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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斯特市政厅。
战争大臣比兰特-莱特男爵和教育大臣施特雷迈尔男爵是坐同一趟火车来的科隆。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施特雷迈尔的衣领有点歪,比兰特-莱特倒是还保持着军人的体面,但眼底下的青黑是藏不住的。
他们带了两样东西:内阁建议书,以及南方海岸线防御计划。
弗朗茨在明斯特市政厅的一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们。墙上挂画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明显的色差方块——不久前那里还挂着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的军装肖像照,现在被摘了下来,但也没来得及换上别的什么。
弗朗茨先看见的是比兰特-莱特,这没什么意外,战争大臣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前线汇报工作是正常的。但他随即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施特雷迈尔,就有点愣住了。
“卡尔?你怎么来了?”
弗朗茨确实不太理解。施特雷迈尔是教育大臣,这种时候跑到前线来做什么?
当然,施特雷迈尔不是一个普通的教育大臣。在弗朗茨心里,这个人的分量其实很重。原本的历史上,施特雷迈尔搞出了那个著名的“施特雷迈尔语言条例”,要求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所有政府机关在对外事务中使用德语——那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德语化政策,后来惹了一堆麻烦。但在这个时空里,弗朗茨给他指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德语化被重新包装成了“帝国化”,核心手段不是行政命令,而是教育。六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公立中学,用学校、课本和教师把帝国语一点一点地灌进去。施特雷迈尔干了十七年,可以说是奥地利帝国帝国化政策的奠基人。
但他毕竟还是教育大臣啊。
弗朗茨招呼两人坐下,让副官倒了咖啡。施特雷迈尔没碰杯子,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直接递了过来。
“陛下,请您先看看这份数据。”
弗朗茨接过来,封面上写着《奥地利帝国义务教育体系年度报告》。他翻开,里面是一连串的表格和数字:各省入学率、入学人数、公立学校数量、师资配置、毕业率、帝国语考核通过率……
弗朗茨看了几页,说实话,没太看出来施特雷迈尔要表达什么。数据挺好看的。
“嗯……教育部的工作很出色,入学率从百分之六十逐年提升到了现在的百分之八十七,这个成绩——”
“不,陛下。”
施特雷迈尔打断了他,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绕弯子,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侧过身,从比兰特-莱特手里拿过另一份报告,递给弗朗茨。
“陛下,我直说了。”
弗朗茨接过第二份文件,这一份是战争部的动员统计。
“我们这次总动员,经过这十几年帝国化教育培养出来的男性公民,有意愿参军的基本上已经应征入伍了。除了原本的德意志人之外,其他各民族里通过帝国化教育、能够熟练使用帝国语的青壮年,大概是七十多万人。这些人已经进去了。”
施特雷迈尔停顿了一下,看了比兰特-莱特一眼。
“如果再继续往下动员,我们能得到的,就是一些在自己乡镇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四五十岁的人。他们说本地语言,没有经过帝国化教育,很多人连帝国语都说不利索。把这些人塞进军队里,恐怕不是在增强战斗力,而是在稀释它。”
弗朗茨放下文件,看向比兰特-莱特。
战争大臣的表情有些发苦。他点了点头,接过话来:“是的,陛下。原来我们的预备役和帝国正规军基本上都是流利的帝国语使用者,这些年因为帝国化教育的成果越来越好,报名参军的人里面帝国语合格的越来越多,我们甚至开始裁撤部分1859年设立的那批军队帝国语教师了——因为用不上了嘛,不合格的人在筛选阶段就直接淘汰掉了。”
他搓了搓手:“结果没想到,动员到这个阶段,除了德意志人以外,其他民族里愿意来而且能用帝国语正常交流的,就没那么多了。能来的大部分都三十五岁往上了,年轻的那一批——能来的早就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施特雷迈尔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另外,陛下。我想说一件更长远的事。”
弗朗茨看着他。
“这七十多万人,是帝国化政策十七年的成果。他们是第一代真正在帝国教育体系里长大的非德意志人。他们会说帝国语,认同帝国,愿意为帝国扛枪。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再过十年,他们会成家,会成为各地方的中坚力量,会把帝国认同传递给下一代。他们是帝国化的基石。”
施特雷迈尔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但是现在,他们在前线。战争会杀死其中一部分人。可能是很大一部分。”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两份报告。窗外传来远处军营操练的口令声,用的是标准的帝国语。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弗朗茨沉默了很久。
比兰特-莱特和施特雷迈尔都没有催他,两个人就坐在那里等着。施特雷迈尔男爵端起了那杯放凉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战争大臣比兰特-莱特则保持着军人的坐姿,目光落在桌面上,什么也没看。
最后弗朗茨还是开了口。
