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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6章 湄河鬼船
    故事简介

    

    我叫阿湄,出生在湄河边的摆渡人家。十五岁那年,河底捞起一具无名男尸,我鬼使神差地偷走了他腕上的一只青玉镯。从此,湄河夜夜不宁——先是摆渡的老船工看见河心漂着一艘纸糊的船,船上坐着个没有脸的新娘;接着,村里接二连三有人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自家门槛上,问他们讨一碗“还魂汤”。镇上的算命先生说,我惹上的是七十年前投河殉情的女鬼陈蝶姑。蝶姑当年因被逼嫁给死人守寡,跳河前发过毒誓:谁若在河底动她的东西,她便要那人的命来做替身。为了活命,我按照算命先生说的法子,在七月十五子时划船到河心,将青玉镯沉回原处。可船刚划到地方,桨就碰到了什么东西——水里浮上来一个人,穿着我昨夜才晾在院子里的大红嫁衣,脸上糊满了水草。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却是我自己的:“阿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

    

    正文

    

    我叫阿湄,生在湄河边,长在摆渡船上。说“生”也不准确——我娘当年是坐着渡船过河时把我生下来的,据老船工六叔公讲,我落地那晚,河面上忽然聚拢了一层白雾,雾里头听见有人吹唢呐,调子又哀又长,跟出殡似的。我爹不以为意,说这是河神娘娘在给孩子赐名呢——“湄”字不就是水边草木吗?好养活。

    

    好养活倒是真的。我爹是方圆十里唯一的摆渡人,一条老木船,两根竹篙,从河东到河西,渡人渡物也渡畜生。我五岁就能撑船,七岁能踩水,十岁那年已经敢一个人夜里划到河心收渔网。湄河的每一道弯、每一处暗礁、哪个水深哪个水浅,我都摸得一清二楚。我爹常说,我这条命是湄河给的,死了也得还回去。我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嘻嘻哈哈地划着船,把两岸的乘客从这头送到那头,收几文铜板,偶尔换两个热红薯。

    

    事情是从那个夏天开始变的。

    

    那年我十五岁。农历六月十九,观音会。河西的赵家村唱大戏,河东的人纷纷搭渡船过去凑热闹。我爹那几天腰疼,撑不动篙,便让我替他。我从早撑到晚,一船一船地拉人,手腕磨出了血泡,裤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傍晚收工,最后一条船从河西返回河东,船上只剩我一个人。夕阳把河面染得像一锅沸腾的铁水,红得发烫,红得发黑。我把船靠在大柳树下,正准备系缆绳,忽然看见下游不远处的回水湾里漂着一样东西。

    

    湄河上漂东西不稀奇,枯枝败叶、死猫烂狗,甚至上游漂下来的粪桶瓢盆,我都见过。可那个东西不一样。它半沉半浮,水面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是人。

    

    我没有慌。在这条河里见过死人的次数不算少——淹死的、投河的、被人害了推下水的,一年总有那么两三回。我抄起竹篙,把船撑过去,用篙头勾住那人的衣领,慢慢拖到浅滩上。

    

    是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出头,可能更年轻些,但泡得久了,皮肤发白发胀,不好说。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料子不差,不像打鱼的穷汉。脸朝下趴着,水草缠满了后脑勺,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像倒扣的黑色毛笔头。

    

    我把他翻过来。

    

    这倒不是我胆子大,实在是见得多了,没什么好怕的。死人就是死人,不会咬你,不会害你,顶多模样吓人些。但这个人的模样并不吓人——至少不比别的死人更吓人。他的脸虽然泡得有些浮肿,五官倒是端正的,嘴唇乌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左半边脸上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颧骨,像一片被压扁的枫叶。

    

    我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两眼,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块胎记,在梦里,在很久以前的梦里。但我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种矛盾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又痒又疼。

    

