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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尘土飞扬。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在通往翎州的驛路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车厢內壁上晃出细碎的光晕。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偶尔顛簸一下,车身便轻晃几许。
苏承锦靠在车厢里,半倚著软枕,左手搭在膝头。
他没穿那身惯常的玄色王袍。一件月白色的细棉长衫,外面罩了件灰蓝色的对襟薄袄,腰间繫著根不起眼的青布带子。
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发。
看著像个走南闯北的年轻商人,或者某个世家旁支里不受重视的庶子。
总之,跟安北王三个字扯不上半点关係。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对面坐著的女子身上。
顾清清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裙,外披一件素白薄氅。
髮髻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银釵。
她手里捧著一卷书册,正低头翻看,神色专注。
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脸颊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苏承锦看了她一会儿。
“此去路过平州。”
“顺道查一查当年的事。”
苏承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树影。
顾清清將书册合上,放在膝头。
她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春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鬢边的碎发。
她的嘴角弯了弯。
“好。”
她点了点头,將书册重新展开,低下头去。
翻了一页之后,她忽然又抬起头。
目光里带著一丝促狭。
“可惜了。”
苏承锦挑了下眉。
顾清清偏过头,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知月不肯来南面。”
“明月呢,又被你按在关北养胎。”
她將书册搁回膝头,一只手撑著下巴。
“若是我们几个一起南下,说不准能多出不少乐趣。”
苏承锦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揉额角,打量著面前这个女人。
“我倒是发现了一件事。”
“嗯”
“自打成婚之后,你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顾清清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將目光移开,低下头去,重新翻开书册。
嘴唇抿著,却压不住那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胡说。”
苏承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再逗她。
车轮继续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车窗外,田垄间的麦苗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日光下,被薄薄的嵐气笼著,看不真切。
苏承锦靠回软枕上,闭了闭眼。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
马车缓缓慢了下来。
车轮从青石路面转到了夯土地面上,顛簸变得细碎。
前方隱约传来人声和马蹄交错的动静。
车帘外传来丁余的声音。
“公子,到郡王府了。”
苏承锦睁开眼,將身子坐正。
顾清清已经合上书册,理了理鬢髮,將薄氅拢紧了些。
车帘被丁余从外面掀起一角。
苏承锦弯腰钻出车厢,踩著脚踏下了马车。
阳光一下子灌进眼里,他微微眯了一下。
朱漆大门两侧蹲著石狮子,门楣上掛著那块黑底金字匾额。
苏承锦伸出手,將顾清清从车厢里扶了下来。
他鬆开手,转头看向身后。
第二辆马车也已经停稳。
车帘一掀,卢巧成先跳了下来。
这小子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绸衫,腰上繫著个鼓鼓囊囊的褡褳,像个精明的行脚商人。
他落地之后,回身伸出手,想去搀李令仪。
手刚伸出去,李令仪已经一只手提著剑,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乾脆利落,根本没看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卢巧成的手僵了一下,訕訕地收了回去,又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苏承锦转头,看向站在马车旁的丁余和赵杰。
“先找个地方安顿。”
丁余点头,目光在郡王府门前扫了一圈。
“属下明白。”
赵杰也抱了下拳,转身带著两名换了便装的亲卫,牵著马车往街巷外走去。
苏承锦整了整衣襟,带著顾清清、卢巧成和李令仪,朝郡王府大门走去。
府门前站著两名亲卫。
穿著王府亲卫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双手交握在身前。
其中一人看见四人走近,眉头微皱,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站住。”
那亲卫上前一步,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打量。
苏承锦一身月白长衫,看著像个读书人,身后三人也各有各的气度。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
“诸位是……”
亲卫的语气带著警惕。
苏承锦笑了笑,负手而立。
“告诉苏承武,他弟弟来找他了。”
亲卫愣了一下。
“郡王殿下的弟弟”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隨即脸上露出困惑。
弟弟......
大梁皇室的排行他是知道的。五殿下如今是云朔郡王,往下排,是三位公主。
那再往下……
亲卫的瞳孔猛地一缩。
九殿下。
安北王!
那个打下铁狼城的安北王!
亲卫的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
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片上。
“见过安北王殿下!”
声音比方才大了好几分,透著压不住的激动。
旁边那名亲卫反应慢了半拍,但看见同伴跪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腿已经先跪了。
“见过殿下!”
