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碗又一碗的药喝下去,伴著白书一次又一次的治疗,温郗体內的情况好了许多。
光灵根,是修仙界最厉害的修復之力。
有了白书的协助,温郗体內的灵根也得以稍稍轻鬆一些。
隨著身体渐渐好转,温郗也能感受到这世界的灵力了。
同她料想的没错,这里的灵力微弱的要命,是名副其实的低灵力世界。
凭这里所有人对白书的態度来看,她的天赋应该很优秀。但她自幼修炼,如今二十多岁的年纪,竟也只是刚刚筑基。
足以可见,这地方的灵力有多稀薄。
一日凌晨,白书站在自己药柜前为温郗配药,温郗望著白书,问出了心中所念。
“白书。”温郗的声音很轻,落在屋內的黑暗中也不显得突兀。
“嗯”白书仍是淡淡的,即便如今这肃穆出尘的道观不过寥寥半月便已被血气侵染。
即便城外的形势愈加严峻,即便护城军的伤亡越来越多,她仍旧是平淡的。
温郗起身走到白书身后,隨口问道,“这里是哪儿”
若是刚来到这里时,温郗也不敢开口询问这么智障的问题,那不是摆明了告诉白书她从別的地方来吗。
但眼下一起相处了这么些时日,温郗了解白书,白书也了解温郗。
温郗所知道的那些有关修炼的知识远不是白书所处地方能够学习到的。
她与她,心知肚明,不过是都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罢了。
白书没犹豫,淡淡道,“此地为楼沙城。”
温郗想了想,这名字还挺有异域风情。
“那么,既然你確信这里一定会攻破,確信这座城池一定会失守,为什么不儘早將城內百姓送往內城”温郗又问。
定安城之战中,温郗是亲身经歷者。
彼时定安城失守,那么多人拼死奋战拖延时间,为的不过是要將城內百姓尽数护送进內城。
若非魔族突袭,百姓若能提前避难,护洲大阵提前启动便不用惧怕魔族大军,定安城一战中也完全不必牺牲那么多人。
所以,温郗有些看不明白这地方的策略。
不懂,那就问。跟合作伙伴,温郗一向喜欢这样做。
白书抬眸看了温郗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只是说了句“你,过几天就会知道的。”
毕竟按照她的推算,也就这几天了。
温郗也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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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里的孩子也不算少,他们虽还尚且年幼,但经歷这么大的变故,也早就不是天真的稚童。
他们在道观里,不是跟著女子妇人们浆洗衣物,就是跟在男人那边帮忙抬伤兵。
有一些,还会帮著温郗这个“小瞎子”端东西,帮她跑腿。
这里没有不懂事的孩子,又或者说——
乱世之下,无稚童。
温郗也曾感慨,这世上哪个地方都有熊孩子,就算是她幸运吧,遇到的孩子都挺好说话,竟没一个让她烦心的。
日子在温郗一日復一日的忙碌中转瞬即逝,一眨眼温郗来到白云道观已经一月有余。
眼下,白云道观內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似乎,距离白书所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没人说得清,就连白书都不確定城门到底还能撑多久,
但今天寥寥无几的伤兵人数来看,所有人都知道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也终於到了,护送百姓撤离的时候。
这种事,温郗经歷过一次,也算有些经验,便向白书表示她可以帮忙。
一大早,白书就带著她將道观內所有百姓都匯聚在了中院內。
白书站在道观门口,脸上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但温郗看到了白书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著,相处了一个多月,温郗明白这个动作代表白书远没有看上去那样冷淡。
她也在心绪不寧。
白云道观很大,这里居住的百姓加起来约莫有大几百人,不过年轻人与小孩居多,中年人往上也就一百有余。
他们站在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都仰著脸去看白书。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惊慌与恐惧。
温郗心想,白书应该是要宣布百姓逃离的方案了,顺便再安抚一下这些人的情绪。
白书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眼底恢復了一片平静。
“楼沙城即將失守,想必各位也做好了心里准备,我也不再多言,你们自行收拾行囊。”
“今日午时,我带你们逃往下一城池。”
人群內依旧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著白书,有许多人脸上的恐惧不减。
温郗微微皱眉,只觉有些奇怪。
城外对打时,与魔族仅有一墙相隔时,也没见他们这么害怕,如今能够逃离这里了,反而如此害怕……
“老规矩,”不等温郗细想,白书继续开口。
她看著台阶下那群人的面容,眸光闪了闪,声音却扬了起来。
“老规矩,所有人到我这里测骨龄,三十岁以下者入下一城,三十岁以上者留守楼沙,与护城军一起对抗魔族大军。”
话音落下,人群中还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温郗先瞪大了眼睛。
她侧首看著白书,瞳孔震颤。
说是对抗魔族大军,但这里的人都是寻常的凡人,真撂到城外的战场上就是活生生的魔物口粮。
白书这话就是在公然表明她会放弃部分人的生命,只带年轻人前往下一城。
而且她说是“老规矩”
那就证明这道条例,即便未曾公开发布,也是大家默认遵守的规则……
温郗张了张嘴,对此地的境况又有了新一步的认知。
她也终於明白,为什么一直不肯让百姓提前撤退。
將所有人留在前线,而大多人都有自己的牵绊,撤退时,他们的牵绊会被人送到安全的內城,而他们会留在这里面对死亡。
这是一种,对所有人的控制。
既能保证不到城破前的最后一刻绝不让百姓上战场受难,又能防止年轻人提前送走后,某些人在城內等待死亡时会因恐惧而反悔闹事。
若非国之將亡,如此动乱民心的条例万万不会被君主採纳。
若逢灾难,大多数君主即便是装样子,也会同意將难民迎至京都,默认其因没有粮食而饿死。
他们寧愿饿殍遍地,也绝不会公然立下这样的制度,任自己被世人詬病。
当一个国家的百姓,或是自愿或是胁迫地去接受死亡时,这个国家基本上已无药可救。
白书说完,转身就回了房间,未敢多看百姓一眼。
温郗回过神来,迈步跟上。
二人离开后,院子里才终於敢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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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儘管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还是陷入了恐慌。
