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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京城地界，凛冽的寒风便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干燥味道。
周应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将视线从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收回。
他在深山老林里待了几个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层水分，连带着精神也有些萎靡。
剧组的生活艰苦，昼夜颠倒，为了赶进度，他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在工作。
现在，总算能歇一口气了。
临近春节，路上的车流明显多了起来，街道两旁挂上了红灯笼，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年味儿在冰冷的空气里渐渐弥漫。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只想快点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把这几个月积攒的疲惫全都清空。
车子在三环路上缓慢地挪动着。
一阵刺眼的光线让他重新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目光顺着光源望去。
街角那栋百货大楼的巨型LEd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则广告。
画面色彩鲜艳，充满了温馨童趣的氛围。
草地，气球，野餐垫。
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装的男人，正笨拙地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追赶着。
男人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是陆景川。
周应良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紧接着，镜头一转，宋柚穿着同款的亲子装，笑着从旁边跑过来，牵住了小女孩的手。
她冲着镜头，俏皮地喊了一声“抓住那头熊爸爸”。
三个人笑闹着倒在草地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莓果气泡，做最幸福的家庭。”
广告词弹了出来。
周应良的身体僵住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可那个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公交站台的灯箱，地铁入口的广告牌，甚至是写字楼电梯间的小屏幕……铺天盖地，全都是那张“一家三口”的笑脸。
陆景川看着宋柚的侧脸，那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宠溺，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他认识陆景川二十多年，从未见过他那副样子。
周应良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
回到家，母亲何樱见他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行，立刻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
饭桌上，母亲说起《玉阶春深》。
“你都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讨论这部剧。你表弟时柘，居然还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
“还有宋柚，她演的那个沈凝华，绝了。就因为她跳了一支舞，第一集的收视率直接爆了。”
周应良时不时点头应着，明显心不在焉。
何樱放下筷子，直勾勾的看着他，“阿良，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宅，你实话告诉妈，你是不是在追宋柚那姑娘。”
周应良猛地抬头，“妈，你怎么知道？”
何樱浅笑，“你奶奶在饭桌上没忍住说漏嘴了，听她说，你俩这是天赐良缘。妈不信什么天赐不天赐的，但妈想告诉你，既然喜欢，那就赶紧去追。”
许久，周应良用力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
…
吃完饭，周应良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
脑子里，还是那张巨大的广告海报。
他找出电视台内部的朋友拷给他的《玉阶春深》高清片源，放进了录像机。
他快进着，找到了母亲说的那一段。
大殿之上，红衣妖妃，赤足金铃。
那支胡旋舞，确实舞得惊心动魄，勾魂摄魄。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媚骨天成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和他印象里那个清冷、理智的宋柚，判若两人。
剧情继续。
沈凝华入宫前夕，与青梅竹马的世家公子告别。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人背对着镜头。
只一个身影，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周应良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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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镜头缓缓转过来，给了男人一个侧脸。
冷硬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
是他。
是时柘。
周应良按下了暂停键。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时柘的侧脸。
时柘为什么会这么做？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性格，去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上演一出强吻、被拒、挨耳光的戏码。
周应良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以为自己只是离开去拍了一部戏，可等他回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周应良顶着两个黑眼圈下了楼。
客厅的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几份昨天的报纸和杂志。
他走过去，本想倒杯水，视线却被其中一份娱乐周刊的封面吸引住了。
标题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顶流新星秘密夜会香江大亨，新晋金主浮出水面？】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可宋柚脸上的笑容，和谢凛宇眼里的欣赏，却清晰可见。
周应良拿起那本杂志，指尖有些发凉。
他将杂志扔回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重新打开电视，想看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电视里，正在重播《玉阶春深》的后续剧集。
画面里，是御书房的场景。
宋柚饰演的沈凝华，已经入宫为妃。
她端着参汤，走到皇帝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而那个演皇帝的，是陈虞。
周应良看着屏幕里陈虞的脸，看着他闭着眼，享受着沈凝华的服务。
他只是去山里拍了几个月的戏。
怎么一回来，天就变了。
陆景川、时柘、徐佑安、谢凛宇、陈虞。
这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转。
他们好像都成了围着宋柚转的行星。
周应良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
他在深山老林里为了那点“艺术追求”吃糠咽菜的时候，宋柚已经在这京城里编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张网巨大、华丽，却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略显粗糙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比深冬的寒风更让他脊背发凉。
他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却连挥拳的人在哪儿都看不清。
这个世界运转的逻辑，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被彻底重写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视若珍宝、甚至还没来得及贴上专属标签的私藏，突然间被摆上了最显眼的展台，人人皆可窥探，人人皆欲染指，且每一个竞争者都强大到让他感到窒息。
唯独他，成了那个攥着旧船票，被挡在豪华游轮红线之外的路人。
周应良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哎哟，应良？你这是出山了？”
“那个戏，我接了。”
“真的？太好了！”
“条件只有一个。女主角，我要宋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应良啊，不是哥哥不帮你。你也知道，投资方那边原本想定个……”
“没她，我不干。”周应良打断了他。
对面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听筒里传来声音：“行！我去请！哪怕是三顾茅庐，我也把本子递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