苏承锦抬起手,朝下压了压。
“起来吧。”
“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笑意。
“劳烦通报一声,我进去等他便是。”
先跪下的亲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连连点头。
“王爷隨意即可,属下这就去通报。”
他转头冲另一名亲卫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那人转身便往府里跑去。
脚步声在青石甬道上啪啪作响,跑得飞快。
留下的亲卫侧身让开,双手抱拳,腰弯得老低。
苏承锦带著三人,跨过门槛,走进了郡王府。
......
府內的格局与赵无疆上次来时没有太大变化。
青砖甬道两侧种著几株槐树,新叶刚发,翠色嫩得晃眼。
一道月亮门连著迴廊,迴廊下掛著两盏素麵纱灯,也不知是忘了收还是一直就掛著。
四人穿过前院,在正堂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没等多久。
正堂后面的迴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苏承武。
没穿蟒袍,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扎得利落,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髮没束冠,只用一根皮绳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看著不像郡王,像个在校场上刚练完拳脚的军汉。
他身后半步跟著庄袖。
一袭淡紫色的长裙,髮髻上簪著那支赤金凤尾釵。
面容仍是那般清丽温婉。
苏承武看到了苏承锦。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眉头拧了起来。
苏承锦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下,双手负在身后,看见苏承武出来,便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带著点久別重逢的轻鬆。
苏承武快步走过来。
目光在苏承锦脸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除了瘦了些许以外,好像没什么区別。
苏承武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冲身后的庄袖使了个眼色。
庄袖会意,轻声对跟来的几名亲卫和丫鬟吩咐了两句。
那些人福了一礼,退了下去。
院子里的脚步声和衣袂声渐渐远了。
苏承武重新转过头,看著苏承锦。
他的右脚微微后撤了半步。
苏承锦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笑容凝滯了一瞬。
“五哥,你要干......”
话还没说完。
苏承武右腿抬起,一脚踹了过来。
这一脚又快又沉,力道十足,带著风声。
苏承锦的反应也不慢。
他侧身一闪,那只靴底擦著他的衣袍下摆扫了过去,带动衣摆翻飞。
苏承锦往后退了两步,站稳。
“你疯了!”
他瞪著苏承武。
“踹我干什么!”
苏承武收回腿,站在原地。
他盯著苏承锦。
“你才疯了。”
苏承武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甩了回去。
“你现在怎可隨意离开关北”
苏承锦张了张嘴。
苏承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铁狼城刚打下来。”
“你就敢在这个时候带著几个人出关”
他伸手指著苏承锦的鼻子。
“你就不怕大鬼趁你不在,挥兵南下”
“再者说了。”
苏承武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不是身受重伤生死未知”
他上下打量著苏承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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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长衫,灰蓝薄袄,走路带风,方才躲那一脚的身法灵便得很。
这哪像个中了毒箭、昏迷不醒的重伤之人
苏承锦看著苏承武那张脸,一时没接话。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
“我既然敢离开,就代表关北离了我,也能安然无恙。”
他將双手拢回袖中,语气轻鬆了些。
“大鬼国如今龟缩在王庭,短时间內打不起来。”
他歪了歪头。
“我留在那儿,也就是多吃几碗饭的事。”
苏承武盯著他,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苏承锦见他不接茬,换了个话头。
“不过,你倒是消息灵通。”
他看著苏承武,眼中多了一丝好奇。
“我受伤的事,已经传遍大梁了”
苏承武冷哼了一声,抱起双臂。
他將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迴廊的柱子上。
“习崇渊回京之后,在早朝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你抗旨和受伤的事一併说了。”
苏承锦的眉头抬了一下。
“苏承明呢什么反应”
苏承武斜了他一眼。
“苏承明倒没趁机咬你。”
他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著几分嘲弄。
“非但没咬,还替你说了情。”
“当著满朝的面,说什么功过相抵,不可因过废功。”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意料之中。”
他將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前交叠。
“他不敢真把我弄死。”
他看著苏承武的眼睛。
“关北没了我,他比谁都急。”
苏承武没说话,算是默认。
“至於我受伤这件事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苏承锦偏了偏头。
“估计也是苏承明的手段。铁狼城大捷的消息要是在民间传开了,百姓们说的是我苏承锦和安北军。”
“他这个监国太子的脸面往哪搁”
他摊开手掌。
“用我受伤的消息,把大捷的声势压一压。”
