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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6章 没有退路
    轩辕穆如,玲子的父亲。

    

    那个为了保护她,为了隐瞒轩辕家秘密,化名张建军,在西北风沙里窝囊地活了半辈子的男人。

    

    那个在异界强敌面前,被生生打碎了心脉,死在她怀里的父亲。

    

    他此刻,就穿着那件玲子给他买的、洗得发白褪色、袖口都磨起毛边的灰布夹克。

    

    他的头发还是像往常一样,乱糟糟的带着点卷,但梳理得还算干净。

    

    他正弓着背,蹲坐在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几毛钱一包的劣质卷烟。

    

    他眯着眼睛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眼神放空地看着远方的土墙,那姿态,像极了这二十年来,每一个傍晚他在院子里发呆的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他缓缓抬起头。

    

    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浑身是伤的玲子。

    

    “回来了?”

    

    他开口了。嗓音带着常年抽旱烟的沙哑和粗糙。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生死相隔的悲恸。

    

    自然得就像是,玲子只是去村头的代销店打了一瓶酱油,刚刚推门回家。

    

    玲子的喉咙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她张了张嘴。下颚在剧烈地颤抖,却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轩辕暮如看了她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小半截烟头扔到地上,抬起穿着旧布鞋的脚,“碾”了两下,把火星彻底踩灭。

    

    然后,他指了指对面那个空着的矮木凳。

    

    “坐。”

    

    玲子没动。眼眶在一瞬间充血到了极致,整个世界的视线全被水光模糊了。

    

    “爸。”

    

    这一个字,像是从五脏六腑里生生剐出来的。

    

    随着这一个字蹦出唇齿,压抑了几个月的丧父之痛、背井离乡的恐惧、背负异界生死存亡的重压,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跟着一块儿砸在了黄土地上。

    

    轩辕暮如的腮帮子极不明显地顿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玲子的脸上一点点扫过去。

    

    看见了她沾满灰尘的头发,看见了她颧骨上凝结的血痕,看见了她衣服上被利刃划破的口子,最后,落在了那双红得不像话、盛满委屈和崩溃的眼睛里。

    

    老男人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又指了一下那个小凳子。

    

    “多大的人了。坐下再说。”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农村汉子特有的笨拙和隐忍,“别站在那哭,难看死了。”

    

    玲子坐下了。

    

    矮凳硌得慌。凳面上有一道裂纹,是小时候阿亮拿锤子砸的。

    

    她记得很清楚——砸完之后阿亮举着锤子冲她笑,露出两颗豁牙。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

    

    粗糙的木头纤维扎着指肚。触感真实得过分。

    

    “这不是真的。”玲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轩辕暮如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什么真不真的。花生米是真的。茶也是真的。你坐着的凳子也是真的。”

    

    他倒了碗茶推过来。

    

    茶碗是家里那只缺了半个耳朵的瓷碗。

    

    碗底有个模糊不清的红色“福”字,是买碗的时候自带的。

    

    “你都死了。”玲子盯着那碗在微风里荡漾着细碎波纹的茶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死了。”轩辕暮如的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淡得让人心头发慌。

    

    “所以这个地方不在活人的世界里。你进了登云梯最后一关的考场。这里的规矩是把你心里最深的东西翻出来,看你怎么应对。”

    

    他用粗糙的、沾着泥土气息的拇指搓了搓花生米壳上的碎屑。

    

    “你心里最深的东西,是我,是这个地方。这里还连着你的心里对于成为异界之主的犹豫不定和你的队友。”

    

    玲子没说话。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跟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父亲泡茶永远放太多叶子,他总说苦茶提神,能去乏。

    

    她小时候最讨厌这个味道,现在喝进嘴里,却觉得那股苦涩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心底,烫得她眼眶发酸。

    

    “所以呢。”玲子放下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爸,这里考什么?”

    

    “不急。”轩辕暮如往后靠了靠,身下的小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头顶不是蓝天白云,是一片模糊的、没有尽头的灰色。

    

    “先说正事。你在外面搞的那些事,我都看见了。”

    

    玲子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这个“看见了”是什么意思。

    

    “对付了迷雾森林里面的虫母。来了异界,在异界觉醒了,慢慢厉害了。过了沉澜河,去了海沟,穿了乌流坑沙漠,爬登云梯,带着一群毛头小子冲上来。赵家那个孩子,叫赵爻力是吧?挺实诚一个娃,就是脑子一根筋,命都快豁出去了。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姓陆的?吵得我头疼。”

    

    他像是真的在点评她的队友,语气里带着一个老父亲对女儿朋友的审视。

    

    “还有那个姓沈的小子——”他停了一下,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半下,“你跟他处对象了?之前也没说过,现在我都看到了。”

    

    玲子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了几下。

    

    这个场合,这个时间,聊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黄土,蚊子一样“嗯”了一声。

    

    “行吧。”轩辕暮如的评价干巴巴的,听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人是不错。就是太拧。跟你一样。看着冷冰冰的,心里那团火烧得比谁都旺,早晚得把自己烧着。”

    

    他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花生米壳,把好的和坏的分成两堆,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玲子,你知道当异界之主意味着什么吗?”他突然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玲子的声音很小,这是实话。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个名头离自己太远了。

    

    “由不得你了。”轩辕暮如说得斩钉截铁。“阴阳二项的力量选了你。风麒那头老兽认了你。登云梯为你而开。从你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退路没有了。我是你的一个关卡,过了这关,如果我还能留点时间,我会帮你,把我在人界多年没干的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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