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一闪,已利落地拐出了月洞门,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侯夫人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
眼泪却不受控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绣着缠枝莲的裙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对她来说,这一仗赢了也好,输了也罢,早已毫无意义。
她心里清楚,自己再没脸抬头见人了。
昔日的尊荣、体面、家声,全都在今日碎得彻彻底底。
“归雁,给我梳头。”
归雁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一眼就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那是要整冠理衣,以端容肃仪赴最后的结局。
她默默抬手,用袖口飞快抹了把脸,压下哽咽,点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夫人,奴婢扶您。”
王琳琅一路疾奔,裙裾翻飞,发丝微乱,终于赶到了城楼。
她气息未匀,便已踮起脚尖,抬手搭在 brow上方,眯眼望向城外。
远处天际线之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攒动,如乌云压境,连绵不绝。
她眉头立马拧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鞘。
“北朔人竟来了这么多人?!”
“分两路来的。”
太子沉声答道,嗓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一路明着从景云关硬闯,虚张声势,吸引我军主力。另一路,早悄悄摸进咱们境内,埋伏在三十里外的断崖谷,只等号令一响,便直插腹地。”
他目光如铁,牢牢盯住城下密密麻麻的敌阵,“十有八九,整盘棋,都是谢侯一手布的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连退路都替自己留好了。”
王琳琅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他手眼通天,朝中有人,军中有将,地方上有桩桩根基。干点正经事不好吗?非得往叛国这条绝路上撞?!”
“真相?”
太子喉结微动,目光冷如寒潭,“得把他按住了,捆结实了,关进天牢最深处,再一勺一勺撬开他的嘴,才能知道。”
他话音刚落,眼神倏地一沉,锐利如刀锋出鞘。
“来了。”
王琳琅立刻转头,动作干脆利落,视线如鹰隼般死死盯向城下。
她指尖微微绷紧,掌心已渗出薄汗。
雾气被风卷走,露出铅灰色的阴沉天幕。
城下空旷的官道上,尘土尚未落定。
谢侯一身玄铁重甲,肩吞兽首狰狞,甲片森寒反光,端坐于一匹漆黑战马之上,身姿笔挺如松。
他右边是个膀大腰圆、满脸虬髯的北朔将领,豹头环眼,双臂粗壮如石柱。
左边并排站着两个同样披甲的年轻男子。
正是谢侯的长子与次子,俱是眉目凌厉、面色冷硬,右手齐齐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杀气隐而不发。
“这距离,他们听不见咱们说话吧?”
“不啰嗦。”
太子侧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迟疑,“动手。”
太子向来不磨叽,更不屑打嘴仗。
眼看北朔军刚列好阵,旌旗未稳,他右手猛地一挥,如利刃劈空。
刹那间,城楼箭垛后弓弩手齐刷刷拉满弦,机括“咔哒”作响,箭尖寒光凛冽,齐刷刷指向城下前排几人。
谢侯、北朔将领,以及那两个按刀而立的儿子。
“留神!”
谢侯本来还端着姿态,打算策马向前,朗声喊两句“天命所归”“顺应大势”之类的场面话。
没想到太子说打就打,毫无征兆。
他猛拽缰绳,战马人立嘶鸣,他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撞门!!”
“呜。呜。”
凄厉悠长的号角撕破空气,余音如刀割耳。
北朔士兵吼声如雷,扛着碗口粗的撞木,架着高耸入云的云梯,如黑色潮水般汹涌扑向厚重的城门,铁蹄踏地,大地隐隐震颤。
“王琳琅,这地方太悬了!”
太子回头大喝,语速急促,目光灼灼,“敌军主攻必在此处,箭雨随时会铺天盖地而来!你赶紧撤下去!!”
“太子殿下,援兵啥时候到啊?我……我总觉得北朔那帮人杀气特别重,光是远远望过去,就让人后脊梁发凉、手指发麻。”
王琳琅真是头一回见真刀真枪,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像揣着一只受惊的雀儿,手心全是冷汗,脸白得像张刚浸过水的素纸,连唇色都褪成了淡青。
“快了!三皇叔正在火速赶路,马不停蹄,人不卸甲,日夜兼程,已过了青阳关!”
太子冲她笑了笑,语气挺稳,眉宇间不见半分焦灼,反倒透出一股沉甸甸的笃定,“你信我,也信咱们景朝的兵。骨头硬,筋骨韧,心更齐,哪怕只剩最后一支箭、最后一碗粥,也要把这城门守成铁铸的山!”
“嗯,我信!”
王琳琅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仿佛把整颗心都掷进了这两个字里。
王琳琅转身就下了城楼,裙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脚步却一步未停。
她带着一群姑娘媳妇儿,在后头忙着抬伤员、送水送药、包扎换布条,手忙脚乱却不慌不乱,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也顾不上擦。
一晃,十天过去。
景朝守军死死咬住城门,弓拉满月、刀磨透亮、人不离垛,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
北朔军拼了命往上冲,云梯断了换新的,撞木烂了再扛来一根,可愣是没撬开一道缝,连城砖缝隙都没震松半寸。
反倒是他们自己,丢下大片尸体,层层叠叠堆在墙根下,连护城河都染红了一截,水面浮着血沫,风一吹,泛起暗褐色的涟漪。
“谢侯爷,您当初咋跟我夸海口的?拍着胸脯说‘三天拿下’!现在十天了,城头旗子还好好插着呢,杆子笔直,旗面猎猎,连个豁口都没被箭射穿!”
深更半夜,军帐里油灯昏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轻响,映得人影在帐壁上晃动如鬼魅。
拓跋洪黑着脸,手按在刀鞘上,指节捏得发白,眼神像要喷火,烧穿眼前这张笑嘻嘻的脸。
“您说的‘手到擒来’,咋成了‘原地踏步’?难道北朔的刀,连景朝一块砖都劈不开?”
谢侯不恼,反倒慢悠悠端起热茶,瓷盏边缘腾着细白水汽,他笑眯眯递过去。
“拓跋将军,消消气,喝口热的。人家拖时间,不就是等救兵嘛!咱们得抢在下雪前补足粮草、加紧行动,否则冻土封路,运粮更难。
我估摸着,顶多再熬十天,城里就该断粮断气了,连老鼠洞都掏不出一粒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