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3月15日。
维也纳,霍夫堡宫
剑术厅里就弗朗茨跟一个近卫团的少校两个人,角落站着俩侍从。两把剑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弗朗茨现在已经岁数有些大了,打到第三局开始喘,但手上还没乱。
少校攻得猛,连着两剑逼过来,弗朗茨后退一步,第三剑来的时候侧身一拨,反手就点在对方胸口上。
少校收剑立正,弗朗茨摆手让他别紧张:“最后那两下连击不错,但你第三剑收得太晚,重心压太前面了,我不反击你自己都要栽。”
少校应了声是。弗朗茨摘了护面,脸上全是汗,接过侍从递来的毛巾往脸上一捂。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巴赫站在厅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了,脸色阴得像欠了他钱似的,但也没出声催。
弗朗茨朝少校点点头示意今天到这儿,少校行礼退下了。
巴赫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皮鞋在地上敲得啪啪响。到了弗朗茨跟前也不寒暄,直接开口:“陛下,英国人的底线基本摸清了。”
弗朗茨从侍从手里接过毛巾,擦着脖子听。
“第一,普鲁士王国继续存在。这一条我们本来也能接受。第二,地中海维持现状,他们不再插手奥斯曼的事。原话是,如果我们能说服那帮伊斯兰人自己把安纳托利亚交出来,他们不拦着。”
弗朗茨闷声笑了一下:“倒是大方。”
“但马耳他岛不可能给我们,这一点对方说得很死,没有余地。”巴赫接着说,“第三,奥属南非恢复战前边界线,取消所有赔款条款。作为补偿,英国人愿意出一千二百万英镑的投资给奥地利,分三年到位。”
巴赫把文件夹合上:“说白了就是赔款,换了个体面名字,叫'投资'。”
“一千二百万英镑,还分三年。”弗朗茨把毛巾扔给侍从,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迪斯雷利真小气。他从印度调兵去南非,光海运费、军饷、物资,加起来少说花了两三千万英镑出去了吧。现在拿一千二百万打发我们,还要分期付款。他当我们是什么,要饭的吗?”
巴赫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陛下,这个数字确实不算多。但问题是我们手上的牌也不太够了。”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电报纸,展开递给弗朗茨看:“半个月前霍斯特中将发回来的。开普敦打不下来,主要是海上的问题。英国人在开普敦外头停了一支舰队,型号虽然老旧,但我们在南非和东非的铁甲舰更少、更小。海上打不赢人家,陆上就没法彻底围死开普敦。英国人靠海路往城里补给兵员和物资,两万多正规军加上一大帮仆从军,后续还有增援,霍斯特中将判断自己无法攻克开普敦。”
弗朗茨把电报纸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重炮呢?我记得奥属南非我记得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的重炮运过去,确保火力。”
“弹药快打光了。之前攻城那几天消耗太大,补给线又拉得太长,后方运不上来。霍斯特已经下令后撤十五到三十公里,准备转入防御。”
弗朗茨把电报纸还给巴赫,没说话。他走到墙边的架子前,把击剑服外面的护胸解下来扔在凳子上,披上侍从递来的军便服外套。整个人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事情。
“美国那边呢?”他突然问。
“打得很凶。”巴赫说,“美利坚合众国对加拿大的攻势一直没停,进展很快。照现在这个势头,再有一个月,之前割让出去的领土至少能拿回来八成。有些地方英国人根本没派多少兵守,加拿大的人口也远不如美利坚合众国,兵力差距有些大。”
“那好啊,让英国人多头疼一阵子。”
“不过,陛下别指望美国人会跟英国死磕太久。华盛顿那边的意思我们多少也打听到了一些,他们要的就是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把地方拿回来。真到谈判桌上,英国人捏着鼻子退一步,美国人给一笔钱或者让点什么别的好处,两边就会各自下台阶。他们没有跟大英帝国彻底翻脸的意思。”
弗朗茨嗯了一声,开始往厅外面走。巴赫跟在旁边,两人并肩走进走廊。窗户外面是霍夫堡宫的内庭院,有几个卫兵在换岗,步伐整齐地踩过石板路。
走了一段,弗朗茨才开口:“南非的事先搁一搁。一千二百万也好,一千五百万也好,差不了几百万的事,以后再慢慢跟他磨。眼下先把埃及的事情办好。”
巴赫侧头看他:“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
“对,帮埃及把英国人的手摘出去。”弗朗茨说得很直接,“苏伊士运河对我们重要,对英国人更重要,不然他们当初也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去占埃及。现在英国人到处在打仗,南非、加拿大,议会那边反战的声音肯定也越来越大。趁这个时候把埃及的事做掉,比什么都值。等苏伊士定下来了,我们再跟伦敦坐下来把剩下的一揽子全谈了。”
又走了几步,巴赫问:“军队复员呢?”