三十岁以上人都要留下,不论男女。
凉风吹过院落,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晃了晃。它们还滴著水,一滴,两滴,滴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好似落进了所有人的心中。
一个妇人率先哭出了声。
她捂著脸,啜泣声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尖尖细细的,像针扎在布上似的往所有人心里扎。
妇人旁边的男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奶——”一个孩子喊了一声。
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一个老太太的腿。
老太太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手抖得愈发厉害。“听话……一会跟著你姐走……要听你姐的话……”
男孩哭喊著不鬆手。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弯腰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她只能用力,这才將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男孩嚎啕大哭。姑娘把他抱起来,男孩只能在她肩上哭,哭到全身发抖……
老太太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著,缓缓將掌心握紧,却还是阻止不了发抖。
另一边,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他面前的人看著已经四十多岁,背有些驼,脸上全是褶子。
男人低头看著自己小声哭泣的儿子,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跪什么,”男人扯了扯嘴角,挤出来了一抹笑,“又不是今天就死了,说不定你老子我运气好,在战场上还能得到什么机遇,就像那些话本上的主角似的直接觉醒灵根。”
“到时候,老子去內城接你!咱们爷俩一起当大英雄!”
他笑了笑,又收起笑容,“好了,把刀给老子留下,老子还要砍魔族呢。”
年轻男人从腰间解下刀,搁在地上,眼泪掉的更狠。
廊下,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婴儿,身边站著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她跪在了一位姑娘面前,仰著脸看著那个年轻姑娘,艰难扬起一抹笑容。
“大妹子,我们家已经没人了,这么多天咱也算有些交情,能不能麻烦你替我照看下我的两个孩子……”
年轻姑娘低头看著她,犹豫半天还是不敢答应。
妇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
乱世生存难啊,谁也顾不上旁人……
站在妇人身后的小女孩似乎有些明白了此刻的情况,小手紧紧攥著自己娘的衣角。
似乎攥得紧紧的,她就不会失去母亲。
妇人最终只能抱著自己的两个孩子,哭到快要窒息……
陈大娘坐在台阶上,怀里抱著一个包袱,往日里的大嗓门似乎没了踪跡,始终低头沉默地看著怀里的包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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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郗关上房门,看向了白书的背影。
她静静地立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情形,周身气质孤寂又沉静。
“你……”温郗张了张嘴。
白书转过身来,对上了温郗的目光。
似乎真的温郗在想什么,白书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不明显的弧度。“怎么被我们这里的制度嚇到了”
温郗微微蹙眉,点了下头。
白书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抹无奈。“没办法……”
不等温郗追问,她自顾自说了下去,“在魔族大军踏上这片土地的半年里,我们已经失去了將近二分之一的土地。”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温郗:“土地被夺,粮食生產不足,百姓无处可居。”
无论在什么地方,土地都是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將近半数土地被夺,那意味著这个地方人们的资源也被剥夺了將近一半。
而资源不够,就要做出取捨。
白书对上温郗的目光,一字一顿,“资源稀缺,为了国家不灭,为了人类存亡,为了留有希望——”
“无价值的人要为有价值的人让路。”
“当这些依旧不够,那么价值低的存在要为价值高的存在牺牲。”
“孩子,与修士,就是我们的希望。”
“所以,他们便是我们优先保全的对象。”
白书脸上划过一抹苦涩,“喂,王希。”
“嗯。”温郗还有些失神,闻言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白书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在你那里,人类远没有被魔族逼迫到如此狼狈吧”
白书看的出来,每每面对他们这里的情况时,每每看到护城军与魔族大军的廝杀时,温郗眼中总会流露出几分惊讶。
儘管很不想承认,白书还是不得的相信,被魔族逼迫到这种地步的……
只有他们。
至少,瞧温郗的样子,瞧她之前曾讲过的那些功法与招式,她那里的人类该是有与魔族相互抗衡的实力吧。
面对白书罕见的询问,温郗低下头,没有说话。
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小声吃饭也是一种善良。
难不成要温郗承认说——对,他们启明洲边界是有一道阵法隔绝开了魔族,保护著他们所有人吗
这里的人又该如何想。
但温郗的沉默在某种情况下,已经是一种回答。
白书面上的苦涩更多了几分,“王希,早日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的。”
温郗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走到白书身边,抬头透过那扇窗户看向天空。
白云道观上的天灰濛濛一片,太阳一点点往正上方移动。
温和的阳光洒在道观內,將院子里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影子叠著影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