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郗一边嘀咕了两句,一边推门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暗,从外面进来需要適应一会才能看清,但对温郗这种修士来说倒没什么影响,只是门槛有些高,需要抬抬腿。
温郗一脚踏进去,踩上了溜光的土地板,屋里的土比外头院子里的地还要硬实些,可见主人家经常在屋內溜达。
正对著门的是一张八仙桌,外头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桌面上扣著两个粗瓷碗,一把白瓷茶壶,旁边搁著个笸箩,里头有几块红薯干。
墙上贴著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那款。
细细的光线从窗户那的破窗纸里漏进来,一束束洒著,在昏暗的房间中更加亮眼,温郗看见了细小的尘埃在那些光柱里慢慢地浮。
“苏老”温郗站在门边,顾著礼数,不敢冒然进入。
“咳咳咳……”
人还没见到,倒是又让温郗听见了几声咳嗽,隨后才有一个身影从里屋慢慢走出。
老人佝僂著身子,抬手遮了遮照在脸上有些刺眼的光线,哑著声音开口,“谁啊”
温郗拱手行了一个修士礼。“在下温郗,受顾家军黎离副將之託,前来看望您,黎离她不放心您的身体。”
“温郗……”苏老的眼睛渐渐適应了那些光线,放下了挡在脸上的手,转而探著脑袋去瞧温郗那张脸。
温郗继续礼貌微笑。
苏老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说让温郗进去坐坐,温郗只能揣著手继续微笑。
“哦!”苏老猛地一拍脑袋,连忙衝著门外喊道,“二蛋!还不快进来!”
温郗抬眉,想到了之前遮红村的小蛋——行吧,她算是发现了,这边小孩的小名都挺接地气的。
被称为二蛋的小孩屁顛屁顛地跑了进来,一溜烟躲在了苏老身后,想偷偷看几眼温郗却又跟温郗的目光对了个正著。
小孩“腾”地一下收回了目光,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自己的衣服,重新躲回了苏老身后。
苏老拱手,语气瞬间恭敬,“草民携稚子,见过温家主。”
二蛋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学著自己爷爷的样子乖乖向温郗见了礼,短胳膊短腿的拱起手来格外地萌。
温郗倒也没意外,她的面容太有標誌性了,岱舆温氏的名头又响亮,再加上温郗本人一到重大场面就没低调过的行事,百姓们认识她也实属正常。
温郗抬抬手,拱手回了礼,“您老不用这么见外,將我视作黎离派来的朋友就好了。苏老,您身体好些了吗”
温郗这么一行礼,苏老急忙將身子弯得更低,还顺手摁了下二蛋的脑袋瓜。
温郗一惊,將身子也弯了些。
苏老带著小孩继续低头。
温郗:……
行吧,她无奈地收回手,不打算行礼了。
再回礼下去,这老头就要给她跪下了,更他大爷的折寿。
“咳,”温郗直接用灵力扶起了两人,“別客套了,我们进去说说话”
“誒,好,您请上座。”苏老將自己身后的小孩往旁边赶了赶,压低了声音,“出去继续看书,不许偷懒。”
“哦……”二蛋蔫蔫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向门外,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小竹凳上。
他捧起手里的书,艰难辨认著那上面的生涩词句,一脸的生无可恋。
收回视线,温郗从空间手鐲中拿出给苏老买的补药吃食,隨后才坐在了长凳一侧。
桌子两边摆著两条长凳,凳面光滑。
温郗坐下后才发现这凳子一面高一面低,左边垫了片瓦片,被她这么一坐直接碎成了两半,整条板凳都开始微微摇晃。
温郗抿了抿唇,对自己刚到別人家里就“毁坏”了一件家具而感到由衷的歉意。
扫瑞她真的不是故意噠
温郗起身,礼貌微笑著退后半步,调动灵力將那片瓦復原重新垫回凳子下,心中的尷尬这才散去了些。
见温郗起身,苏老也连忙颤颤巍巍地將温郗推到了主位上坐下。
不敢跟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因为客气而推搡,温郗最终还是在主位的长凳上落座。
平民百姓家的主位,通俗来说就是正对著大门的中间位置。
坐北朝南。
温郗前一秒刚落座,后一秒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脸。
!
嚯,谁家好人把自己家的镜子吊到房门上啊喂!
