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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4章 黄金棺材
    正文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那不过是小孩们打闹时的玩笑。可要是在1949年那个秋天的深夜,你蹲在秦岭深处的乱葬岗子上,听见地下三尺传来这么一句幽幽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声音——那我劝你,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我叫赵德厚,那年二十岁,是陕西宝鸡一带走街串巷的货郎。说是货郎,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挑着个破担子,里头装些针头线脑、洋火洋碱,赚的是几个铜板的蝇头小利。那年月兵荒马乱的,虽说全国快要解放了,可山沟沟里头的日子还是苦得像黄连。

    

    事情要从那年白露过后说起。

    

    那天我串完最后一个村子,天已经黑透了。走山路回我借住的那间土地庙时,路过一道叫“鹰愁涧”的深沟,沟边上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老头儿。

    

    那老头儿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脸瘦得跟刀削过似的,两只眼睛却在黑地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拦住我,也不说话,干瘦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玉佩。

    

    那玉佩不大,也就婴儿拳头大小,通体碧绿,手电筒一照,里头像是有活水在流动。最稀奇的是玉佩上刻着一只虫子——我后来才知道那叫“蜮”,古书上说这东西藏在水中,含沙射影,能害人于无形。

    

    老头儿说:“后生,这东西你拿着,赶到冬至那天夜里,去青龙寨后山的石人坪,到那儿自然有人接应你。事成之后,保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我那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这话眼睛都绿了,也没多想,抓起玉佩就往怀里揣。老头儿见我收了东西,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哭,转身几步就消失在林子深处。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老头儿走路没有声,也没有影子。

    

    这就是我这一辈子噩梦的开头。

    

    我把这事先按下不表,给你从头讲起。这个故事曲折离奇,里头有黄金棺材、有千年古墓、有会说话的石头人、还有一场天地为之变色的血战。要讲清楚来龙去脉,得从我爷爷那辈说起。

    

    我爷爷赵石匠,是宝鸡一带最有名的石匠,经他手打的石碑、石狮子、石门楼子,方圆百里到处都是。可爷爷一辈子最得意的活儿,却没人见过。那是一口棺材——一口纯金打成的棺材。

    

    这口金棺是怎么来的呢?

    

    话要从清朝光绪年间说起。那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爷爷带着徒弟们在秦岭山里找石头,无意间掉进一个地缝里,在地底下发现了一座古墓。那墓大得像座地下宫殿,墓室里停着一口棺材,那棺材通体金光灿灿,竟是用纯金铸成的。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古篆字,爷爷不识字,但他把字形拓了下来,后来找先生一看,写的是:“金棺现,天下乱。得棺者,三世绝。”

    

    爷爷是个本分人,看了这十一个字,吓得脸都白了,当即带着徒弟们原路退出去,把那地缝用石头重新封死,又在上头种了一棵柏树做记号。临走时,他从墓道里捡了一块掉落的玉佩——就是后来那黑老头儿给我的那块。

    

    爷爷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他想错了。

    

    从那以后,赵家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爷爷回来第二年,腿上长了个烂疮,怎么治都治不好,生生烂了三年,把一条腿烂没了。没腿之后干不了石匠活儿,一家老小全靠奶奶给人浆洗过活,日子苦不堪言。爷爷临终前把我爹叫到跟前,嘱咐了两件事:第一,那块玉佩要世代传下去,绝不能让外人知道;第二,那个地缝里的东西,谁都不许碰。

    

    “那是要命的东西。”爷爷说完这句话,眼一闭,走了。

    

    我爹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镇子上开了个小小的棺材铺,专给人打棺材。他的手艺比不上爷爷,但也算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我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记住了爷爷的话,那块玉佩被他缝在贴身衣裳的夹层里,一年到头不离身。

    

    可命里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1938年,日本人打到了黄河边。那一年,一伙身份不明的军队开进了我们镇子,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自称姓孟,说是国民政府派来的文物调查组。孟先生一进镇子就挨家挨户地打听石匠的事,很快就找到了我爹。

    

    他问我爹:“赵老先生手里是否有一块汉代玉佩?”