    我弯下腰,想把他的身子再翻一翻,看看身上有没有伤痕——我爹教过我,要是看见河里漂上来的人,先看身上有没有伤,有伤就报官,没伤就去镇上的义庄叫人。可就在我掀开他袖子的时候,一样东西从我眼皮子底下滑了出来。

    

    一只镯子。

    

    青玉的,颜色很深,深到发黑,但又隐隐透着一点翠,像深潭底下的水色。镯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缠枝莲或云雷纹,而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字又不像字,像画又不像画。最奇怪的是,那只镯子套在他手腕上,卡得刚刚好,皮肉已经被泡得发胀了,镯子却像是嵌进去的一样,纹丝不动。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是疼,是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凉得我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与此同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唢呐声。

    

    不远不近,像是从河的对面传过来的。调子哀哀切切的,不像喜庆的红事,倒像报丧的白事。可我抬头去看对岸,暮色苍茫中,赵家村的戏台子已经收了场,河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唢呐声停了。

    

    我低下头,看见那只青玉镯从死人手腕上滑了下来,骨碌碌滚进我的手心里。

    

    是它自己滑下来的。我发誓我没有用力去扯。它就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自己松了劲儿,温温顺顺地躺进了我的掌中。镯子不太凉了,甚至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从活人手腕上褪下来的一样温热。

    

    我应该把它放回去。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想的。死人身上的东西不能拿,拿了要遭报应,这种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我握着那只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觉得它本来就该是我的。不是偷的,不是捡的,是它自己来找我的。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把它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镯子太大,在我细瘦的腕骨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手铐。可是当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它的时候,那种晃荡的感觉就消失了——它变得紧紧贴住我的皮肤,像是长在了上面。

    

    我没有去义庄报信。

    

    我把那个死人重新推回了河里。竹篙一拨,水流就把他的身子卷进了回水湾的漩涡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湄河吞东西向来不吐骨头,明天一早,他就会被冲到下游更远的地方,或者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没人会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会在意他去了哪里。

    

    我撑着船回家,我爹正坐在门槛上等我。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鼻子,说:“你身上什么味儿?”

    

    “河腥味儿。”我说。

    

    “不是。”他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是陈年的香气,檀香、沉香,还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像是庙里的味儿。”

    

    我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湄河中央,水没到腰际,四周白雾茫茫。雾里有唢呐声,比白天听到的更响更近,呜呜咽咽的,震得耳膜发疼。然后我看见了一艘船。

    

    那艘船很小,比我家渡船小一半,通体雪白,像是纸糊的。船头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半张脸——没有五官,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眉眼口鼻全部擦掉了。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被褥湿透。

    

    窗外的湄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条死蛇,一动不动。

    

    二

    

    第二天,赵家村出事了。

    

    赵木匠家的老三,傍晚去河边洗脚,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沿着河岸找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在下游三里地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他——脸朝下趴着,两只手往前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翻过来一看,左半边脸上多了一块胎记,暗红色的,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颧骨,和昨天那个死人脸上的一模一样。

    

    那块胎记不是天生的。赵老三脸上干干净净活了二十三年,一夜之间就长出了这么个东西。

    

    “霉运要来了。”六叔公蹲在河边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河里的东西找到了替身,就不会收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人接茬。河东河西的人都知道六叔公的话不是闹着玩的。他在这条河上活了七十二年,见过的怪事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

    

    果然,当天夜里又出事了。

    

    这回是王屠户的闺女,十七岁的大姑娘,睡到半夜忽然爬起来,穿着红衣裳就往外走。她娘追到河边,看见闺女已经走进水里了,水漫到腰际,还在往前走,像是有人在河心叫她。她娘死命拽回来,闺女浑身上下冰凉,嘴里不停地说胡话:“镯子呢?我的镯子呢?还给我……还给我……”

    

    王屠户家闺女手上也有一只玉镯,翠绿的,是她的陪嫁。第二天早上醒来,那只镯子碎成了三瓣,断口处渗出一丝一丝的血。

    

    消息传开,整个湄河两岸都炸了锅。

    

