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脚踩积雪的嘎吱声。
趴在院门口的黑煞耳朵一转,脑袋从两只前爪上抬起来。
喉咙底滚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这是警告的动静。
陈放正背对着院门整理麻绳,头都没抬。
“卧着。”
黑煞立马闭上嘴,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
但眼珠子死死盯着虚掩的院门。
木板门被推开。
王长贵揣着手迈进院子。
老羊皮袄敞着口,旱烟袋斜插在腰带上。
进门后,王长贵视线没看人,先扫向院角那排木架子。
十卷狼皮码得齐齐整整,盐粒和草木灰的粉末还挂在皮板边缘。
陈放拍掉手上的碎灰,转头看向站在屋檐下探头探脑的李建军。
“建军。”
“哎,陈哥。”
“带卫国去后头柴房抱劈柴,把灶屋的火拢旺,烧两锅开水,我要洗手。”
李建军多机灵,一看这架势就明白要有话谈。
他拽了一把还在犯迷糊的吴卫国,俩人贴着墙根钻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两人一狗。
王长贵走到架子跟前,拿指肚蹭了蹭那张头狼皮的边缘。
皮板软和,干爽,一点多余的筋膜都没留下。
“韩老蔫没说错。”
王长贵把手收回袖管里。
“你小子这手艺,比他那杆钝刀子细致多了。”
陈放扯过一条破抹布,胡乱擦着十指上开裂的口子。
粗盐粒扎在肉里,红通通的一片。
“支书,趁着天没全黑,咱把账拢拢。”
王长贵没接话,把腰上的旱烟袋拽下来,捏了一撮关东烟塞进铜锅子,拇指按实。
火柴划着,明灭的红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
“你说,我听着。”
他吧嗒了两口烟,吐出一口白气。
陈放走到架子旁,伸手点在第一张狼皮上。
“打谷场那十具狼尸,去头去蹄子掏空内脏,净肉少说七百八十斤。”
“这些肉,我不留,按人头分到户。”
王长贵抽烟的动作停了。
“开春要化冻了。”陈放看着王长贵的眼睛。
“翻地是重体力活,社员肚子里没油水,连那台东方红铁牛的摇把子都摇不动。”
“这批肉补下去,前进大队的春耕能抢在红星公社前面完活。”
王长贵喉结滚了一下。
七八百斤肉,前进大队前两年过年都没分过这么多。
陈放手指往旁边滑,点在那九张普通狼皮上。
“这九张皮,大队走账收走。”
“送县里收购站也好,找县皮毛厂也罢。”
“换回来的现钱和票子,大队留着买化肥或尿素。”
王长贵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倒转磕在鞋底上,“啪啪”响。
这笔账太大,大到他这个老支书都觉得压手。
全村人连山脊都没上过,这等于陈放把七八百斤肉和一百多块钱白送给大队。
“你全给出去了。”
王长贵盯着陈放开裂的手指。
“你要什么?”
陈放把抹布往架子上一搭。
“两样东西。”
他指了指最边上那张银白鬃线从头连到尾的头狼皮。
“第一,这张头狼皮,我自个儿留底,谁也别惦记。”
“第二,那十头狼的骨架子,明天剔干净肉之后,全拉到知青点。”
王长贵眉头一拧。
“你要那么多碎骨头干啥?”
“没半两肉,熬汤都嫌腥。”
“喂狗。”陈放视线扫过趴在门口的黑煞。
“磐石和追风这几天顶在前面,亏了气血。”
“狼骨头敲碎了熬油,补骨缝。”
王长贵重新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脑子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这分法,前进大队占了天大的便宜。
社员得了实惠,大队添了家底。
陈放只拿走了一张皮和一堆碎骨头。
谁也挑不出毛病,谁也别想嚼舌根。
王长贵点头了。
“行,肉和皮子,入大队的账。”
“骨头明天一早,我让三汉带人给你送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嗓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动静开口。
“头狼皮归你,但有一条。”
陈放侧了侧头。
“这张皮,暂时压在箱底,别急着往县里送。”
王长贵拿旱烟杆指了指公社的方向。
“昨天韩老蔫在打谷场喊那一嗓子,两百块钱的天价,惹眼。”
“刘建国正愁抓不着你的错处,一旦被他扣上倒把的帽子,这事儿大队盖不住。”
陈放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我懂。”
王长贵见他应得痛快,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转过身往院门外走去。
路过黑煞的时候,王长贵停了一下,从羊皮袄的兜里摸出半块干巴的苞米面饼子,扔在黑煞跟前。
黑煞闻都没闻,眼睛继续盯着他。
王长贵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没一会儿,李建军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从屋里跑出来,里面冒着滚滚热气。
吴卫国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条灰不溜秋的干毛巾。
“陈哥,水烧开了,我兑了点凉水,刚好烫手。”
李建军把搪瓷盆搁在架子旁边的一块平石头上。
陈放走过去,两只手直接扎进水里。
水温很高,手背上那些微小的擦伤和指缝里的裂口被热水一激,钻心地疼。
残留在手上的血丝和草木灰顺着水波散开,盆底很快结了一层粉红色的浑水。
盐粒被烫化,顺着翻卷的皮肉往里渗。
陈放眉头都没皱一下,十指互相搓洗,把骨节缝里的狼油彻底清洗干净。
李建军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刚才在前院说的话,他在屋后的门板缝里全听见了。
七八百斤肉啊。
“陈哥……”李建军憋不住了。
“那么多肉,真全交大队?”
陈放把手从水里拔出来,拿过吴卫国手里的干毛巾,按在手上吸水。
“几百号人饿着肚子翻地,你留几百斤肉在院子里。”
“信不信晚上起夜,知青点的墙都能让人扒了?”
李建军一哆嗦,闭嘴了。
陈放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朝门口扬了下下巴。
“黑煞,进屋。”
黑煞翻身爬起来,绕过那半块苞米面饼子,颠颠地跟在陈放脚后跟。
推开东屋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火墙烧得滚烫。
屋里几条狗都在歇着,磐石靠着炉子,虎妞贴在它后背上。
踏雪在墙角给幽灵舔右大腿上的边缘毛发,雷达趴在门后。
陈放走到炕沿。
追风伏在热乎的炕席上,听见动静,脑袋抬起来。
陈放坐下,伸手掀开追风左肋上裹着的棉布条。
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鸡蛋大肿包。
经过两次热敷,已经散开了七七八八。
只剩中间一个小硬核,淤血化成了边缘的青紫色。
“长实了。”
陈放把布条重新盖回去,双手放在大腿上。
追风凑过来,鼻翼微微抽动。
闻到了陈放手上的胰子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和草木灰的味道。
它大脑袋往下一压,温热的舌头伸了出来。
倒刺轻轻刮过陈放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裂口。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