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
不知不觉春日的第一缕嫩芽就已经萌发。
英国公府中,英国公夫人吩咐仆从为明日大婚做着最后准备。
明日秦信自英国公府中出发,绕城已周,再在公主府中拜堂成婚。
本朝有公主入住夫家的先例,但景瑞长公主不打算如此。
她在公主府中住惯了,并不想换个地方住。
秦信同样如此,他既已尚公主,便是殿下的人了,今后就要住在公主府。
对于儿子没出息的行为,英国公夫人没有半点不满,甚至还想将他快些赶走。
三十几岁的老儿子,终于嫁出去了。
她抚着小女儿的发丝,柔声道:“等忙完了他们的事情,娘亲就带你去找父亲!”
秦泠听姐姐讲过许多边关的事情,此刻一双眼中全是好奇:“娘亲,边疆真的那么好吗?”
英国公夫人眸中闪过怔然,笑道:“娘不知道啊。”
“但你的父亲,长长怀念那里,娘亲也想一起去看看。”
秦泠有些懵懂地看着母亲,尚且读不清她眸中的情绪。
皇宫中。
秦满指尖划过一柄玉如意,道:“明日便送这个吗?”
萧执漫不经心:“他还想要什么?”
秦满笑了一声,虽然现在萧执已经不对秦信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但似乎还是看大舅子不顺眼。
白玉的如意触手温凉,上头的祥云图案温润可爱。
秦满怔然片刻,忽地开口:“我从前成婚的时候,陛下送过我什么吗?”
她总觉得,这样式的玉如意有些眼熟。
萧执神色一顿,不语。
“那就是有喽?”
秦满眯起眼睛,缓缓接近他:“也是一柄如意,但用大块的红翡是吗?”
她恍惚间想起,她嫁妆中是有一柄如意的。
可等陆文渊要用的时候,她拿出来清点却看到一柄红翡的。
那不太像是娘亲会给她准备的东西,但那时她已许久没有回娘家,没能亲口问她。
再后来……
那柄玉如意被陆文渊送走,后来抄了不知道多少李党之人的家,也没有抄回来。
她只当那柄如意丢了,再没想过。
但现在……
“陛下知道它在哪吗?”秦满咄咄逼人,想要知道自己嫁妆的下落。
咔嗒。
茶杯被放在桌面上,萧执懒洋洋道:“现在问这些做什么?”
秦满见他这副模样,越发确定他知道那如意在哪里。
“陛下,你把它放哪儿了?”
“不知道。”萧执神色恢复自然,隔空点了点秦满:“送出去的东西,就别想要回来了!”
那柄如意,是知道她成婚后,他挣扎几日才偷偷让人换给她的。
没有什么其他的念想,只要她喜欢那样的日子,那就那样吧。
他记得她喜欢红翡,那就送她一块。
也许今后她再看到,也能欢喜几分。
但她没有因那如意欢喜,反倒是将它当成了陆文渊的登天之阶。
在那红翡被送出去那日,萧执在宫中静坐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不到一个月,那收礼物的大臣被外放,红翡也被他令人收了回来。
那被他送出,又不被人珍惜得如意,再没有见过天光。
即便是如今,他也没有再还给秦满的意思。
垂眸吻了吻她的唇角,萧执轻笑道:“你我之间,何须一柄如意来定界?”
“好阿满,不要找了。”
秦满定定看了他半晌,才道:“好。”
“倘若陛下哪日想要给我了,我随时都会接着。”
“嗯。”
萧执目光在她略显失落的面上扫过,倏然将那如意扔到了一旁,拉着她便起身。
秦满被拽了两步,才愕然道:“去哪?”
“去你我初识之处!”萧执拉着秦满,朝着皇宫一处走去。
这里已经荒废了许久,守卫的小太监脸上都是懒散之色。
在瞧见陛下突然出现的时候,他们险些吓破了胆子:“奴才见过陛下!”
这是皇子们骑射的地方,陛下膝下的皇子如今只会爬,哪里能来这里?
他们这是一等一的清水衙门,自然懈怠了些,谁能想到陛下会过来。
“起!”
萧执扔下一句话,大步朝着马场中走去。
他带着秦满走到一处平平无奇的大树前,笑道:“还记得这里吗?”
秦满怎么能不记得?
这是她曾经绑了萧执的地方!
那时萧执头顶一颗苹果,被她一箭射碎了,还扔给他一颗金花生。
如今那颗金花生,正被她珍藏着呢。
萧执见她这副模样,就笑了:“阿满只记得你在这是如何对我的,却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
他指着树上道:“我就躲在这里,看阿满百发百中,天之骄子一般将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那时我自卑,只觉得你刺眼,却又觉得这宫中没有比你更加耀眼之人。”
“后来我在边关数年,梦中都是此刻的阿满。”
他在梦中看着那个小姑娘长大,看着她骄傲灿烂地成为更加明媚的女子。
然后,又在现实中看着她嫁人。
“你那时笑得很开心。”萧执轻声道:“故而我在送出那礼物的时候,是想让阿满事事如意的。”
她如意地嫁给了她的新郎官,她应该很开心,他会保她下半生事事如意。
但事实证明,那柄如意并没有保住她。
在见到她那苍白柔弱的模样时,他便失去了全部理智,只想将她带回自己的身边,再见她从前的模样。
顿了顿,他道:“且阿满在我身边,定会事事如意的,又何须一柄如意再来验证什么呢?”
他声音低了低:“我只是不想将过去无能的证据送到阿满面前罢了,阿满就满足我这一次吧……”
秦满定定看了他半晌,才笑:“好。”
他说得对。
她已如意了,不再需要一柄如意来证明什么。
萧执见她面上重新恢复了欢喜,松了口气:“走吧,明日还要去参加那二人的婚礼呢。”
说罢,拉着秦满的手离开这处有些破旧的校场。
“阿满,这儿应该重新修修了。”他道:“待到永宁长大后,也能用得起来。”
“好。”
“那棵树不要砍,朕要谢谢它做我和阿满之间的媒人。”
“好。”
“若是那时,我主动靠近阿满,阿满会理我吗?”
“会……”
顿了顿,男人的声音轻轻传来:“倘若我早五年横刀夺爱,阿满会心悦我吗?”
“会。”那声音却没有半点迟疑,坚定而温柔:“请那时陛下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请陛下不要骗我。”
“我最喜欢英雄,倘若没有阴差阳错,定会喜欢上陛下!”
刀光血雨中走出的男人,最能吸引年轻时的她。
也能吸引现在的她。
“好。”萧执声音带着笑意:“倘若再有一次,我便做个大恶人,将阿满抢回家去!”
次日,景瑞长公主大婚,帝后携太子出席。
凤冠霞帔,佳偶天成。
次年,景瑞长公主诞下长女。
七年后,秦满诞下一女,封如意公主。
那次,萧执终于完全参与了秦满的生育过程,他在产房中红了眼。
“好阿满,有他们就够了,我们……”他吻着女子苍白的脸颊,柔声道:“我们现在就很好。”
此时,秦满为后九年,后宫独宠,已入朝堂。
终其一生,萧执只有一后,一儿一女。
十年后,太子加冠,监国数十载。
帝后二人游山玩水,终其一生,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