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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2章 铲山
    故事简介

    

    民国三十六年冬,我随三叔进山采药,误入一座被野草吞没的荒村。村里只剩一个瞎眼老太婆,她说这村子有规矩——每年除夕前,必须去后山铲掉坟头上新长的草,否则死人会“出来”。我们以为是疯话,直到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满了“人”,个个穿着寿衣,脸白得像纸,正齐刷刷地扭头朝我看来……

    

    正文

    

    一

    

    我叫周德安,这辈子走过很多险路,见过很多怪事,但要说最让我脊背发凉、至今想起都睡不着觉的一桩,还是民国三十六年冬天那趟铲山。

    

    那年我二十三岁,跟着三叔周怀远在赣北一带跑江湖,说是采药,其实倒腾些山货皮子,日子过得紧巴巴。那年冬天雪来得早,才进腊月就封了山,我们爷俩被困在一个叫黄泥坳的小镇上,盘缠见了底,三叔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就在这时候,镇上一个卖豆腐的老陈头跟我们说了一桩怪事。

    

    老陈头是本地人,六十多岁,满脸褶子像核桃壳,说起话来慢吞吞的。他说离黄泥坳三十里地,有个叫“阴洼”的地方,山里长着一种叫“棺材菌”的东西——就是老棺材板子上长的灵芝,红得发紫,据说泡酒能治百病,城里的大药铺愿意出大价钱收。

    

    三叔一听就来了精神,非要进山去碰碰运气。我劝他说大雪封山,进去容易出来难,他不听,说“富贵险中求”。我们收拾了干粮、砍刀和绳索,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路。

    

    雪是停了,但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山路早被积雪盖没了,我们凭着老陈头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四周静得只剩下脚踩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的脆响。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三叔也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四处张望。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床对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的轮廓。

    

    “有村子。”三叔说。

    

    我们沿着河床走过去,果然是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少说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虬龙般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惨白的天幕下投下一片诡异的树影。老槐树底下是一口用青石板盖住的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和枯藤。

    

    但是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甚至没有炊烟。房子倒是不少,有二三十户人家,青砖黑瓦,院墙齐整,有些院子的大门甚至还半敞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三叔的脸沉了下来。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村子没见过,但这种静得像坟墓一样的村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他从腰后拔出砍刀握在手里,低声对我说:“跟紧我,别乱走。”

    

    我们在村子中间的石板路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三叔侧耳听了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拐过一面土墙,看见了一间低矮的泥瓦房。

    

    这间房子跟村里其他房子不一样,它的门前扫得干干净净,一块草叶子都没有。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画,纸已经发黄起边,但门神的样子还能看清——一个是秦琼,一个是尉迟恭,两双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死死盯着来人的方向。

    

    窸窣声就是从这间屋里传出来的。

    

    三叔站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喊了一句:“有人在家吗?”

    

    窸窣声停了。

    

    停了大约有三四秒钟,然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谁啊?”

    

    “过路的,想讨碗水喝。”三叔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木棍敲击地面的“笃笃”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婆,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灰白的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髻,干瘦的脸上全是皱纹,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前方——不对,不是盯着,是她的眼珠子像两团浑浊的玻璃珠子,一动不动,根本没有焦点。

    

    她是个瞎子。

    

    “进来吧。”老太婆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走回去,坐回到灶台前的一把矮凳上。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三叔示意我进屋,把门带上。

    

    屋里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歪歪斜斜的碗柜,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旧棉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在屋子的另一头,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出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腾。

    

    老太婆给我们倒了两碗热水,也不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不问我们要到哪里去,就那么坐在灶台前,双手搭在膝盖上,直愣愣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三叔喝了口水,试探着问:“老人家,这村子怎么就您一个人?其他人呢?”

