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是虚无缥缈的臆想,而数据是客观存在的真理!”诸葛怀沙毫不退让,金丝眼镜下的双眼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眼看两人就要从学术探讨上升到人身攻击,玲子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她站到两人中间。
“我相信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玲子的目光先是落在诸葛怀沙身上,带着安抚。
“怀沙,你的分析是我们的底线,让我们认清了最坏的局面,这很重要。”
随后,她又转向赵爻力。
“爻力,我也相信你的卜算。这样,你再占卜一次,这次,不用算有没有出口。”
玲子伸出手,指向整个圆形水牢。
“你就占卜,你算出的那个‘生门’,在哪个方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万一卦象直接指向那扇大门,那我们也就死心了。至少知道努力的方向在哪,而不是在这里内耗。”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给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一个台K阶下。
赵爻力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摇晃龟甲的时间更长,额头上的汗珠也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显然,想要得到更精准的定位,对他精神的消耗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哗啦——”
铜钱再次被撒在地上。
赵爻力死死盯着那三枚铜钱最终指向的位置,然后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指向了水牢东南方的一个角落。
“在那里。”
所有人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全部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角落,两面冰冷的寒铁墙壁在此交汇,地面上积着一汪浑浊的污水,墙角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角。
陆子涵第一个跑了过去,对着墙壁又敲又踹,除了震得自己脚生疼,墙壁连点灰都没掉下来。
“没有啊!这里就是一堵该死的墙!”
黄丽丽和任雪也上前仔细检查,甚至用指甲去刮掉墙上滑腻的苔藓,
什么都没有。
玲子走过去,伸出手,用掌心触摸那冰冷的墙壁。
那股令人绝望的坚硬和冰冷,和水牢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区别。
她回头,看向诸葛怀沙。
诸葛怀沙只是平静地推了一下眼镜,没有说话,但她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数据永远不会骗人。
整个水牢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头顶水珠滴落的“吧嗒”声,像是在为他们倒数着生命的尽头。
所有人的视线,最后都落在了那个还盘膝坐在地上的魁梧男人身上。
赵爻力呆呆地看着那个死角,又低头看看地上清晰无比、指向性极其明确的卦象。
不可能……
卦象显示,生机就在此处,明亮如暗夜中的灯火。
可为什么……那里只有一堵墙?
赵家占卜术……传承千年……从不出错。
这是他从记事起就被灌输的信念,是他家族传承千年的荣耀,是他能站在这里、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是今天,在这里,它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让他无地自容。
错得让他觉得过去几十年的人生,都像一个荒诞的笑话。
赵爻力伸出手,想去捡起地上的那几枚铜钱,但那只曾经掰动千斤重闸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捡了两次,都没能把那小小的铜钱从冰冷的积水里捞起来。
最终,他放弃了。
那高大魁梧、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身躯,就那么僵硬地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那颗总是昂扬着的、充满自信的头颅,有生以来第一次深深地垂了下去,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垮了脊梁。
他身上那股顶天立地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死寂的水牢里清晰可闻的脆响。
是他握在手里的那片古老龟甲,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回了冰冷的积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绝望的、仿佛在嘲笑着他一生的水花。
水牢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这朵水花,仿佛是压垮所有人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子涵张了张嘴,想说句“老赵,不至于”,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看跪在地上、整个背影都写满“破碎”二字的赵爻力,又看看那堵冰冷绝望的墙,最后只能烦躁地一拳狠狠砸在水里,溅起更大的水花,水珠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黄丽丽默默地抱紧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甚至不敢去看赵爻力那副被抽干了灵魂的模样。
太惨了,太残忍了。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赖以为生的信念,他家族传承千年的荣耀,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碎成了齑粉,连带着他的脊梁骨也一起断了。
玲子扶着还在昏迷的沈昱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避开那些冰冷的积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任雪身体站得笔直如松,但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颤。
完了。
队伍里最坚固的盾碎了。
队伍里最冷静的脑,也因为这绝对的、毫无逻辑的绝境而开始动摇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哐当。”
水牢的铁栅栏门被打开,两个身材高大的飞羽族士兵面无表情地将几个粗陶碗重重扔在地上,里面有几块粗糙的干粮,还有一些清水。
“吃吧,人族的贵客们。我们王上仁慈,还给你们留着一口续命的口粮。过一会儿我来收碗。”其中一个士兵冷笑道。
说完,他们又“哐当”一声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轻蔑的姿态仿佛在投喂一群笼中的牲畜。
陆子涵第一个冲过去,捡起一块干粮就想往嘴里塞,爬了那么久的登云梯,又被折腾了这么久,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烧得发慌。
可他刚咬了一口,那粗粝的口感让他瞬间僵住,再也咽不下去。
他回头,看着依旧如同一尊石雕般跪在那里的赵爻力,那块干粮瞬间变得味同嚼蜡。
赵爻力对地上的食物视而不见,他只是死死低着头,盯着那摊倒映着他失魂落魄模样的污水,仿佛要将自己的倒影也一并溺死在里面。
玲子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正当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直接响起。
是轩辕君。
“站起来孩子。一个崩溃的灵魂,比一具饿死的躯体更容易重建。但前提是,他得有站起来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