“第一批开始吧。”弗朗茨脚步没停,“预备役和临时征召的那批人先放回去。仗打到现在这个程度,欧洲这边大局已定了,留着也是白花钱。奥属南非那边离得远,还是靠总督德里克伯爵跟霍斯特中将,我们要想支援他们,还是需要先拿下埃及。”
“嗯。埃及那边预计半个月就可以拿下开罗,但是要追击驻守的英军可就麻烦了,就算有空艇,也很麻烦。”
“不急。既然法国人迟迟不肯下决心出兵,那我们跟埃及政府商量好了,我们不会跟英国人一项压榨、干涉他们,我们只需要一个稳定的埃及反英政府,帮我们维持好苏伊士运河。殖民部那边的条款有些苛刻了,我们不是英国人,这点记住了。”
“遵命,我会让西吉斯蒙德大公修改。”
“巴赫,”弗朗茨歪了歪头,“你觉得迪斯雷利还能撑多久?”
巴赫想了想说:“看英国议会那边的情况。如果南非和加拿大的事年内收不了尾,后年大选他百分之百下台。格莱斯顿那帮人天天在报纸上骂他穷兵黩武。而且,凭借着反战加上英国政府战争表现不佳,格莱斯顿的呼声非常高,听说有好几个保守党议员都反叛了。”
“后年?”弗朗茨有些疑惑,他印象里面是1880年英国大选,然后迪斯雷利下台的。
“是啊,陛下。英国议会是七年一选,除非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同意提前大选。”
“啊。我明白了。”弗朗茨一笑,原来如此,当时是提前大选了。
“嗯。跟格莱斯顿搞好关系,我觉得,迪斯雷利这帮保守党人的政治生命已经完结了。另外,也许我们可以跟白金汉宫直接通消息,毕竟是迪斯雷利在阻挠和平。”
....
1879年3月20日,里海东岸,克拉斯诺沃茨克。
邮轮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三月的里海风不算大,但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夹着沙土味。
奥地利的马尔科·赫尔曼男爵从舷梯上走下来,跟在他身后下船的是十二个人,清一色奥地利军队退下来的,穿便装但身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这些人是工业部给他配的安保,说是中亚不太平,土库曼人时不时袭击商队,让他小心。赫尔曼男爵当时还觉得小题大做,现在看了看这个荒凉的鬼地方,觉得带得还不够多。
栈桥尽头站着两拨人。一拨是三四个俄国军官,为首的那个块头很大,穿着灰绿色军大衣,胸前挂了一排勋章,站在那里像棵树。另一拨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一看就是领事馆的人。
果然,这人先迎上来了。
“男爵阁下!一路辛苦了!”奥地利领事几乎是小跑过来的,热情得过了头,握手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欢迎来到克拉斯诺沃茨克,欢迎欢迎。帝国的明星来到这里,真是——”
“行了行了。”赫尔曼男爵被他晃得有点烦,把手抽回来,“那边那位是?”