    

    老太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但我正好在看她,所以捕捉到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鸡爪一样的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我看见她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映出两个跳动的光点,像两团小小的鬼火。

    

    “走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走了。有的下山去了,有的……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三叔追问。

    

    老太婆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她说:“你们是外面来的吧?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太婆慢慢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三叔的方向,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个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词。

    

    “铲山。”

    

    二

    

    “铲山?”三叔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老太婆伸手在灶台后面的墙缝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又用手把灶台上的一层灰抹掉,露出灶台上方墙上一个小小的凹槽。她用钥匙在凹槽里转了转——原来那里藏着一道暗锁。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墙面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那是一道做工极其精巧的暗门,门板合上时和墙壁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来。

    

    暗门后面是一个尺把见方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老太婆把盒子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已经发黄发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她摸索着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把册子递过来。

    

    “你念给我听听,第三页,倒数第五行。”她说。

    

    我接过册子凑近灶膛的光一看,那是一本手抄的村规民约,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封面上写着“阴洼村规”四个楷体字,笔锋工整有力,翻到老太婆说的那一页,是一段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文字:

    

    “阴洼之山,葬我先人。岁末之期,须铲坟草。草不过寸,土不积丘,坟头洁净,亡者安宁。若不铲山,草没坟头,亡者不安,必生祸端。切记,切记。”

    

    我念完了,抬起头看着老太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缩回来,重新合上盖子,把铁皮盒子放回暗格里锁好。

    

    “这地方邪得很。”她说,“阴洼村立村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有好几百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年除夕前两天,全村的男丁都要上山,把坟头上的草铲干净,一棵不能留,留了就要出事。我嫁到这个村的时候才十八岁,那年冬天,村长带着人上山铲山,有个后生偷懒,有一户的坟头没铲干净,留下了巴掌大一片草没拔。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三叔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在旁边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但嘴上还是不太服气,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老人家,坟头长草不是常事吗?跟出事有什么相干?”

    

    老太婆“看”向我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我形容不出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浓的东西。她说:“年轻人,你不信鬼神吧?”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这人走南闯北,怪事也见过几桩,但你要说信鬼神,我也算不上信,最多就是觉得有些事暂时解释不了。

    

    老太婆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灶膛里拨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站起来,拄着木棍慢慢朝门口走去。“天快黑了,”她说,“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天一早赶紧走,别在村里过夜,更别上山。”

    

    “为什么不能上山?”三叔问。

    

    老太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她把手放在门上,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站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山上的那些坟,早就不是坟了。”

    

    我还想再问,三叔伸手拦住了我。他的表情很凝重,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慎重。他冲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多嘴。

    

    那一夜,我和三叔就歇在这间泥瓦房里。老太婆给我们腾出了一条长凳,又抱了一床薄被子来,让我们靠在灶台边上凑合一夜。三叔把砍刀压在枕头底下,又叮嘱我把裤腰带系紧,说万一有情况好跑。

    

    我躺在长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外的风声像有人在哭,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屋里的灶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慢慢闭上眼睛的血红的瞳孔。老太婆早就睡了,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那个呼吸声听着也不对劲——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装睡。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我觉得有人在碰我的脚。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竖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一只手掐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我没敢多问,蹑手蹑脚地从长凳上爬起来。三叔已经把门闩悄悄拨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涌进来。那股味道很特殊,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又被雨水淋湿,再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来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三叔把门推开,先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冲我一招手。我们俩猫着腰溜出了屋子,贴着墙根摸到院子拐角处的那棵老槐树后面。三叔把我按在一处土坎后面,顺着他的目光往村子中间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一盏一盏的油灯,星星点点地摆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圆圈。灯光晕黄而微弱,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忽隐忽现,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夜空中挥舞。

    

    而在那些油灯旁边,坐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大片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少说有六七十个,整整齐齐地围坐在老槐树底下,面朝圆圈的中心,背朝外,没有一个交头接耳,没有一个左顾右盼,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安静得像是泥塑木雕。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人的身上,都穿着寿衣。黑的、白的、藏青的,绸的面子,绣着寿字纹,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大冬天的夜里,一个人穿着寿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这已经够瘆人了,更何况是六七十个。

    

    我腿肚子开始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手掌也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稳,低声说:“别出声,别动,看仔细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定睛再看。

    

    那些穿寿衣的人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背朝着我们。我想要看清他们的脸,但他们坐得端端正正,脖子挺得笔直,后脑勺上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针。

    

    忽然,坐在最右边的一个动了。

    

