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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姐，殿下这咳嗽老不好，光靠喝粥养着肯定不行。药石虽能缓症，可毕竟伤脾胃，长久下去反而耗损元气。
不过我翻过祖上传下的食方本子，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终于记起一道压箱底的老方子。
专治久咳不歇、气短乏力，还能让人一觉睡满四个时辰，安稳不醒，梦都不扰。”
王琳琅眼睛一亮，眸中泛起清亮的光，立马从青布包袱里掏出那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手抄本，指尖轻抖，“唰”地一声翻到其中一页，纸页簌簌作响。
“雪梨百合润肺羹！成！材料现成就有。雪梨刚削了皮，百合瓣还裹着晨露，冰糖也备了上好的黄冰片，连甘草丝都碾得细细的。”
“留着呢，我早存好了。今早寅时三刻摘的荷叶尖儿上接的露水，用青瓷坛子封着，搁在地窖最阴凉处，一滴都没漏，清冽得能照见人影。”
“那就用露水熬！我来备菜，切梨要薄如蝉翼，百合须得泡足半个时辰去苦涩，再顺手炒几样家常小炒。
素的有清炒时蔬配嫩豆腐丁，荤的有酱焖鸡腿肉、蒜苗炒腊肉，还有道暖胃的紫菜蛋花汤。
只要能吃下饭、肚里有点热乎气，殿下身子自然就转过来了，气血活了，咳也就止了。”
“我给您择菜洗菜，大师姐只管掌勺！葱姜蒜我切得匀，青红椒丝我撕得细，连白菜帮子我都用刀背拍松了，好入味！”
一个时辰后。
整桌饭菜热腾腾、香喷喷地摆在太子面前。
碗沿还微微冒着白气，瓷盘边缘印着浅浅水痕，琥珀色的羹汤漾着柔光，青翠的菜色鲜亮欲滴，蒸腾的热气裹着葱香、肉香、果香，在屋内轻轻浮荡。
“殿下，这碗雪梨百合润肺羹，专为润肺止咳、滋阴降火、助眠安神配的。火候掐在小火慢煨两个半时辰，汤汁澄澈不浑，入口清甜微凉，咽下后喉间一片沁润，不留一丝燥意。
客房已经收拾妥当。
床褥铺得厚软，窗缝糊了新棉纸防风，熏炉里点了安神的沉水香，您要是犯困，随时能歇一觉，不必顾虑时辰。”
“桌上这些菜，都是咱们归云山庄宅子里天天吃的家常味儿。民女没敢瞎揣测您的口味，怕过咸过淡、太腻太寡，就多做几样，粗细搭配，冷热相宜，您挑着吃，合口的多夹两筷，不合意的也不必勉强。”
“辛苦你了。”
太子原本没什么食欲，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按着胸口，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可鼻子一闻到饭菜香。
那梨羹的清润、酱肉的醇厚、青蔬的鲜爽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腹中竟不由自主“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连自己都怔了一瞬。
“孤倒要尝尝归云山庄首席大弟子的锅铲功夫，到底有没有江湖上传得那么神。”
“您慢用，烫口的羹先吹一吹，鸡腿肉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小心刺。”
这一顿饭，太子吃得浑身舒展。
菜咸淡刚好，不掩本味。
五花肉炖得酥而不柴，肥而不腻，咬一口便化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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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菜清脆爽口，豆干吸饱了酱汁，嚼起来满口生香。
羹汤温润顺口，温而不烫，稠而不糊，连汤带料缓缓咽下去，喉咙都不带呛一下，反倒像被春水抚过一般，一路滑润至心口。
立在他身后的小太监忍不住瞪圆了眼，瞳孔微微放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悄悄侧过身子，用袖口半遮住嘴，压低嗓音跟旁边那位身着玄色软甲的侍卫嘀咕道。
“咱跟着殿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夹菜像抢似的。筷子还没伸稳，就先盯准了那盘清炒豆苗。刚夹起一筷，第二筷已经飞快掠向糖醋排骨。
第三筷干脆直奔蒸得软糯喷香的山药糕！您数数，光这顿饭，他就连扒了三碗白米饭，碗沿都快被他啃出印儿来了！”
王琳琅听见这话，心口那块悬了许久、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
“咚”地一下落了地，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松开了攥紧她五脏六腑的指节，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刚才看殿下埋头猛吃，额头沁出细汗，鬓角微湿，却一句闲话没有，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还暗自揪心地想。
莫不是不合胃口？
怕是菜咸了、火候过了、葱花撒多了……
这一顿，怕是要挨批了……
“琳琅啊，你手艺真绝。”
太子殿下搁下手中乌木镶银筷，指尖在青瓷碗沿轻叩两声，继而缓缓抬手，轻轻拍拍自己微隆的腹部，声音温润，带着三分满足、七分暖意。
“孤连忌口都没提，你做的每一样，偏偏都避开了忌讳。蟹粉豆腐里没放半粒胡椒，炖鹌鹑汤上浮着薄薄一层油星，连那碗山药粥，都熬得稠而不腻、温而不烫。这会儿吃饱了，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心也踏实了，不像从前那般空落落飘着。整个人呢，就像被冬日暖阳晒透的旧棉被，又松、又软、又妥帖。”
“殿下……您以前，从来都没吃饱过？”
王琳琅脱口而出，声音都颤了，尾音微微发抖，像被风拨动的琴弦，又像初春湖面乍裂的一道薄冰。
不光是她，连门槛上踮着脚尖、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的扫地婆子。
灶房门口探出半张布满皱纹、油光闪闪的脸的厨娘，还有廊下垂手而立、按刀而立的几名护卫，全都僵住了。
有人忘了眨眼，有人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扫帚，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只余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一声轻响，悠悠荡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堂堂太子爷，金尊王贵，锦衣王食，竟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这话传出去，谁能信？
谁敢信？
“殿下身子骨弱，打小就脾胃虚寒，挑食挑得厉害。青椒不吃，芹菜不碰，连葱姜蒜都只肯用末，还必须过三遍清水去辛气。
早些年有个厨子做的饭菜，他挺对胃口的，能多坐半盏茶工夫，可人总在忙政事。夹两筷子青菜，眼就盯上案头堆得老高的朱批奏本。
舀一勺热汤，手指已无意识地去翻折子页角。后来听说那厨子出了事，卷入一桩御前失仪案，被皇上震怒之下一道旨意，连夜赶出了宫，连行李都只许带走一只粗布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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