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芜苑内,王清夷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孤本,正看得入神。
初夏的午后,暖风穿堂而过,拂动帘幔轻摇。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染竹脚步轻快地端着茶盘进来,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郡主——”
她声音雀跃,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刚才宫里有消息传来,那几个联名上表的儒生,被陛下革去功名,赶出上京了。”
王清夷翻书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唇角微扬。
“你的消息,倒来得快。”
这般速度,能从宫中直通衡芜苑,背后是谁在递话,不言而喻。
“我……。”
染竹脸颊一红,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
“方才、方才,奴婢偶遇了谢统领。”
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神都不敢与自家郡主对上。
“郡主,您就别打趣染竹了。”
蔷薇端着一碟鲜果进来,恰好听见,忍笑道。
“谢统领临走前,可是特意嘱咐,让我们平日多多照看着她呢。”
一番话说得染竹脸颊通红,连着耳根都泛着微红。
“蔷薇,你——”
她放下茶盏,张牙舞爪地扑向蔷薇,对着她腰间便是一顿挠。
蔷薇被挠得笑弯了腰,眼尾泛红,连连求饶。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王清夷含笑看戏,见蔷薇开始躲闪,这才慢悠悠开口。
“好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笑意。
“染竹,还不松手。”
“哼——”
染竹这才松手,小声嘟囔着,气鼓鼓地走到一旁坐下。
“让你们取笑我。”
王清夷放下手中孤本,看向染竹,语气随意。
“谢玄出城了?”
“嗯。”
染竹唇角不自知地压了压,声音轻了几分。
“说是上京周围还有伪帝和废王的残部,谢统领奉命出城剿匪,估计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说话间,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小心觑着王清夷的神色,欲言又止。
王清夷抬眸瞥她一眼。
“有话便说。”
染竹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郡主,谢统领走前可是跟奴婢说了,您的册封大典与陛下的登基大典是同一日,满朝大臣竭力反对,都被陛下一力压下。”
闻言,王清夷神色依旧如常,只是低垂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染竹小心翼翼觑她神色,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
“郡主,奴婢觉得,陛下对您可真是,用心良苦。”
王清夷垂下眼,继续翻书,语气淡淡的。
“多嘴。”
染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拉着蔷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
王清夷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光芒正盛。
国师么……
她唇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在唇边停留许久,久久未曾散去。
………………………………
随着宸安帝登基大典临近,上京城内暗流涌动。
那些世家权贵的院落之中,人心浮动,各有盘算。
安国公府,外书房。
此时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明灭。
安国公独坐书案之后,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凝重。
桌案上,茶水已然凉透。
他靠在椅背上,一时思绪翻涌。
新帝登基在即,朝堂格局必然要重新洗牌。
此前秦建业一案,他虽侥幸全身而退,可当时在元及殿上,他的立场终究是犹豫了。
以宸安帝的敏锐,不可能毫无芥蒂。
朝堂之上,他主动促成册封王清夷国师之事,不过是想挽回几分圣心。
可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稳妥的筹码。
正在此时,廊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随即,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
芸娘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她是安国公的侧室,进府已有二十年。
虽年过三十,面容依旧娇艳,身姿曼妙,风韵犹存。
这些年,因着安国公夫人病弱,常年卧榻,安国公内院大部分事务,基本由她做主。
“国公爷,妾身见您这么晚还没回去,特意让厨娘做了一盏鸡丝馄饨,您先尝尝。”
她将青瓷碗放在案上,目光柔婉。
“您这是愁什么?眉头都拧成一团了。”
“无事。”
安国公掩去眼底的烦躁,端起青瓷碗,大口吃着。
馄饨馅料鲜美,汤汁醇厚,可吃在嘴里,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芸娘依偎在他身侧,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替他添茶倒水。
待他吃完,收拾过碗筷,她才重新坐回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国公爷,妾身这几日一直在想件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您说陛下过几日便要登基,可陛下这后宫一直空着,您说,咱们的娉儿有没有机会,……。”
安国公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芸娘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妾身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娉儿今年也十六了,正是好年纪,模样、品性都不差,若是能入宫……”
“你以为陛下,是重美色,轻格局之人?”
安国公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悦。
“陛下心思深沉,岂是你我能随意揣度?”
二十余年隐忍筹谋,一步一步走到御前,权倾朝野,一举掀翻两朝君主,文武兼备,更是算无遗策。
面对这样的陛下,他半分异心都不敢有。
芸娘脸色微白,不敢再言。
安国公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此事不要再提,陛下登基之初,最忌外戚干政,此时提议送女入宫,非但讨不了好,反而引火烧身。”
“是妾身失言,国公爷莫怪。”
芸娘连忙垂首应道。
安国公转过身,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是为府里着想,可有些事,急不得。”
他声音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深算。
“先看着,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等旁人先动,我们再择机而行。”
芸娘温顺点头,不再多语。
只是她垂眸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跟在安国公身边二十年,从青葱少女熬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几分体面。
若是娉儿能入宫为妃,她在这府里的地位,便无人能撼动。
即便是那世子身份,也能替她的栋儿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