    

    我爹当时就变了脸色,摇头说不曾见过。

    

    孟先生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拍的正是墓道里那块玉佩的模样。他说:“这件东西本来就在你父亲手里,我们调查得很清楚。赵先生,这是国家的东西,你把它交出来,对谁都好。”

    

    我爹那性子,认死理,死活不承认。孟先生也没为难他,带兵走了。可我爹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完。当天夜里他就把我从学校叫回来——那年我十二岁,在县城的洋学堂念书——把玉佩塞到我手里,又把爷爷当年发现金棺的地方画成一张地图,一并交给了我。

    

    “德厚,”我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他眼里有泪,“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东西你带着,等你长大了,把它送到一个大博物馆去,也算是对祖宗有个交代。”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哭着不肯走。我爹一巴掌扇过来,那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然后他把我从后门推出去,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爹。

    

    第二天传来消息,孟先生那伙人夜里又来了,我爹跟他们起了冲突,被人失手打死。棺材铺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铺子后头的几棵老柏树都被连根拔了。他们把铺子、院子、甚至是茅厕都翻了个遍,当然什么都没找到。

    

    东西在我身上。

    

    我揣着那块玉佩和那张地图,一路要饭,从陕西走到四川,又从四川走到云南,后来在昆明一家药材铺子里当了学徒。那几年我学会了识文断字,学会了一手算盘,也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你越想躲,它越往你跟前凑。

    

    那块玉佩在我身上,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日夜不安。那地图被我翻看了几百遍,每个山头的形状、每条沟的去向,都记得滚瓜烂熟。

    

    1949年春天,全国解放在即,我估摸着太平日子快来了,就想回去看看家乡。我从昆明出发,一路辗转,七月份到了宝鸡。一打听,青龙寨那个地方还在,只是这些年土匪横行,一般人不敢进去。

    

    我在镇子上住了一个多月,认识了几个本地人,打听青龙寨的情况。有一个跑山货的贩子叫刘二愣,跟我处得不错。他听说我要去青龙寨,连连摆手:“那地方去不得!后山那一片,邪门得很。前些年有人在大雾天路过石人坪,亲眼看见那些石人活了,排着队往前走,吓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下来,回家就病了一场,三个月起不来床。”

    

    石人坪——这三个字像一把钩子,一下子钩住了我的心。那地图上标的金棺位置,就在石人坪附近。

    

    我又问了些细节,刘二愣说石人坪上确实有不少石人石马,大的有真人大,小的也有半人高,摆成两排,面朝同一个方向,像是朝拜什么东西。本地人都不敢靠近,说是古代某个王爷的陵墓,有邪气。

    

    我心里有数了。

    

    转眼到了秋天,我琢磨着该动身了。就在动身前两天,我遇到了开头说的那个黑老头儿。他把玉佩给我之后,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就是爷爷传下来那块——不,不对,我爷爷那块一直在我怀里揣着呢!我赶紧把手伸进怀里的夹层一摸,玉佩好好的还在。

    

    那黑老头儿给我的是什么?

    

    我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灯下一看,一模一样,连玉里的纹理、玉上的刻痕都分毫不差。这世上不可能有两块完全一样的玉佩,除非——

    

    除非那块就是从我家翻走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黑老头儿说的话也怪,他叫我冬至那天去石人坪。现在离冬至还有两个多月,他为什么要我等到那时候?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实在熬不住了,我起来收拾东西,决定连夜就走,不等天亮了。

    

    我背上包袱,悄悄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山路往青龙寨方向走。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路一片惨白。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垭口,月光忽然暗了一下——不是云遮月,是有东西从月亮前面飞过去了。那东西很大,像一只巨大的鸟,可又没有扇翅膀的声音。

    

    我抬头看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可我低下头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山垭口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石人。那些石人高的有一丈多,矮的也有五六尺,全身青灰色,面如常人,有鼻子有眼,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长袍,一个个面朝东方,像在等什么。月光照在这些石人身上,它们脸上那层石粉泛着冷光,那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叫人看上一眼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正要转身跑,那些石人动了。

    

    它们不是一起动的,而是像活人一样,先是一个领头的石人缓缓抬起胳膊,然后所有的石人像是接到了信号,齐刷刷转过了身子。那些石头的面孔上,一双双空洞的眼窝子里,竟然亮起了两点绿莹莹的光。

    

    它们全都面朝我站着。

    

    那一瞬间,我的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风停了,虫鸣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那些石人站着的方向传来,像是风灌进空坛子发出的嗡嗡声,又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在喊话。

    

    那声音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三百年的债,该还了。”

    

    我使出浑身力气,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千万块石头同时滚落。我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树枝刮破了我的衣裳,石头割破了我的脚,血洒了一路。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跑到天边泛白、雄鸡打鸣,那身后的声音才渐渐远了。

    

    等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面前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上全是拳头大的卵石,河道对面立着一面绝壁,笔直得像刀削出来的。绝壁上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弓着腰钻进去。

    

    我心里一个咯噔——这地形,和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掏出那张被我攥了八年的地图,手指发抖着展开来。没错,上面画的鹰愁涧、干河沟、削壁,全对上了。在这面削壁的位置,地图上画了一个棺材的形状,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爷爷的字迹:“莫入,莫入。”

    

    洞口到了,我是入还是不入?

