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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的第三天,小树终于站在了山脚下。
山是真正的山,不是云城外那些低矮的丘陵。峰峦叠嶂,高耸入云,山体是青黑色的岩石,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脚下是茂密的松林,墨绿色的针叶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带着松脂的清冽和积雪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
三天来,他一直往北走。白天赶路,晚上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干粮省着吃,也只够再撑两天。水倒是不缺,雪地里抓一把塞进嘴里,就是冰水。伤口愈合得不错,胸口已经结了厚痂,手腕的咬伤也收了口,只是留下两排丑陋的牙印。内息运转日渐顺畅,那股微弱的热流在丹田处汇聚,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虽然微弱,但很坚韧,每次运转,都能驱散一些寒意和疲惫。
但他不敢放松警惕。荒野里并不安全。第二天晚上,他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过夜,半夜被狼群围了。不是野狗,是真正的狼,七八条,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他守着火堆,握着刀,和狼群对峙了半夜,直到天快亮,狼群才不甘心地退去。第三天白天,他经过一片冰湖,湖面冻得结实,他本想从冰上过,节省时间,刚走到湖心,冰面突然开裂,要不是他反应快,连滚带爬扑到对岸,差点就掉进冰窟窿里。
这荒野,每一步都是生死。
现在,山就在眼前。进了山,影门的人想找他,就像大海捞针。但老者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比井里的妖人还邪性。
他站在山脚,仰头看着巍峨的山峦。太阳已经偏西,天色渐暗。必须在入夜前找到过夜的地方,否则在雪地里露宿,不被野兽吃了,也得冻死。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黑刀、短刀都在,短刀是那妖人身上拔下来的,虽然锈了,但用着顺手。怀里的东西:几页纸、铁牌、玉佩、铁环、山神牌,还有村里给的一点干粮。他把山神牌拿出来,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不管有没有用,求个心安。
他选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陡峭的山路,开始往上爬。
山路是采药人和猎户踩出来的,很窄,覆盖着积雪,很滑。他捡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一步步往上挪。松林很密,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的树隙间漏下些天光。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积雪、腐叶混合的气息。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变陡。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去。来路蜿蜒,隐在松林间,已经看不到山脚的荒野了。远处,云城的轮廓只剩下天边一道模糊的黑线。他真的离开那个地方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轻松,有点茫然,还有点……孤寂。
他摇摇头,继续往上爬。得在天黑前找到水源和避风处。
又爬了一炷香时间,山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小的山坳,三面环山,背风,中间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居然有几间木屋!木屋很旧,屋顶盖着茅草和树皮,墙壁是用原木垒的,缝隙用泥巴糊着。屋前有篱笆,但已经倒塌大半。屋后是一片小小的菜地,被雪覆盖着,能看到几垄枯萎的菜梗。
有人住?
小树警惕地停下脚步,躲在树后观察。木屋很安静,烟囱没有冒烟,门口也没有脚印。篱笆门歪斜地挂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才慢慢走过去。走到篱笆外,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山坳里回荡,惊起几只林鸟,扑棱棱飞走。屋里没有回应。
他推开篱笆门,吱呀一声,门轴已经锈死了。院子里很乱,堆着些劈好的木柴,一个石磨,还有几个破陶罐。雪地上有野兽的脚印,像是狐狸或者獾。
他走到最近的一间木屋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能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床破烂的棉被;一张粗木桌子,两把瘸腿的凳子;一个土灶,灶上架着一口缺了边的铁锅;墙角堆着些杂物,有破渔网、生锈的锄头、几个空陶罐。
没有人。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小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这木屋位置很好,背风,有水源(他听到屋后有溪流声),为什么荒废了?是主人搬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检查了另外两间木屋。一间是仓房,里面堆着些腐烂的粮食和农具;另一间更小,像是后来搭的,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几个模糊的、像是人形的压痕,很新,不像是很久以前的。
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是不久前。
小树心里一紧。会是猎户?采药人?还是……追兵?
他仔细检查那些压痕。很凌乱,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体型都不小。压痕周围的干草有被翻动的痕迹,似乎有人在找东西。他在墙角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很新鲜。是血。
这里发生过搏斗?还是有人受伤了?
他退出来,走到屋后。果然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溪面结了冰,但中间有融化的水流,清澈见底。溪边有脚印,很杂乱,有人的,也有野兽的。他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看到了更明显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
事情不对劲。
小树迅速退回木屋,关上门,用木棍顶住。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想掺和。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天一亮就走。
他生了火。屋里有些残留的干柴,他用火镰点着,很快,小小的火苗在土灶里跳跃起来,带来了温暖和光亮。他拿出干粮,掰了一小块饼,就着溪水吃了。又检查了伤口,换了药。然后坐在火边,开始调息。
内息运转,疲劳渐渐消退。他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溪水声,偶尔有积雪从屋顶滑落的簌簌声。
一切都很安静。
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调息完毕,他睁开眼,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简陋的木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忽然注意到,对面墙壁上,靠近屋顶的地方,似乎刻着什么。
他站起身,凑近看。
是字。用刀或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很深,笔画歪斜,像是仓促间刻下的。他辨认着:
“初三,黑水涧,勿入。”
“十五,老鸦岭,有怪声。”
“廿八,看到影子,在树后。”
“三十,东西丢了,是它们拿的。”
“它们来了,快走。”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透着一股仓皇和恐惧。
小树的心慢慢沉下去。黑水涧,老鸦岭——正是老者警告不能去的地方。影子?它们?东西丢了?是它们拿的?