“哦对对。”领事连忙侧身引路,把他往俄国人那边带,一边小声介绍,“男爵阁下,那位就是里海铁路项目的俄方负责人,米哈伊尔·安年科夫将军。陆军工程兵出身,在俄国国内修过好几条铁路,据说是斯科别列夫将军向沙皇陛下推荐的人。”
走到跟前,领事先朝俄国将军点头致意,然后正式介绍:“将军阁下,这位就是主持我国非洲铁路计划的总工程师,马尔科·赫尔曼男爵,帝国金羊毛勋章获得者。”
安年科夫打量了赫尔曼男爵一眼,面前这个人皮肤黝黑,晒得像个阿拉伯商人,大概是在非洲待了太久。
领事刚要张嘴翻译,安年科夫已经伸出手来,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基本流利的德语说:“不劳您翻译了。我在波罗的海上过学,德语还凑合。”
赫尔曼男爵跟他握了握手,安年科夫的手劲很大,像是故意要给人留印象。
“那就方便多了,将军阁下。”赫尔曼男爵松开手,往四周看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说实话,我希望这次的工作不会太折腾人。我本来以为设计完非洲那条该死的铁路之后就能安安稳稳退休了。结果倒好,从维也纳叫我去工业部谈话,谈完话就把我塞上了船,一路晃到了这个鬼地方。”
安年科夫倒是笑了,笑得很爽快,一点也不客套:“男爵阁下,为了帝国嘛——为了我们的帝国们。”
他很自来熟地拍了拍赫尔曼男爵的肩膀,力气之大让后者差点踉跄一步:“来,先上车说。这地方风沙大,站久了嘴里全是土。”
码头边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是给赫尔曼男爵和安年科夫的,后面那辆装保镖和行李。赫尔曼男爵上了车,安年科夫跟着钻进来,随手把车门一带,拍了两下车壁,马车就动了。
车里空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年科夫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皮质图筒,拔开盖子抽出一卷地图来,在两人之间的小折叠桌上展开。地图上画的是里海东岸到阿富汗方向的一大片区域,赫尔曼男爵低头一看,上面已经用红色铅笔画了一条线。
“我先跟您说个大概。”安年科夫将军手指点在地图上,“铁路从克拉斯诺沃茨克出发,先到基孜勒阿尔瓦特——”手指往东南方向一划,“然后到阿什哈巴德,之后继续往东,到马雷,最终到巴拉穆尔加布。”
赫尔曼男爵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变了。
“上帝啊……你们这条线最终目的地是阿富汗边境?”
安年科夫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工业部跟我说是'里海铁路'。“赫尔曼男爵指着地图,语气变得有点急,“我当时根本没细想,以为就是沿着海岸线修一段货运铁路,你现在跟我说终点是巴拉穆尔加布?那地方离赫拉特才多远?”
“二百多公里。”安年科夫说得很平静。
又被坑了,赫尔曼男爵心里想着那帮工业部的魂淡们。
“这条线从基孜勒阿尔瓦特到阿什哈巴德之间,有一长段是卡拉库姆沙漠。纯沙漠地带至少一百五十公里。淡水怎么解决?枕木和路基在沙地上怎么固定?流沙季节怎么保证通车?”
“淡水方面,”安年科夫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回答,“我们会沿线每隔三十到四十俄里打深水井,目前已经勘探了几个出水点。另外从阿什哈巴德那边也可以铺设引水管道。工程用水先靠骆驼队从绿洲运过来,我已经征调了三千头骆驼。”
“三千头骆驼……”赫尔曼男爵嘀咕了一声,“路基呢?沙地路基是最要命的,非洲那条线有一段沙地,我们用了碎石加黏土夯实,再加两层垫木,光那一段的成本就比别的地方高三倍。”
“这些技术细节就是您来解决的,男爵阁下。”安年科夫笑了,“法国人出钱,你们出脑子,我们出人。分工明确。”
“说到人,”赫尔曼男爵皱起眉头,“劳力问题怎么办?这种规模的工程,少说要十几万人。本地那些土库曼部落能征到多少?”