    

    我在洞口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着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我想起爷爷瘸掉的那条腿,想起我爹被打死的那天夜里,想起那黑老头儿诡异的笑容,想起昨晚那些石人眼里绿莹莹的光。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拧在我心里,让我喘不过气来。

    

    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句“三百年的债”。我是赵家的子孙,我爷爷、我爹到死都没把这事交代清楚。我要是今天不弄个明白,这个债就得一代一代传下去,没完没了。

    

    我从包袱里摸出手电筒,点上火把,弓着腰钻进了那个洞口。

    

    洞子里头凉飕飕的,一股子霉味儿直冲鼻子。甬道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画,手电筒光一晃,那些人物车马就像活了一样动起来。我壮着胆子往前走,甬道越来越宽,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殿,高有三四丈,方圆足有半亩地大小。石殿的四角立着四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盘着石雕的龙,龙眼是用红宝石嵌的,在手电光下血红血红,像是活龙的眼睛。石殿的正中央,有一个两尺来高的石台,石台上停着一口棺材。

    

    金棺。

    

    那口棺材通体都是黄金铸成的,在手电光下金光四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棺材盖上的确刻着一行古篆字,我凑近了看,认出了其中几个字:“金棺现,天下乱。得棺者,三世绝。”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那是石门落闸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甬道口已经被一道巨大的石门封死了。

    

    石殿里忽然亮了起来,四角的龙眼里、石台上的纹路里、甚至金棺的纹饰里,同时亮起了幽幽的绿光。那些光不是电灯,也不是火把,而是——磷火。

    

    在绿光的照耀下,我看见了石殿四周的墙壁上,原本被黑暗遮蔽的那些壁画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那些壁画连起来,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三百年前,明末清初的时候,有一个姓赵的石匠,手艺天下无双。他被一个反清复明的王爷请进山里,修造一座地下陵墓。王爷搜刮了全天下的黄金,铸了一口棺材,指望自己死后能借助金棺的神力,保佑后代子孙夺得天下。石匠花了三年时间修成了这座墓,王爷大喜过望,赏了他无数金银财宝,让他回家。

    

    可石匠走出墓道的那一刻,王爷的亲兵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爷孙三代,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要为这座墓守口如瓶。若有人泄密,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那个石匠,就是我爷爷的爷爷。

    

    壁画上最后几幅画的是石匠的鬼魂跪在这座石殿门口,对着那口金棺磕头。他的背上刻着四个血红的字:“世代偿债。”而金棺上的石盖板刻着四个字——“三百为期”。

    

    三百年之期,正好到1949年。

    

    我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在石殿里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在说话:“赵家后人,你终于来了。”

    

    金棺的盖子,自己缓缓打开了。

    

    我想跑,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我想喊,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口黄金棺材的盖子一点一点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明朝的官服,面色如生,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胸口放着一块玉佩——和我怀里那块一模一样。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把青铜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而他的右手边,放着一卷竹简。

    

    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那双眼睛看着我,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了。

    

    他说:“等了你三百年,你可算来了。”

    

    后来的事,我不愿多提。那卷竹简上记了一个法子,能让死人复生、能让活人替死、能祸国殃民、也能救苍生于水火。那口金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三百年来一直在运转,只等着赵家的血脉来激活它。

    

    我在石殿里待了七天七夜,把那卷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三遍。我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要刻下“莫入”两个字,我明白了爹为什么要我远走高飞,我甚至明白了那个黑老头儿为什么要给我玉佩——

    

    他要我成为打开金棺的钥匙。

    

    七天后的清晨,我从墓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我没有带走金棺里的一丝一毫,只在走之前,把那卷竹简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送到了西安文物部门的门口——匿名放的,人没露面。那口金棺后来怎么样,我不清楚,也再没有打听过。

    

    只是听说,1950年冬天,青龙寨后山的石人坪一夜之间塌了个大坑,那些诡异的石人石马全都不见了。有人说看见那天夜里天上有金光闪过,比太阳还亮。也有人说听见地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我搬了家,改了名,在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一间杂货铺,安安生生过日子,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只是在每年冬至那天,我都会关了铺子门,一个人坐到天亮。

    

    那年我在石殿里看到最后一幅壁画上画着的东西——画的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和善,孤零零坐在一间小屋子里,面前摊着一本书。那壁画上方的字写着:“守密者,得善终。”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把那卷竹简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公之于众。有些东西,烂在一个人肚子里,比传出去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只是有一件事,藏在我心里几十年,到如今也没个答案——那年我在石殿里,那口金棺打开的时候,里头躺着那个穿明朝官服的人,他的那张脸,和我爷爷年轻时候的一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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