刻字的人是谁?是这木屋的主人?还是后来躲在这里的人?他遇到了什么?为什么说“它们来了,快走”?
“它们”是什么?是野兽?是人?还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想起墙角的血迹,溪边的血迹,还有仓房里那些凌乱的压痕。
刻字的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坐回火边,抱着刀,盯着跳动的火焰。这山里,果然不太平。
夜渐渐深了。风大了,吹得木屋的门窗嘎吱作响。他添了足够的柴,让火保持不灭,然后裹紧衣服,靠在墙边,准备休息。不能睡死,必须保持警觉。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摩擦。
他瞬间清醒,握紧刀柄,屏住呼吸。
声音从屋外传来,在院子里。窸窸窣窣,像是很多只脚在雪地上走动,很轻,很碎。
不是人。人的脚步不会这么轻,这么多。
他慢慢挪到窗边,从破了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有月光,雪地泛着微光。他看到了“它们”。
是影子。
真正的影子。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人形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在雪地上移动。有七八个,高矮不一,在院子里徘徊,绕着木屋打转。它们移动时没有声音,刚才听到的摩擦声,是它们的长袍下摆拖过雪地的声音——如果那还能叫长袍的话,就是一片延伸的、流动的黑暗。
小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见过那“黑雾女子”,见过井里的“妖人”,但眼前这些东西,更诡异,更……不像这世上的东西。它们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在月光下飘忽不定。
是鬼?是山精?还是老者说的“不干净的东西”?
那些影子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它们齐齐转向木屋,面朝小树所在的窗户。
虽然没有眼睛,但小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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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握紧了刀,内息急速运转,全身肌肉绷紧。
影子们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窗户。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影子,忽然抬起一只“手”——那也是一团延伸的黑暗——指向木屋的门。
然后,它们开始朝木屋移动。
不是走,是飘。贴着雪地,悄无声息地飘过来。
小树猛地后退,背靠墙壁,刀横在身前。门已经被木棍顶住,但那种破烂的木门,能挡住这些鬼东西吗?
影子们飘到门前,停了下来。最前面的那个,抬起“手”,按在门上。
没有推,没有撞。但那扇木门,从中间开始,迅速变黑、腐朽,像被泼了浓硫酸,木头发出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淡淡的黑烟,转眼就烂出了一个大洞!
腐朽在蔓延,从门板到门框,到墙壁!木头变成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小树瞳孔收缩。这不是物理攻击,这是……腐蚀?还是某种邪术?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冲出去!在木屋完全腐朽之前!
他看准墙壁上那扇小窗,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肩膀狠狠撞在窗框上!本就腐朽的窗框应声碎裂,他整个人从窗户扑了出去,滚落在屋外的雪地里!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木屋的门“轰”然倒塌,化作一堆黑色的朽木和粉末。影子们从门洞里飘了出来,齐齐转向小树。
小树翻身跃起,黑刀在手,死死盯着这些影子。月光下,他能看清了——这些影子确实没有实体,就是一团人形的黑暗,边缘模糊,像墨汁滴进水里,缓缓晕开。它们飘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恶意。
没有退路了。背后是山崖,左右是树林,前面是这些鬼东西。
影子们动了。它们分散开,从不同方向飘来,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比面对七八个持刀大汉还可怕。
小树深吸一口气,内息灌注刀身,黑刀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不知道这些影子怕什么,但刀总是要试的。
最先飘到面前的一个影子,抬起“手”,朝他抓来。那只“手”在月光下延伸,变成一只巨大的、漆黑的利爪!
小树不退反进,刀光一闪,一式“斩浪”,横削那只利爪!
刀刃划过黑暗,没有实体碰撞的感觉,像是砍进了一团粘稠的、冰冷的雾气。但刀锋上的内息似乎起了作用,那团黑暗被斩开一道缺口,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嘶嘶声。被斩开的黑暗蠕动着,想要合拢,但速度慢了很多。
有用!内息能伤到它们!
小树精神一振,手腕一翻,刀光再起,这次是“破风”,直刺影子的“胸口”!
影子似乎知道这一刀的厉害,急速后退,但刀尖还是刺入了那片黑暗。嘶嘶声更响了,影子剧烈扭动,像是受了重创。但其他影子已经围了上来,四五只漆黑的利爪从不同方向抓来!