“劳力不是问题。”
安年科夫说得很干脆,朝窗外努了努嘴:“您自己看。”
马车这时候已经拐过了码头区,沿着一条土路往内陆方向走。赫尔曼男爵侧身掀开车窗的帆布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已经成型的工地,成排的帐篷延伸到视线尽头,一条初具雏形的路基从南边伸过来,碎石堆得整整齐齐。有人在搬枕木,有人在平整路面,有人在推独轮车运土。
赫尔曼男爵把帘子掀得更开,仔细看那些干活的人。他先听到了声音,有人在喊话,用的不是俄语。他愣了一下,辨认了两秒钟。
是土耳其语。
工地上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大部分是深色皮肤、黑头发。有些人瘦得脱了相,肋骨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他们在监工的喊声下搬运着沉重的石块和木材,动作机械而迟缓。监工手里拿着棍子,有几个还挂着枪。
然后赫尔曼男爵看到了那些孩子。
十三四岁的样子,不会更大了,有些可能更小。他们在搬碎石,石头装在筐里,筐挂在肩膀上,把瘦小的身体压得弯下去。
赫尔曼男爵慢慢放下帘子,转回头看着安年科夫。
“你们把奥斯曼人弄到了这里。”
安年科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耸了耸肩,表情毫无波澜:“君士坦丁堡战役之后,奥斯曼帝国的战俘太多了,关也关不住,放也不能放。总得找个地方消化。与其让他们在战俘营里白吃饭,不如来修铁路。”
“那些孩子也是战俘?”
“有些是跟着家里人一起来的。男爵阁下,我知道您在非洲修铁路的时候也征调了……不少劳力。听说死伤人数也很严重。”
“那不一样。”赫尔曼男爵说得很快,但随即自己也停住了。虽然奥斯曼人在欧洲也很没人权,但是在赫尔曼男爵眼里,黑叔叔可能不算法律意义上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安年科夫也没追问。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工地上的喊声渐渐远了。
“男爵阁下,”安年科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沙皇陛下非常重视这条铁路。非常。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商业线路,我想您已经看出来了。这是三国同盟协议里俄方最在意的项目之一。法国人出资金,你们奥地利出技术,我们负责施工、沿线安全、和剩下的资金。”
赫尔曼男爵现在完全明白了。
这条铁路修到巴拉穆尔加布,再往前两百多公里就是赫拉特,赫拉特再往前就是阿富汗腹地,再往前——就是印度。
俄国人现在往阿富汗方向投送兵力靠的是骆驼和马匹,后勤是他们的死穴。但如果有了铁路,一列火车能运的东西可远不是三千头骆驼可以比的。到那个时候,俄国人就不止是“威胁”印度了,而是真的有能力进攻印度。
而奥地利为什么要帮俄国人修这条路?答案也很简单。英国人。只要俄国人的铁路往阿富汗方向推进一公里,伦敦那边就会多紧张一分。英国在南亚的兵力就得继续留着防备北方,腾不出手来在别的地方跟奥地利作对。
而且,这也可以鼓励俄国人南下,而不是西进。
赫尔曼男爵把帽子重新戴上,往下拉了拉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思索了半天后,他开口:“将军阁下,这个活我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工期和设计方案由我定。我不管你们的劳力从哪来,也不管你们怎么用,但如果我说这段路基要用什么材料、什么工法,你不能因为省事或者省钱就给我改。非洲那条线我吃过这个亏,有一段路通车三个月就塌了,就是因为当地那帮殖民地官员嫌我设计的涵洞太费钱,自己偷工减料。虽然那帮魂淡最后全家都流放了,但是这件事我不希望再次发生。”
安年科夫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伸出手来:“成交。技术的事听您的,其他的事听我的。”
两人握了手。
赫尔曼男爵松开手,往车窗外瞥了一眼——工地已经远了,前面是一片平坦的戈壁,灰黄色的大地延伸到天际线,什么都没有。
“该死的。”他在心里面说着,“等这个活干完了,我要去霍夫堡宫堵着弗朗茨陛下,当面跟他申请永久退休。真的退。谁来叫都不去了。”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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