“是我的疏忽。”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两位大臣都微微一怔。他们来之前其实做好了各种准备——陛下可能会发火,可能会追问责任,可能会要求拿出解决方案再来——唯独没太想过他会先认错。
“从现在开始,动员方面做一些调整。尽量优先征集德意志人,尤其是南德诸邦国的。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那边,还有空间。”弗朗茨说着,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至于其他民族有参军意愿的,这当然是好事,不能拒绝。但帝国语不过关的问题得解决。去巴伐利亚和符腾堡那边看看,他们的公立教育体系比我们建得早,也比较完善,德语教师很多。高薪聘请一部分过来,充实到军队里去。”
战争大臣比兰特-莱特点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
弗朗茨摸了摸太阳穴,还是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这个。是我的过失。”他又重复了一遍。
教育大臣施特雷迈尔男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陛下不必自责”之类的话,但最终没说出口。他跟弗朗茨打了十几年交道了,知道这位皇帝不喜欢那种场面上的宽慰。他说是他的过失,那就是他真的觉得这是他的过失,你说两句漂亮话不会让他好受,只会让他觉得你在敷衍。
所以施特雷迈尔换了个方向。
“陛下,我有一个建议。”
弗朗茨抬眼看他。
“那些帝国语不太熟练的应征者,与其强行编入主力部队,不如先调去南方海岸线防守。”施特雷迈尔男爵的语气很平稳,显然这个方案他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了,“内阁的同僚们讨论过,大家的共识是——英国人不太敢在帝国南方搞登陆作战。他们顶多是派遣舰队实施海上封锁,亚得里亚海那边闹不出太大动静来。让这些人去守海岸线,一来不会浪费兵力,二来给他们时间适应军队环境、继续学帝国语,三来——”
他顿了一下。
“三来,不会把他们直接送上最危险的战场。”
这句话的意思大家都懂。这些人是帝国化政策的种子,能少死一些就少死一些。
“嗯。同意。”弗朗茨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他也没在意。他放下杯子,忽然转了个话题。
“教育部再准备一份东西。”
施特雷迈尔立刻坐直了一些。
“我需要一份接收莱茵兰地区教育系统的规划方案。”
这话一出来,房间里的气氛就变了。
施特雷迈尔男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战争大臣比兰特-莱特。后者微微皱起了眉头,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陛下,”战争大臣比兰特-莱特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这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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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没说话,等他说完。
“说实话,其他列强可能愿意看到普鲁士被拆分,甚至被削弱。但让我们吞并莱茵兰?”比兰特-莱特摇了摇头,“恐怕没有哪个大国愿意看到这个结果。法国人不愿意,俄国人不愿意,英国人更不愿意。哪怕是成立一个名义上独立的新邦国,在他们眼里也和直接吞并没什么区别。”
弗朗茨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大战的起因,两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比兰特-莱特和施特雷迈尔都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莱茵兰的战略资源对帝国本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鲁尔的煤,莱茵河的航运,还有那些已经建起来的工业设施——我们需要这些东西。”弗朗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你们也看到了,英国皇家海军已经着手实施封锁计划。我们现在的海军实力,没办法正面突破英国人的封锁线,这是事实。”
战争大臣比兰特-莱特没有反驳。
“封锁一旦成形,殖民地的原材料就运不回本土。铜、橡胶、棉花、硝石——全都进不来。帝国的工业已经开始受到影响了,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两位大臣都没说话。他们来之前问过海军大臣这件事了,不过,幸好,皇帝陛下有远见,在1873年就建立了战略储备系统,其中最高级别的方案就是统一德意志之战遇到列强阻挠,帝国可能被封锁,所以,这批物资,短时间内还可以应付,但是市场上物资涨价是肯定的。
“所以,莱茵兰我必须拿到手。”弗朗茨把话说死了,没有留余地,“无论如何。就算因为这件事要和英国人多耗上一阵子,我也认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是的,陛下。”战争大臣比兰特-莱特先点了头,施特雷迈尔跟着点头。
施特雷迈尔男爵把那份教育报告重新收回了公文包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似的。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莱茵兰的教育系统是普鲁士模式的,和奥地利这边有不少差异,要接收的话,师资怎么调配,教材怎么替换,学制怎么衔接,帝国语教育怎么推行又不至于引起当地人的强烈反感……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麻烦事。
但他看了一眼弗朗茨的表情,决定这些问题回去再提。
“维也纳现在什么样?”弗朗茨随口问了一句。
比兰特-莱特和施特雷迈尔男爵对视了一眼。这种问题不太好答,因为“什么样“可以指很多东西。
还是施特雷迈尔男爵先开口了。
“陛下走了之后,维也纳一开始是很亢奋的。”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不少,“开战前一个月,环城大道上天天有人自发集会,唱歌的、演讲的、挥旗子的。咖啡馆里的人从早到晚在讨论战况,好多人桌上摊着地图,拿铅笔画箭头,一个个跟总参谋部似的。”