    接二连三有人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我家的管事邹婶子梦见那女人站在厨房门口,问她讨一碗红糖水;李瘸子家的儿媳妇梦见那女人坐在她床边,替她梳头;就连对岸龙门镇卖豆腐的陈寡妇也做了同样的梦,梦见那女人打碎了她的豆腐摊子,说“这不是我要的白的,这是死人的白”。

    

    每一个梦见红嫁衣的女人,第二天都会发现家里少了一样东西。不是值钱的玩意儿,都是些细碎的小物件——一根红头绳,一面圆镜子,一把桃木梳子,一双绣花鞋。这些东西悄没声息地就没了,像是在被什么人一件一件地收走。

    

    只有我知道她在收什么。

    

    她在收嫁妆。

    

    我腕上那只青玉镯越来越紧了。起初只是稍微有些勒,到后来已经陷进了皮肉里,取不下来也转不动。镯子的颜色一日比一日深,从青变黑,从黑变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最要命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床前多了一样东西——一双绣花鞋,一只银簪子,一方红帕子。都是我在梦里自己拿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梦游。

    

    老船工六叔公是第一个猜到真相的人。那天他把我叫到河边,让我伸出手来。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那只陷在皮肉里的青玉镯。六叔公盯着看了半晌,烟锅子掉在地上都没去捡。

    

    “阿湄,”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粗哑,“你知不知道你戴的是什么东西?”

    

    我摇头。

    

    “那不是镯子。”他说,“那是拴魂链。”

    

    七十年前,湄河上有个姓陈的大户人家,家里有个女儿叫蝶姑,生得极美,一双眼睛能把人的魂勾走。蝶姑十六岁那年,被她爹许配给了河东周家的独子。周家是镇上数得着的高门大户,这门亲事算得上门当户对。可惜周家的独子是个痨病鬼,拜堂那天就吐了血,没等入洞房就咽了气。

    

    蝶姑一夜之间从新娘子变成了寡妇。

    

    周家不肯放人,逼她守寡,说是“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蝶姑被关在周家后院的柴房里,穿一身白,不许出门,不许见人,连说话都不许大声。周家的规矩大,新寡的妇人不能露脸,否则就是不知羞耻。蝶姑就这样被关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的七月十五,中元节,周家的人都在前院烧纸钱,没人管后院。蝶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红嫁衣,穿在身上,涂了胭脂,抹了水粉,把自己打扮得像出嫁那天一样好看。她偷偷溜出周家后门,走到湄河边上。

    

    有人看见她坐在河岸上哭,哭了一阵又开始笑,笑完了就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河中间走。走到水漫到胸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对岸上的人说了一句:“我在河底等着。谁动我身上的东西,谁就来陪我。”

    

    说完这句话,她一头扎进了水里。

    

    第二天,周家派人下河打捞,捞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捞到。蝶姑的尸体就像是融化在水里了一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但周家上下都说,出事的那个地方从那天起就变了——河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说是青又不是青,说是黑又不是黑,像是有人在河底熬了一锅浓浓的墨汁。

    

    而蝶姑手上戴的那只青玉镯,据说是一对,是她娘家的陪嫁,另一只随她沉入了河底,再也没人见过。

    

    “这是第二只。”六叔公指了指我手腕上的镯子,“七十年前沉下去的那一只,被你捡回来了。”

    

    他告诉我,那个我从前天河里捞起来的男人,不是普通的死人,是负责在河面上巡游的“探阴差”——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是河工或者船夫,死后被河里的鬼魂收去做差役,专门在湄河里巡视,替水下的孤魂寻找替身。他的脸不是泡肿的,是被什么东西勒死的,那块胎记也不是胎记,是河里的东西在他脸上留下的烙印。

    

    “你把他的镯子拿走了,他没了差事,回不到水下去了。”六叔公说,“现在他的魂就附在你身上的这只镯子里,一天到晚催着你往河边走。等你真走到河里去了,他就把你拖下去,用你的身子换他的身子,他就解脱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是谁?不是蝶姑吗?”