没错,正对著温郗的方向是屋里那扇破旧的大门,二蛋背对著她坐在院子里嘟嘟囔囔地读书。
而在那扇门的正上方则掛著一面椭圆型的镜子,正好反射出了温郗的面容。
灵力復甦了近万年,即便是凡人家中,也不再是古代那些黄铜镜子,都换成了玻璃镜子。
而且眼前这面镜子似乎还很新,像是刚买的似的,温郗一抬眼就无比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温郗嘴角微微抽搐,眼睛盯著那面镜子,头缓缓朝苏老那转了转,有些迟疑地开口,“苏老,那是”
顺著温郗的目光,苏老也看见了那面镜子。
“唉,”苏老一拍大腿,“那是黎离送来的,我跟二蛋我俩一个老头一个小孩,要这镜子又没用,她听了之后非给我送了一个,说是交换,从我这里换一个话本的结局。”
温郗:“呃,可为什么掛在那儿”
就冲这个方位来看,照个镜子可太麻烦了。
苏老:“那不是没地方掛嘛,我寧愿在我手边掛两串辣椒也不掛这东西,没什么用。”
老人边说边撇了撇嘴,看著是真不喜欢镜子这种东西。
听著苏老的话,温郗的视线就没从镜子上移开过,盯了半晌,她挑眉拢了拢头髮。
真是,一大早的就被自己的美貌惊艷到,温郗毫无心理负担地自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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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目光,温郗將买的东西一一递给了苏老,轻声嘱咐著几种补药该怎么吃。
苏老连连摆手说不用,“我这年纪大了,生个病是常有的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你们这些仙人也不用將我们这些凡人看的如此脆弱,哈哈哈……”
温郗眨眨眼,“那也收下吧,买都买了。”
而且还是专门买的老人家吃的,她留著也没用。
“买都买了”这句话的杀伤力就像“来都来了”一样权威,苏老听后沉默片刻,倒也没再拒绝。
“您和二蛋吃过早饭了吗”温郗拎著剩下的瓜果蔬菜和一串肉,四处看了看,想辨认出哪边是灶房。
苏老一愣,诚实地摇了摇头。
温郗:“厨房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苏老站起身,看著温郗两手满满当当一堆东西的样子,有些犹豫。
“您別担心,我就只是把东西放那,不会非要给您熬药的。”温郗一脸真诚,“我不是丹修,不懂医术,再把您药死了罪过就大了。”
虽说是为了活跃些气氛让这老头別太拘谨,但温郗说的也是实话。
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要是向山在,温郗还真想给苏老熬一碗药试试效果,但目前只能算了。
把这神棍药死了怎么办
“好吧好吧,您请跟我走吧。”苏老无奈,转身领著温郗朝里屋走去。
温郗起身,在迈开脚步前回头又看了一眼房门上的镜子,停顿几秒后才收回目光,跟上了苏老的步伐。
灶房在主屋的右手边,屋里稍稍亮了些——或许是因为窗纸破的洞更大。
靠墙根立著一个水缸,约莫有半人高,水缸旁边是一个木头架子。
架子上蒙著发黄的纱布帘子,隱约看得见里头摞著瓷碗瓦盆之类的东西,最
土坯垒的灶台上摆著一口大铁锅,铁锅锅沿冒著微微的热气,一股米粥的味儿从里面飘出来。
闻著稠稠的,带著点甜香,似乎还不错。
温郗与苏老走近灶台的时候,铁锅里的米粥似乎已经滚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响著。
苏老上前一步掀开盖子,热气猛地扑上来。
灶房里瞬间雾蒙蒙一片。
苏老嘴里念叨著“让仙人见笑了”,转身从灶台上端起碗將快要溢出来的米粥盛进了碗里。
嗯,米粥味更浓了。
温郗才不承认是她馋了。
一眨眼,苏老便动作极快地盛出了三碗米粥,一碗碗放在了手边。
隨后,苏老开始炒菜了。
温郗不解,但她还是顺手把手里的菜都放在了门边。
苏老转身掀开了水缸上的盖子,拿起葫芦瓢舀起半瓢水,熟练地倒进了铁锅里。
哗啦一声,水花溅出,滋滋作响,铁锅上冒起一小股白气。
灶房里瞬间如同仙境一般,温郗立在那里,有些不知道该往哪站。
別人家的厨房,温郗也不好大喇喇站著耽误人家干活,后退几步站在门边开始四处打量。
灶台边那堆著柴火,墙角堆著几颗蔫不拉几的白菜——跟院里的二蛋有的一拼。
温郗差点给自己逗笑,咳。
“苏老,东西也放下了,那我先走了哈。”温郗抬了抬下巴,空灵的嗓音穿透烟雾,落入老人耳中。
“誒”苏老拎著锅铲猛地转身,有些急切,“別呀,吃了饭再走啊!”
