥在手心里。

    

    她攥了很久。

    

    寨里人都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块白炭揣进了怀里,回了家,关上房门,三天三夜没出来。

    

    第四天,她出来了,眼眶是干的,但嘴唇上全是血道子——那是她自己咬出来的。

    

    “他不会回来了。”阿措平静地说。

    

    寨老叹了口气,说人各有命,让她认命。寨里的媒婆开始给她张罗亲事,看上了隔壁寨子一个姓吴的商人,那人在镇上开了三间铺子,有的是银子。阿措没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木木地坐着。

    

    可从那以后,寨子里开始闹邪了。

    

    四

    

    第一夜。

    

    深更半夜,寨子里的人听到了一声牛角号。那声音来得突兀,像是有人站在寨子正中间吹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寨民都听见了,就像有人拿着号角对着每个人的耳朵眼里吹一样。

    

    寨里的老人说,这是牛娃的魂回来了。

    

    第二夜,第三夜,号角声每天晚上都来,时间越来越晚,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那号声里掺进了别的东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呜呜咽咽的,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寨老请来了巫师。巫师烧了三张符,杀了一只公鸡,围着寨子转了三圈,说:“这是亡魂招亲,他在找阿措。要是让这号角声传到阿措耳朵里三遍,阿措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就得跟他走。”

    

    寨老赶紧让人把阿措的耳朵用棉花堵上,再用布条缠了三层。可没用。到了半夜,号角声一响,阿措自己就把布条扯下来了。她光着脚走到院坝里,仰着头看月亮,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寨里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上了落魂坡。第二天,他们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人,是三具焦炭一样的尸体。四肢蜷缩,皮肤黑得像烧透的木柴,一碰就碎成粉末。仵作验尸,说什么也验不出死因——时间、地点、方式,全都对不上号。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三个人的耳朵眼里,都塞满了灰白色的细灰。

    

    寨子炸了锅。有人说是牛娃变鬼害人,要请法师来收他。有人说是落魂坡上的邪祟作怪,要封山。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到了阿措身上。

    

    阿措不说话。她只是每天夜里,等号角声响起的时候,走出房门,站在院坝里,静静地听。

    

    她听得很认真,很专心,像是在辨认一个久违的声音里那些细枝末节的变化——哪里哑了一分,哪里颤了一下,哪里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音。当一个痴心人什么也抓不住的时候,她就只能靠这些来确认,她的牛娃确实来过。

    

    五

    

    故事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了句嘴:“后来呢?”

    

    麻婆剥苞谷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我,那双亮得渗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比这两样都更让人后脊背发凉的东西。

    

    “后来,”她说,“你怎么知道还没讲完?”

    

    我愣住了。

    

    麻婆把手里的苞谷一扔,冷笑了一声:“我还没讲到最要紧的地方。你知不知道,‘牛仔烬’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牛娃烧成灰烬?”

    

    “不对。”麻婆摇摇头,“‘牛仔’不是牛娃,是牛娃的儿子。”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麻婆继续往下讲,声音低了下去,像炭火燃到了最后那一截。

    

    “号角声响了整整四十九天。第四十九天的夜里,寨里人都听到了一声从来没有听过的号音——又长,又尖,像是要把天划开一道口子。寨里所有狗同时嚎了起来,连寨老养的那条老得走不动路的黄狗都扯着嗓子嚎。

    

    嚎完之后,万籁俱寂。

    

    寨里人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阿措家的门大敞着。阿措躺在堂屋正中间的地上,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不是那块白炭,而是一个婴儿。浑身漆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烧焦了的、炭一样的黑。但没有死,他在呼吸,他在哭,哭声像号角声一样,呜呜咽咽的。

    

    阿措睁开眼睛,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他叫牛仔。’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碎。从头到脚,像炭一样碎成粉末,先是头发,再是脸,再是脖子,一路往下碎,碎得安安静静,碎得一屋子都是灰白色的粉末。等粉末落定,地上只剩下一圈青紫色的疤。

    

    就是当年被五步蛇咬过的那圈疤,留在那个叫牛仔的黑婴的脚踝上,像一只永远摘不掉的镯子。”

    

    六

    

    麻婆讲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秋天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她门前的苞谷叶子哗啦啦响。我坐在她对面,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那个叫牛仔的孩子,”我嗓子发干,“后来怎么了?”

    

    “养大了。”麻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寨里人没人敢碰他,最后是我把他养大的。那孩子除了皮肤发黑,别的和普通孩子没区别,就是有一桩怪事——他从出生起就不会哭。不会哭,但一到半夜就会发出那种号角一样的声音,从喉咙里头出来的,呜呜的,像风钻进坛子口。”

    

    “他现在在哪?”

    

    麻婆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慢慢地把手翻过来,让我看她的手心。

    

    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灰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

    

    灰烬。

    

    “你猜,”麻婆盯着自己的手心,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牛仔现在在哪?”

    

    我一个激灵,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那个笑比哭还瘆人:“你已经猜到了,对不对?不然你怎么会发抖?”

    

    “你……”

    

    “对。”她点点头,“我就是牛仔。我脚踝上,到现在还有那圈疤。”

    

    她撩起裤脚。枯瘦的脚踝上,一圈青紫色的疤痕赫然在目,像蛇一样盘踞在骨头上。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凳子被我带翻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麻婆——不,牛仔——看着我,眼里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些可怜我。

    

    “你不该来的,”她说,“但你既然来了,今晚就别走了。我等你很久了,我每天晚上都要吹号,今天晚上,我吹给你听。”

    

    她笑了。

    

    门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寨子里的狗,又开始叫了。

    

    我撒腿就跑。

    

    那天晚上我跑了整整一夜,翻了两座山,摔了七跤。等我终于跑到有公路的地方,天刚蒙蒙亮。我瘫在路边的水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条死狗。

    

    等我缓过劲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屏幕上,我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全是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灰烬。我拍了拍,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手心里,还是温热的。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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