“让天下人觉得安北王虽然打了胜仗,但自己也快死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苏承武看著他,沉默了两息。
“你没事了”
语气比方才平了不少。
苏承锦摇了摇头。
“已经无碍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
他朝苏承武咧嘴一笑。
“好得很。”
苏承武打量了苏承锦两眼,点了下头。
“那就行。”
他將靠在柱子上的身子直了起来,双臂从胸前放下。
“此次出关,打算干什么”
苏承锦笑了笑。
“逛一逛大梁各地。”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看看风土人情。”
“呵呵。”
苏承武讥笑一声。
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事情这种麻烦东西,永远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苏承武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庄袖。
庄袖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苏承锦和苏承武之间来回流转,嘴角含著浅笑。
目光相接,她便微微頷首。
“我去让人备酒菜。”
庄袖声音温柔,朝苏承锦福了一礼。
“九殿下远道而来,先用些热菜暖暖身子。”
苏承锦还礼。
“有劳嫂嫂了。”
庄袖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去。
淡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无声无息。
苏承武看著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苏承锦身后站著的三人。
卢巧成被苏承武的目光扫到,立刻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见过五殿下。”
李令仪站在卢巧成旁边,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抱拳,乾脆利落地行了个江湖礼。
“见过郡王殿下。”
顾清清站在最前面,微微欠身。
“见过五殿下。”
苏承武朝三人点了下头,算是回了礼。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正堂的方向。
“先进去坐。”
“茶水是现成的,不用客气。”
卢巧成应了一声,正要迈步。
苏承武的手往回一收,又指向苏承锦。
“你们三个进去。”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到苏承锦脸上。
“你滚出去。”
苏承锦的脸僵了。
“……什么”
苏承武已经转过身,大步朝正堂走去,根本没理他。
苏承锦追了两步,嗓门提高了一截。
“死老五!我这个王爷可是堪比亲王!”
他伸手指著苏承武的后背。
“你让一位亲王滚出去”
“你这个郡王是不是不想干了”
苏承武连步子都没慢一下,头也不回。
“呸。”
“乱臣贼子,还亲王。”
苏承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张著嘴,一时间竟被这四个字噎住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不就是欠你两坛酒么!”
苏承锦大步追了上去,跨过门槛,衝进了正堂。
“至於骂得这么脏!”
正堂里传出苏承武的声音,带著冷笑。
“欠酒不还,还有脸来找我。”
“我让明月写信跟你说了!”
“酒被白皓明拿走了!”
“你跟我要,我也没有!”
苏承锦的声音在正堂里迴荡。
“我不管,这是我应得的,谁你让赵无疆那个杀才在我的地盘上横行了半个月!”
“那是公事!”
“那酒也是公事!”
“那能一样吗!”
......
正堂外的台阶下。
顾清清站在原地,神情恬淡。
卢巧成站在她左边,双手拢在袖中,嘴唇紧紧抿著。
李令仪站在她右边,一只手捂著嘴,肩膀微微耸动。
屋子里的爭吵声还在继续。
一道沉稳,一道清朗。
“乱臣贼子。”
苏承武的声音率先出现。
“酒色之徒。”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著追了上去。
“你抢我的银子,还有脸坐在我府上喝我的茶”
“什么偷那叫借!再说了,什么叫你的银子,那是大梁的银子!”
“这会说是大梁的银子了,你抢的时候怎么没说是大梁的银子!”
“那是赵无疆抢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他是你的兵!他干的就是你乾的!”
“你这么说也行。”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
“那我帮你把他骂一顿,你消消气。”
“我消你个……”
苏承武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了一拍。
“给我三坛。”
“之前欠两坛,利息一坛。”
“三坛。”
“利息”
“你跟你弟弟收利息”
“你还配当我弟弟”
“……”
“……”
然后又吵了起来。
敞厅外的走廊上,庄袖正带著两名丫鬟端著食盒往这边走。
听到厅內的动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耳听了几息。
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她没有急著进去。
示意丫鬟先下去,自己则靠在廊柱旁,安静地等著。
门外。
卢巧成的嘴唇紧紧闭著。
脸憋得通红。
他不敢笑。
一个亲王。
一个郡王。
此刻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二人毫无交集。
李令仪已经转过了身去,右手死死捂著嘴。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顾清清听著里面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许。
“乱臣贼子。”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其后。
“酒色之徒!”
你一言。
我一嘴。
两个大梁最精於算计、最擅长偽装的皇子。
此刻骂得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