    那个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脖子每转动一寸都伴随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僵硬的“咔咔”声——当然,那很可能只是我心里的幻听,但那种缓慢到近乎凝固的动作,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人转了过来。

    

    风雪帽

    

    不是普通的青色,是那种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白中泛青的颜色。嘴唇是乌黑的,像涂了一层墨汁。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但瞳孔里映着地上的油灯,映着老槐树的影子,也映着蹲在土坎后面的我和三叔。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的表情。

    

    但那个笑容不是对着我们的——准确地说,那个笑容出现在一个人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转过来的那一刻绽放出来。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僵硬地挂在青灰色的脸上。

    

    然后,第二个也开始转头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脖子,动作一模一样,速度一模一样,连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先转到四十五度,停一停,再转到九十度,然后就是那张青灰色的脸和那个僵硬的笑容。

    

    六七十个穿寿衣的人,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我们藏身的方向。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静得出奇,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三叔咬紧牙关时颧骨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能听见地上的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那些人开始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嘴唇紧闭着,嘴角慢慢往两边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挂在每一张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我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发抖都抖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数着什么。那个声音从我们身后那间泥瓦房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僵硬地扭过头一看,老太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还是拄着那根木棍,但此刻她已经不再佝偻着腰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标枪戳在地上。她那双瞎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老槐树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在念经又像在咒骂。

    

    “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格外远,“都给我回去,还没到时候。”

    

    话音刚落,老槐树底下的油灯突然全部灭了。

    

    那些穿寿衣的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月光洒下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着那口用青石板盖住的枯井,照着空荡荡的村口石板路。只有地上的积雪还在,雪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六七十个人围坐的痕迹,但——没有脚印。

    

    从村口通往老槐树底下,从老槐树通往四面八方,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那些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像是凭空消失的。

    

    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

    

    我坐在那个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擂着胸腔,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眼神还算镇定。

    

    老太婆拄着木棍慢慢走过来,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我们——虽然她是瞎子,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看得见,而且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里装满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又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庆幸,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看见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三叔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吐字还算清楚:“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那些是人还是鬼?”

    

    老太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

    

    “明天,”她说,没有回头,“你们跟我上山。”

    

    “上山?”三叔追问,“去铲山?”

    

    老太婆没有再说话,重新佝偻起腰,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木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某种仪式完成后的最后一道钟声。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回到了屋里。门一关上,那种阴冷的感觉就消退了大半,灶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拨亮了,暗红色的火光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像是在努力告诉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我俩心里都清楚,那不是梦。

    

    那天晚上,我和三叔谁都没再合眼。我躺在长凳上,三叔靠坐在灶台边上,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听着屋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听着木棍偶尔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从里屋传出来,像是老太婆在来回踱步,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在丈量着什么。

    

    天刚蒙蒙亮,老太婆就起来了。她烧了一大锅稀粥,放了红薯和干枣,招呼我们吃了。她自己吃得不紧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三叔吃得心不在焉,我则完全是硬往嘴里塞,食不知味。

    

    吃完饭,老太婆摸索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竹篓子。篓子里装着两把生锈的铁铲,铲刃上全是深褐色的锈迹,那片锈的颜色不对,不像是铁锈常见的红褐色,而是发黑发暗的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又晾干的颜色。她摸了摸铲刃,在袖口上擦了擦,递给我们。

    

    “拿着。”她说,“上了山别乱跑,跟着我走,我走哪里你们走哪里。看见坟头就铲草,草要连根拔,一根不留。铲完了别回头,别说话,别数数,别喊名字。听见什么都别应,看见什么都别停。记住了?”

    

    三叔接过铁铲,掂了掂分量,问我:“你记住了?”