温郗:……
这儿的老百姓还是太热情了,她甚至都没出示顾千远的身份令牌,说一声是黎离派来的竟然就直接留下请吃饭了。
“那个……”温郗揣起手,“还是不了吧。”
苏老转回身,又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菜,有些沙哑的嗓音在烟雾里飘过。
“温家主,您这么早离开,想必也不合心意吧。”
“您,应该有什么想问吧。”
温郗勾唇,面上倒也没什么惊讶之色,“您难不成是想跟我在饭桌上聊聊”
苏老笑了两声,炒菜的动作乾净利落,仿佛那具佝僂的身姿也灵活了起来。“您都赏脸来看我这老头子了,我有什么不能陪的”
温郗微微頷首,“给您送东西是黎副將所託,並非我主动意愿,您这样热情不好推拒,但我吃白食也不太好吧”
“像您这种人,不是常掛在嘴边,因果相伴、有来有往,才算合理吗”
苏老的笑声更加响亮,好似刚从病榻上下来的人不是他似的。
“那,请温家主咳咳咳咳——”苏老笑完又咳嗽了几声,温郗眼巴巴地盯著他的背影,期待这老头提出什么来等价交换。
终於,在温郗的注视下,老人稍稍止住了咳嗽声,声音更哑了些。
“就请温家主,帮我带著二蛋读几页书吧,我是管不住他了咳咳咳……”
温郗:
就这拿她当一对一家教呢
温郗手一摆,转身就走向了门外。
苏老咳嗽老半天缓过来后,扭头一看,门边哪里还有温郗的身影。
“……”
行,行动力还是这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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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日头已经完全升了起来。
二蛋顶著大太阳,小胖手抓著比他脸还要大的书,双目无神,面露苦色。
温郗勾勾手,屋內的长凳便自行飞出落在了圆桌旁。
一条duang大的板凳砸在了自己身侧,小孩瞬间清醒了过来,连头都不敢转动,只能快速动眼珠子扫了一眼。
隨后,一道绿色出现在了二蛋的余光中,小孩立刻收回了视线。
“小孩,看得懂吗”温郗笑眯眯开口。
二蛋猛猛摇头。
“来,姐姐帮你看看。”温郗朝二蛋伸了伸手。
二蛋有些不相信,但一想到只要不是他自己面对这些看不懂的文字就好受了许多,於是开心地將书递到了温郗手里。
温郗翻到第一页,扫了眼目录。
哟,苏老还挺有追求,竟然让自己孙子从启明洲的歷史元年开始学。
“你学到哪了”温郗边翻边问。
二蛋没说话。
“嗯”温郗有了不好的预感。
“还、还没开始……在第一页……”二蛋吞吞吐吐,在接受到温郗的目光后又连忙开口,“好、好吧,第二、第二页。”
温郗翻到了第二页。“第二页,天启在位的皇帝是谁”
二蛋又哑巴了。
温郗嘆了口气,“是天昭帝,启明洲一十七年,圣德元启皇帝崩逝,指定由她继位,是启明洲历纪年来的第一位女性君主。”
二蛋眼睛亮了亮,“想起来了而且她体內有灵根,虽说那时候启明洲的灵力刚刚全面恢復,但她还是修炼到了元婴期才崩逝。”
温郗笑了:“哟,看来倒是看过点,那还知道別的吗”
二蛋摇头。
温郗无奈:“第二页就是大事件啊,你一点不记”
二蛋撅了噘嘴,有些委屈,“还没看到……”
温郗:“行了,我给你读。”
【启明洲歷二百一十八年,魔族开始大规模繁衍出现,大肆侵扰吞占启明洲土地。那一年,民不聊生,满目疮痍。】
温郗抬眸看向二蛋,认真道,“虽然呢,我当年学习启明洲史的时候也没学这么细,只知道个启明洲的由来,但你爷爷既然让你学,那便应该是有他的用意。”
估计苏老是想培养自己孙子算命,所以多学一些。毕竟他连个徒弟都没有,要是孙子再指望不上,他那技能可就真绝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