小树脚下步法变换,身体如游鱼般在利爪间穿梭,黑刀舞成一团光影,每一刀都灌注内息,在黑暗中劈砍刺削。刀刃所过之处,黑暗被撕裂,发出痛苦的嘶嘶声。但这些影子太多了,而且被斩开的部分很快又会缓缓合拢,只是颜色变淡了些。
不能缠斗!这些鬼东西杀不死,至少他现在的内息不足以彻底消灭它们。必须冲出去!
他看准一个方向,那里是两个影子之间的缝隙。他猛吸一口气,内息灌注双腿,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那缝隙冲去!同时黑刀左右劈砍,逼开两侧的影子!
影子们似乎没料到他会硬冲,动作慢了半拍。小树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从缝隙中一穿而过,头也不回地朝树林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尖锐的、非人的嘶啸声!影子们怒了,它们急速飘来,速度竟然比小树全力奔跑还快!
小树心里叫苦,脚下不停,专挑树木密集的地方钻。影子飘在空中,体型不小,在密林里穿行不如他灵活。他借着树木的掩护,左拐右绕,拼命拉开距离。
但影子紧追不舍,而且它们似乎能穿树!遇到粗大的树干,它们不绕,直接“融”进去,再从另一侧“渗”出来,速度几乎不受影响!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被追上!
小树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前面树林渐疏,是一片开阔的雪坡。雪坡很陡,往下延伸,看不到底。坡下是更茂密的森林。
没有选择了!他冲向雪坡边缘,纵身一跃,整个人顺着陡峭的雪坡滑了下去!
积雪很厚,他像坐滑梯一样,急速下滑!耳边风声呼啸,雪花扑面。他努力控制方向,避开裸露的岩石和树桩。
影子们追到坡顶,停了下来。它们似乎对这片雪坡有所顾忌,在坡顶徘徊,发出不甘的嘶嘶声,却没有追下来。
小树一直滑到坡底,冲进一片灌木丛,才停下来。他滚了一身雪,狼狈不堪,但顾不上这些,立刻翻身爬起,回头看去。
坡顶上,那些影子还在,像几团粘稠的墨迹,印在雪地和夜空之间。它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淡化,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
小树不敢放松,握紧刀,警惕地等了很久,直到确定影子真的消失了,才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他检查了一下,没有新伤,但刚才一番搏命狂奔,牵动了旧伤,胸口又在隐隐作痛。
那些影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怕这片雪坡?
他抬头打量四周。这里已经是山谷深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月光几乎透不下来,周围一片昏暗。雪坡很陡,想爬回去很难。而且上面有那些影子守着,他也不敢回去。
只能往前走了。
他挣扎着站起,辨明方向,朝山谷深处走去。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生火取暖,否则没被影子杀死,也得冻死。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传来水声。是条小河,比木屋后那条溪流宽,水流湍急,没有完全封冻,河面上漂着浮冰。河对岸,似乎有个山洞。
山洞洞口不大,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小树小心地趟过冰冷的河水,爬上对岸,走到山洞前。
山洞里黑黢黢的,一股野兽的腥臊味扑面而来。他捡了块石头扔进去,没有反应。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山洞不深,约莫两丈,里面很干燥,地上铺着干草和枯叶,角落里有野兽的粪便,但已经干了,看来有段时间没有野兽住在这里了。洞壁是岩石,很结实。
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他在洞口生了一堆火,既能取暖,也能驱赶野兽。火光一起,洞里亮堂起来。他检查了一下山洞,确定没有危险,才在火边坐下,拿出干粮,慢慢吃着。
一边吃,一边回想今晚的遭遇。那些影子,和井里的妖人、黑雾女子,似乎不是同一种东西。妖人和黑雾女子还有实体,怕刀砍,怕内息。那些影子完全没有实体,普通刀剑恐怕没用,只有内息能伤到它们。而且它们怕这片雪坡?为什么?
他想起了木屋墙上的刻字:“看到影子,在树后。”
刻字的人看到的,就是这些影子吧?“它们来了,快走”——刻字的人逃掉了吗?还是……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至少今晚,那些影子应该不会追来了。
他添了柴,靠在洞壁上,抱着刀,闭上眼睛。内息缓缓流转,修复着身体的疲惫和暗伤。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是什么东西在耳边叹息。
他猛地睁眼,握紧刀,看向声音来处。
是山洞深处。
那里只有黑暗,和跳动的火光投下的、摇曳的影子。
他盯着那片黑暗,全身肌肉绷紧。刚才那声叹息,真真切切,不是错觉。
过了很久,没有动静。
他慢慢放松,以为是太累产生的幻觉。
正要重新闭眼,那叹息声又响起了。
这次更清晰,是个苍老的、疲惫的男声:
“三十年……终于……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