    

    我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记住了。”

    

    老太婆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子,让我和三叔一人一头系在腰上,中间大约隔了三尺来长。她自己不系,拄着木棍走在最前面带路。那根红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暗发褐,表面磨得起毛,但我凑近了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朱砂和雄黄的味道。

    

    我们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出了门。

    

    山就在村子的后面,不算高,但林木茂密,冬天叶子落光了,黑黢黢的树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竖起来的墓碑。老太婆虽然瞎了眼,走路却比我们俩都利索,木棍在前面探路,脚尖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事实上,她确实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上山的路是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有些地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把路挤得只剩下一肩宽。走在前面的三叔还好,我背着竹篓子走在最后面,茅草的锯齿叶子划在脸上生疼。头顶上的天空被两侧的树枝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缝隙,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婆停下来了。

    

    我伸头朝前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是一片山坡,不算陡,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坟包。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有些坟头还有残破的墓碑,有些就只是一个隆起的土堆。但无论是哪种坟,上面都长满了草——不是普通的草,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草,叶子细长如针,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深绿色,绿得发黑发亮,像是从地底下吸收了某种不属于阳光的能量才长出来的。

    

    那些草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每一个坟头上,层层叠叠,有的甚至已经垂到了地面上,乍一看不像坟头长草,倒像是一个个浑身长满绿毛的怪物蹲伏在山坡上,正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开始吧。”老太婆说,“先铲最大的,按顺序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别乱了。”

    

    三叔撸起袖子,握紧铁铲,走到最近的一个大坟包跟前。那坟包足有两人长半人高,碑上刻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但从坟头的规模来看,埋的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坟头上的草格外茂盛,密密匝匝地长满了一层,最小的也有小指粗,最大的已经长到拇指粗细,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盘踞在坟头上。

    

    三叔一铲子下去,铲刃切入土层,发出“嚓”的一声闷响。他用脚踩着铲背往下一压,连草带土撬起来一块,然后弯腰把草根从泥土里扯出来。草根出乎意料地深,埋在土里足有半尺多长,白生生的像一条条蛆虫,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腥气。

    

    那股甜腥气一出来,三叔的脸色就变了。

    

    “这草不对。”他低声说。

    

    “别说话,继续铲。”老太婆在后面沉着声音说。

    

    我不敢愣着,也拿起铁铲走到旁边的另一个坟包跟前,学着三叔的样子铲草。我这一铲子下去,铲刃刚碰到土层,忽然觉得脚底下的泥土微微震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站久了腿软,没太在意,一脚踩在铲背上把草根撬出来。就在这时,坟包里传来一个声音。

    

    “咚。”

    

    很轻,很短促,像是有人在坟里头用指节敲了一下棺材板。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手握着铲柄僵在半空中,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个声音已经停了,但我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不知道是耳鸣还是那种声音的余波在脑子里回荡。

    

    “你愣什么?”老太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但三叔已经快步走过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小臂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脚下那个坟包,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三叔,刚才……”我声音发颤。

    

    “我听见了。”三叔打断了我,嗓子像含了沙子一样沙哑。

    

    四

    

    太阳早已经出来了,但山上的光线并没有变亮,反而像是在头顶罩了一层什么东西,越往山里走越觉得阴。太阳像一块被泡发了的银元,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光芒散淡而无力,照在那些坟包和荒草上,不仅没有增添一丝活气,反倒让整片山坡显得更加死寂。

    

    我握着铁铲的手一直在抖。

    

    从刚才那声“咚”之后,我就再也没法专心铲草了。每铲一锹土、每拔一把草根,我都在暗暗提防着会不会再有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但大概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三叔和我不再说话,埋着头一铲一铲地干。老太婆就坐在山坡高处一块长条形的石板上,那把石板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形状说不上来地规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她木棍横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那双瞎了的眼睛始终“望”着村子所在的方向,像一尊风干了的石像。

    

    我一边铲草一边偷偷打量山坡上的这些坟。铲了二十多座坟头之后,我慢慢看出了一些不寻常的门道。

    

    这些坟的排列极有规律。从山脚往上,坟包呈阶梯状分布,像梯田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上排,每一层七八座坟,坟与坟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误差不超过半臂。这种排列方式不像是随意掩埋的乱葬岗,更像是事先规划过的家族墓地。但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是,这种布局,从远处看,太像一把太师椅——两边高中间低,后方靠山前方开阔,这在风水上是典型的“阴宅”格局,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讲究这个。

    

    但阴洼村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大户人家?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山下传来。

    

    不是刚才那种地底下传出来的闷响,是实实在在从山下村子里传上来的。

    