    

    六叔公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蝶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那是他们的说法。我不这么说。”

    

    “那您怎么说?”

    

    六叔公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最后伸出手来,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别问了。”他说,“有些事,问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被他这句话吓住了,不敢再问。可是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他不肯说的那个秘密。

    

    三

    

    那一夜月光极好,好得不像话。湄河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亮堂堂的,河底的石头和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腕上的镯子烫得像刚出炉的铁圈,烧得我整条胳膊都在疼。

    

    我爬起来,赤着脚走出屋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穿着它们在跳舞。其中一件是我昨夜才洗好晾出去的大红棉袄——我爹去年过年给我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嫌它太红了,穿出去招眼。

    

    可这会儿,那件红棉袄不见了。

    

    晾衣绳上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衣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脚已经不听使唤地朝河边走去。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那只镯子在拽我——它像是长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脚踩在泥地上,踩过蒺藜和碎石子,踩过湿滑的草坡,一直走到河边的大柳树下。

    

    船还拴在那里。

    

    我上了船,解了缆,撑起竹篙。我的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可我脑子里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要往河心去,我知道自己不应当去,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船桨划破了平静的河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了无数片,像一地的碎玻璃渣子。我把船撑到了河心最深处,那个据说七十年前蝶姑投河的地方。

    

    水在这里是黑色的。

    

    月光再亮也照不穿这层黑色。它就那么黑沉沉地铺在河面上,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子,把水下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我停了篙,船在水面上慢慢打转。镯子不烫了,变得冰凉,凉得我手腕上的皮肉都发麻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艘船。

    

    就是那天梦里见过的白色小船,通体雪白,像纸糊的,船头上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这次她没有盖盖头,也没有戴面纱,她的脸就那样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月光下。

    

    我看见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子、嘴唇,连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黑漆漆的,望不到底。

    

    她坐在那艘白船上一动不动,左手搭在船舷上,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两只镯子在月光下同时发出了光,青幽幽的,像两盏鬼火。

    

    “你不是陈蝶姑。”我听见自己说。我本以为会害怕,可声音出来的时候,平静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女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连嘴角歪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伸出那只戴着镯子的手,朝我招了招。

    

    “叫你看出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像是对着我耳边说话的,可她的嘴唇并没有动。那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从船底传上来,从四面八方传上来,最后落进我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腔调。

    

    “阿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歪着头看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的脸。”

    

    我看过了。那张脸和我的脸重叠在一起,像是镜子里的自己。

    

    “我是你。”她说。

    

    水面上起了一阵风,很轻很柔,却把她的红衣吹得猎猎作响。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是檀香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我那天回家时我爹闻到的一模一样。

    

    “七十年前你叫陈蝶姑,我叫陈蝶姑。周家的人把我们害死了,我们的尸体沉在了这条河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不再是模仿我的腔调,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沧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们的魂在这条河里困了七十年,日日夜夜在水底下熬着,等着有人来替我们。”

    

    “替你们?”

    

    “替我们活着。”她说,“我们在河底熬了七十年,一天比一天散,一天比一天碎,再不上岸就要彻底散了。所以我们造了一艘船,往上游去找我们的来处。就在前天,我们找到了。”

    

    她伸手指了指我。

    

    “你就是我们的来处。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你是蝶姑的侄孙女的孙女。这条河认得你的血,所以它把那个镯子送到了你手上。你戴上了它,就等于答应了我们。”

    

    我想说我根本没有答应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船底下就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有人在水下敲船底,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敲门。

    

    我低头去看。

    

    月光能照到的水面上,映出了船底的轮廓。而在那层薄薄的水面之下,有一张脸正贴在船板上,脸朝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是那个男人。那个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死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胎记了,皮肤光洁得像新剥的鸡蛋。他咧着嘴冲我笑,嘴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得懂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还给我。”

    

    船猛地一晃。

    

