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坐在地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属于大周的记忆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
他记得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洛卿语掀开盖头骂他滚出去；胖子在门外一脚踹飞南宫瑾。
也记得自己撕了圣旨，抄了洛府，封了京城。
南宫敏嫁进来那晚，她跪在床边，让我验红。
岳楠在西城门上浴血厮杀，纳兰库率十万铁骑打败齐德成。
承烨出生那天，小家伙被奶娘抱出来，哇的一声哭了……
这些都不是梦。
在大周经历的每一天、每件事每个人，都不是梦！
林毅睁开眼，扫了一眼安全屋里的人。
大康蹲在门口啃饼干；阿泰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老三和猴子在窗户边轮流警戒；小周在给老刘换绷带；张明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些人全都死了。
在前世，他们全都牺牲了。
除了自己。
但自己也没活多久，记得那时候自己也中了弹，倒在大马士革郊外的一条泥路上，最后看见的是漆黑的夜空和一颗极为闪亮的星星。
然后就穿越了。
所以这里不可能是真实的，他们不可能还活着。
更不可能所有人都认识南宫敏，还叫她嫂子。
这是我的脑子在骗我！！
也许……是我在大周睡着了以后，潜意识里把前世的记忆翻了出来，编织成了一场极其逼真的梦。
脑科学管这个叫清明梦。
清明梦里所有感官都会被放大，疼痛、触觉、温度、味道，全都真实得不像话。
而做清明梦的人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也因此，有些人会永远被困在梦里。
这让林毅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
《盗梦空间》。
电影里说，如果你陷入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那醒来的唯一方式就是死亡。
死亡可以强制唤醒沉睡的意识。
想到这，林毅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枪套。
伯莱塔M9就插在里面。
南宫敏注意到他的目光，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公，你看什么呢？”
林毅没回答，站起身来。
南宫敏也跟着站起来，正要说话，却见林毅突然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动作快得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队长！！”大康手里的压缩饼干掉在地上，整个人瞬间弹起，扑了过来。
阿泰也从墙角冲出来，伸手去夺枪。
猴子和老三从窗户边回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队长你干什么！”
“放下枪啊！！”
南宫敏的脸刷一下白了，尖叫着去抓林毅的手：“老公！你疯了？快放下！”
林毅用左手挡住所有人，后退一步贴到墙上。
“都别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完全不像一个把枪抵在自己脑袋上的人。
大康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伸着，不敢再靠近。
“队长……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我很冷静！”
南宫敏站在最近的位置，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老公……你别吓我……求求你了……”
林毅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张脸好看得要命，跟大周的南宫敏一模一样。
但她不是！
她是梦啊！
“兄弟们……这一切都是梦，我必须醒过来。”
大康急了：“什么梦不梦的？队长你清醒一点！这是真枪真子弹！一扣扳机你就没命了！”
“我知道！”林毅看着大康，“大康，上一世，大马士革行动中你是第一个牺牲的。一发迫击炮弹砸穿了你藏身的房顶……是我亲手把你刨出来。”
大康闻言一愣。
“阿泰，你在撤退的时候被狙击手爆了头，猴子和老三冲进了一间有炸弹的房子。老刘在医院躺了三天没撑过来，小周和张明的尸体是搜索队找到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没有人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语气太认真了。
认真到不像是在说胡话。
林毅笑了一下：“嘿，兄弟们！上辈子没能把你们带回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对不住了，是我欠你们的，下辈子我再还！”
南宫敏听到这句话，疯了似的冲上来：“不要啊老公！你放下！你听我说——”
砰！！
枪响的刹那，南宫敏的尖叫声被切断了。
所有声音画面、触感，全部消失。
......
王府。
深冬的寒风从屋檐下灌进来，把门口两盏红灯笼吹得来回摆。
整个摄政王府已经彻底戒严。
所有通往外面的门全部关闭，一扇都没开，院墙表情，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府里的丫鬟小厮低头走路，不敢说话，不敢抬头。
气氛压到了极点。
正房里炭火烧得很旺，热气把窗户纸蒸得软塌塌的，但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冰冷。
尤其是南宫敏。
她穿着那件紫色对襟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微红，嘴唇也干裂起皮。
可以看得出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坐在那不说话的时候，谁也看不出她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床上躺着两个人。
林毅在右边，苏媚儿在左边。
两个人并排而卧，眼睛都闭着，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一起一伏。
跟睡着了一样。
但叫不醒。
推不醒，喊不醒，掐人中也不醒。
就这么过去三天。
三天前，林安慌慌张张跑进后院报信的时候，南宫敏正在东院逗承烨玩。
林安说王爷去了天香楼，结果昏倒在三楼的包厢里，怎么都叫不醒，旁边还躺着一个女人，就是天香楼的老板苏媚儿。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可就是不醒。
南宫敏放下孩子就赶了过去。
当看见林毅的时候，整个人吓得差点软了。
但她没软，并且迅速让人把林毅和苏媚儿抬回王府，封锁消息，又让林安去请太医。
太医来了三拨，包括之前给她安胎的，全都束手无策。
脉象正常，气血充沛，身体健壮得很。
就是睡着了。
第二天，南宫敏又让人从民间找了几个有名的老大夫。
老大夫们把了半天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说可能是中了什么奇毒，建议喂解毒药试试。
南宫敏同意了，结果药灌进去又原样吐出来。
到了第三天，还是没有任何起色。
南宫敏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她不能倒。
王爷不在，京城所有的重担就都压在了她身上。
特种营在西山大营没有王爷坐镇，万岁军需要有人拿主意，京城防务不能出一点差错，满月酒刚过、各路势力都在盯着王府……
如果消息走漏，让外界摄政王昏迷不醒。
后果不堪设想。
“王妃，您歇一会儿吧……”诗诗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声音小得可怜。
南宫敏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放下，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个太医和大夫。
这帮人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都麻了，但谁也不敢起来。
为首的那个老太医头发花白，额头上全是汗，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本妃再问你们一遍，王爷为何还不醒？”
老太医的声音在发抖：“回王妃的话，老朽与诸位同僚已尽力诊断，王爷脉象并无异常，身体强健得很……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睡着了。”
南宫敏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已经三天了……最后三天，如果王爷还不醒……我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几个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磕头。
“王妃饶命啊！老朽一定竭尽全力！一定竭尽全力啊！”
“求王妃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南宫敏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面对着床，盯着林毅那张安静的脸。
三天了。
别人不知道她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只有诗诗和丽影知道。
每天晚上等所有人散了，南宫敏都会坐到床边，握着林毅的手，一个人坐到天亮。
眼泪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掉。
而白天的时候她是摄政王妃，是王府女主人，是几百条人命的主心骨。
她不能哭。
这时候，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铠甲相撞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