    “咚——咚咚——”

    

    是鼓声。

    

    我猛地直起腰,朝山下望去。村子被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干挡住了一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几间屋顶的黑瓦和老槐树枝丫的轮廓。鼓声就是从老槐树的方向传过来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说不上好听,但每一个鼓点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口上,震得人胸口发闷。

    

    三叔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看向山下。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皮子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数鼓点的节奏。数着数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七下一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停三息,再起。”

    

    七下一停,停三息再起。这种节奏我从来没听过,不知道是什么曲牌什么调门,但它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下又一下的鼓点中被召唤着、被唤醒着,从地底下、从深水里、从某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老太婆突然从石板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猛,跟之前那个走路都要拄着木棍的瞎眼老太婆简直判若两人。她侧着头朝向鼓声传来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密布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上。

    

    “来不及了。”她说。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木棍,指节凸起,青筋暴露,像是要把那根木棍捏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我和三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几十年的、到了这一刻终于再也藏不住的悲怆和释然。

    

    “孩子,”她“看”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村子叫阴洼吗?”

    

    我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她看不见,正要开口说话,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块地,根本就不是给活人住的。”她说,“阴洼阴洼,洼者低处也,阴者鬼居也。几百年前,这地方就是一个乱葬岗子。后来逃荒的人路过这里,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他们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好——长得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好得让人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哭泣的颤音:“庄稼长得好,是因为地底下有东西在养那块地。什么东西能养地?死人的血肉。”

    

    鼓声还在继续,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

    

    三叔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他把铁铲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后面别着的那把匕首,声音沙哑地问老太婆:“老人家,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山?”

    

    老太婆摇了摇头。

    

    “别下山,”她说,“现在下山,正好撞上。”

    

    “那我们往哪儿去?”

    

    老太婆举起手里的木棍,指了一个方向。

    

    山坡的顶端,所有坟包排列的终点,那一圈已经枯萎了的荆棘丛后面,有一座用整块青石砌成的墓。那座墓比所有坟包都大,比所有坟包都高,墓碑足有一人来高,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整座墓被一圈荆棘围在正中,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又像是荆棘丛生出来就是为了守住这座墓,不让人靠近。

    

    荆棘已经枯了,但枝干上的刺还在,又尖又硬,像一根根骨针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老太婆望着那座墓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要浮出水面时,一个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筋疲力尽而又近乎疯狂的神情。

    

    “那座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来没有被铲过。”

    

    五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讲完。

    

    后面的那些事,那座青石大墓里到底埋着谁,我们最后又是怎么下的山,下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些我暂时不想讲了。不是故意卖关子,是真的每次讲到这些地方,我就开始头疼,像有根针从太阳穴往里扎,扎得人坐立不安。

    

    三叔后来跟我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路走回去就不对了。他让我把这些事写成文字,但不许写结尾,不许写结局,不许把话说死。他说这样那些东西就不会顺着文字找过来,因为它们不知道故事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生是死,也就没法算出我们这些讲故事的人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三叔这个人吧,一辈子说的话真假参半,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在这件事上,我宁愿信他的。

    

    最后我只说一句。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和三叔从阴洼村出来之后,镇上的老陈头又来找我们,说有一桩大买卖要带我们去做,就在阴洼村再往里三十里的地方,据说有一座明朝的古墓,里面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就够吃三年。

    

    三叔听完,笑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回屋收拾了东西,拉着我就离开了黄泥坳,一直往南走了三百多里,到了福建地界才停下来。

    

    从那以后,我和三叔再也没有踏进过赣北一步。

    

    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瞎眼的老太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忽然想起那双空洞的、浑浊的、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那声从地底下传来的“咚”,想起那些穿寿衣的人咧开嘴笑起来的模样。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就好了。天一亮,那些东西就回去了,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了。

    

    等到下一个除夕前,自然会有人去铲山。

    

    草不能长过寸,坟头必须干净。这是规矩,是几百年前就定下来的规矩,定规矩的人已经死了,守规矩的人也快死光了。

    

    但规矩还在。

    

    草还在长。

    

    山还在那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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