    我整个人被甩进了水里。河水灌进口鼻的瞬间,我看见了水底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影子——他们排成一排一排的,手牵着手,站在河底,仰着头,用空洞的眼眶望着我。为首的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的脸正在慢慢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另一张脸。

    

    那张脸不是我的。

    

    那张脸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河床上的裂痕,纵横交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的左手攥着一根东西——一根长长的红头绳,另一头拴在我腰间。

    

    她想把我拉下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蹬水,想往上游,可那根红头绳像一根铁链一样,拽着我往水底下沉。水面上方的月亮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颗米粒大的白点,淹没在茫茫的黑暗里。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发。

    

    往上拽。

    

    不是往水里拉,是往水面上拽。那手很大,指节粗壮,像船桨一样有力。我被那只手薅着头发扯出了水面,灌了一大口空气,然后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吼道:

    

    “你这死丫头,让你别动河里的东西,你偏不听!”

    

    是六叔公。

    

    他站在我家那条老渡船船头,一条胳膊夹着我的脑袋,另一条胳膊撑着竹篙,满脸都是水,花白的胡子上挂着水草。他把我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船,然后转身对着黑黢黢的河面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回去!”他冲着河里喊,“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命我保了!你们要替身,去找旁人!找那些该淹死的人,别祸害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河面上起了一阵漩涡,慢慢扩大,越转越快,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漩涡中心冒出一股黑水,带着浓烈的臭味,熏得我几乎要吐出来。六叔公把船撑得飞快,竹篙在水面上啪啪地打着,像放鞭炮一样。那只眼睛一直跟着我们,直到船靠了岸,才缓缓合上。

    

    我浑身湿透地瘫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吐出来好几口河水。

    

    六叔公蹲在我身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抽了不知多久,忽然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

    

    “那只镯子呢?”

    

    我抬起手腕。镯子还在,颜色又变回了最初的青玉色,不烫也不凉,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叔公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六十年前,我也捡到过一只青玉镯。”

    

    我猛地抬头看他。

    

    “也是在这条河里,也是七月十五。”他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光溜溜的手腕,“你看看,什么都没有。因为它从我手腕上消失了,从我把它还给河神娘娘的那天起就消失了。”

    

    “您怎么还的?”

    

    “做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把镯子戴在纸人手上,在七月十五子时划到河心,把纸人沉下去。”六叔公说,“这叫‘还魂替身’。纸人替你挡了灾,镯子归了原主,你就没事了。”

    

    我看见了希望,又觉得太简单:“就这么简单?”

    

    “简单?”六叔公苦笑了一声,“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要在哪里才能做得出来?”

    

    我摇头。

    

    “要在义庄里做。”他说,“要用七七四十九张黄纸,蘸着死人棺材底下的水,一张一张糊起来。纸人的骨架要用柳条编,柳条要在坟头上长出来的才行。纸人的头发要用死人的头发来粘,眼睛要用死人眼睛里的膜来画。你每糊一张纸,就要往纸上吹一口气,吹足了四十九天,纸人才算是‘活了’。”

    

    他的手在发抖,烟锅子里的烟丝撒了一地。

    

    “我做过的。”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六十年前,我为了替一个女人还魂,在义庄里糊了四十九天的纸人。纸人沉下去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河中央对我笑了笑,然后化成了一摊水,消失了。我活了七十二年,一辈子没有娶亲,就因为那个晚上,她的笑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口上,刻了一辈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个女人,”我颤声说,“是陈蝶姑?”

    

    六叔公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着手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明天跟我去义庄。你的时间不多了——四十九天之后是中元节,错过了那天,你就得再等一年。可你的命,等不了一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青玉镯。

    

    镯子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像心跳,又像哭声,扑通扑通的,一下接一下。我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清楚了——不是哭声,是唢呐声,远远近近,哀哀切切,像一场永远散不了的丧事。

    

    河面上起了雾。

    

    那双眼睛——那只漩涡里的大眼睛——在雾的深处缓缓地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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