弗朗茨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格拉本大街的报摊每天早上五点就排队了,报纸一来就被抢光,有些人一口气买三四份不同的报纸对着看,看哪家写得更详细。《新自由报》那阵子加印了两次还不够卖。”
“现在呢?”弗朗茨问。
施特雷迈尔沉默了两秒。
“现在没那么闹了。”
他想了想怎么措辞。
“不是说民心动摇了,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人的劲头不可能一直那么高。死伤名单开始往各个社区传了。以前大家讨论的是'我们打到哪里了',现在变成了'谁家的儿子没了'。前者是热闹,后者是真实,这是两回事。”
比兰特-莱特没插嘴,但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不过总体来讲还是稳的。”施特雷迈尔补了一句,“没有什么反战的声浪,至少明面上没有。物价涨了一些,主要是工业物资大概涨幅百分之十二之内,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真正让人紧张的是咖啡和糖,这两样东西要靠海运进来的,自从英国宣布参战以来,现在已经涨了快三成了。维也纳人没有咖啡喝——你知道的,陛下,这比打败仗还严重。”
这回弗朗茨确实笑了一下,很短。
“对了,剧院还在开。”施特雷迈尔男爵像是想起了什么,“宫廷剧院那边排了一出新的东西,讲欧根亲王的,特别应景,票卖得很好。不过我听说内容改了好几稿,把涉及法国的部分全删了——毕竟现在法国人还算是中立。“”
“他们确实算中立。”弗朗茨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的意思是“至少目前是”。
施特雷迈尔男爵没有接这个话茬,因为法国的立场不是他该评论的事情。他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而这件事显然是他真正想聊的。
“陛下,我跟您说一件我在教育系统里观察到的事情。”
弗朗茨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
“这次开战之后,我收到了很多来自公立中学的报告。各地的中学都出现了同一个现象——最后一年级和倒数第二年级的男生,大批大批地申请提前结业,要去报名参军。有些学校一个班走掉三分之一,有些甚至一半。”
他停了一下。
“这批孩子,十七八岁,基本上都是帝国化教育完整走下来的。六年义务加三年中学。他们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帝国的人'。这话不是我编的,布拉格那边有个捷克族的中学校长给我写信,说他班上一个学生走之前跟他说——'先生,我是帝国公民,帝国需要我上前线,我就该去。'这个学生的父母在家里说捷克语,但这个孩子在学校说了九年帝国语,他的朋友有德意志人、有捷克人、有斯洛伐克人。他不觉得自己要代表捷克人去打仗,他觉得自己是以帝国公民的身份去打仗。”
施特雷迈尔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
“十七年前我们开始推行帝国化教育的时候,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我不知道几间教室和几本课本能不能真的改变什么。但现在我看到了——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辈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父辈可能一辈子住在自己的村子里,说自己的语言,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但这些孩子不是。他们知道维也纳在哪里,知道帝国有多大,知道亚得里亚海是什么样子,虽然大部分人没有亲眼见过。”
他看着弗朗茨。
“这是好事。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是最积极参军的那批人。”
话说到这里,其实又绕回了之前那个让人不太舒服的问题——这些人是帝国化政策最好的成果,而他们正在往枪林弹雨里冲。
弗朗茨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捷克学生叫什么?”他忽然问。
施特雷迈尔愣了一下,没想到弗朗茨会问这个。他回忆了一下:“那封信上写的是……扬·霍拉克。”
“哪个部队?”
“我不清楚,陛下。我只是收到了校长的来信。”
弗朗茨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比兰特-莱特看见他把“扬·霍拉克“这个名字写在了手边的一张便条纸上。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大概是要下雨了。
“咖啡涨了三成啊。”弗朗茨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施特雷迈尔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意识到弗朗茨又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个事。
“差不多,陛下。还在涨。”
“那确实比打败仗严重。”弗朗茨面无表情地说。
比兰特-莱特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在这整场谈话里,这大概是最接近轻松的一个瞬间了。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
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大概是传令兵到了。弗朗茨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两位大臣也都自觉地把身子坐正了。
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战争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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