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岚瑶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舟内激起一圈圈涟漪。
苏晨眉峰猛地一挑，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真切的错愕。
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急切与讶异，追问：
“瑶姐姐，你说什么？妖魔令上的‘妖’，不单单指灵海妖族？那还指哪里的妖族？这件事，我为何从来不知？”
他横跨灵元、灵真、灵海三大地域，自认对灵逸星的格局已有大致把握，夏岚瑶却说还有未知的妖族与妖魔令息息相关，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夏岚瑶看着苏晨难得流露的讶异，浅浅一笑，语气温婉而从容：
“我还以为少主您早就知晓，既然少主不清楚，那我便把这段秘闻，仔细讲给大家听。”
舟内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
楚伊、凌冰、胡晓薇纷纷凝神端坐，目光投向夏岚瑶。
岚月与几位夏岚长老也挺直腰板，屏息静气，不敢有半分打扰。
夏岚瑶迎着众人的目光，眸色变得悠远，仿佛跨越了千万里山川云海，看到了那片陌生而壮阔的土地。
她的声音缓缓铺开，轻柔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妖魔令的‘妖’，之所以叫‘妖’，不只是为了联络灵海妖族，更是为了联络灵玄大陆的妖族。”
“少主，你们可知，灵玄大陆与灵真大陆截然不同？”
“灵真大陆是人族独尊的修仙界，宗门林立，万族俯首，人族修士占据绝对主导；可灵玄大陆，是一个人与妖混居共存的世界——并非人族独大，也非妖族独霸，而是人与妖，一同生息，一同修炼，一同争夺天地气运。”
苏晨瞳孔微缩：“人与妖……混居？”
“正是。”夏岚瑶点头，语气肯定，
“在灵玄大陆，不只人类能修炼悟道，飞禽走兽、奇花异草、山石精灵，只要开启灵智，吸纳天地灵气，都可修炼成妖，修至大成，便能化为人形，与人族一般行走、悟道、建立宗门、统领城池。”
“所以，灵玄大陆没有绝对的主宰，只有势力之分。”
“有的城池，由人族修士坐镇，道法森严，规矩如铁；
有的城池，由妖族妖王统治，妖气磅礴，万兽朝拜；
还有的城池，就是人妖混居，人族开门做生意，妖族摆摊换灵材，街上人族与妖族并肩而行，修士与妖修擦肩而过，见怪不怪。”
“不止如此——”
夏岚瑶微微一顿，继续道，
“人族有修仙宗门，灵玄的妖族，同样有妖修宗门。”
“有以虎狼凶兽为根基的兽王殿，以速度称雄的追风阁，以草木成精的万灵谷，以水中精怪为主的水中城堡……论气势、论传承、论战力，丝毫不比人族大宗逊色。”
舟内一片轻哗。
岚月忍不住轻声叹道：“竟还有这样的世界……人與妖共居一地，共建宗门，实在难以想象。”
夏岚瑶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复杂：
“难以想象的，还在后面。人与妖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好与坏，而是又对立、又依存，又厮杀、又共生。”
“有的地方，人与妖真心相交，结为挚友，成为道侣，甚至跨族通婚，生下兼具人与妖天赋的后代，血脉强大，极为罕见；”
“可更多的时候，人族与妖族势同水火。”
“为了灵脉、矿藏、仙草、灵果，为了地盘、城池、传承、气运，人与妖摩擦不断，仇杀不止。”
“小到修士与妖修在路上拔刀相向，大到城池之间相互攻伐，宗门之战连绵不休，族与族的血仇代代相传，千年难解。”
“他们可以前一刻还在互相厮杀，下一刻为了交易珍稀材料，又能坐下来谈价通商；
可以彼此仇视，却又不得不依赖对方的物产与技艺——人族有丹药、阵法、炼器术，妖族有兽骨、妖丹、奇草、异宝，谁也离不开谁。”
“就这样，在仇恨与依赖、战争与通商之间，人族与妖族在灵玄大陆，纠缠了数不清的岁月。”
众人听得心神激荡，惊叹连连。
这样矛盾又真实的世界，比灵真大陆的宗门征伐更加复杂，更加凶险，也更加鲜活。
凌冰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如此混乱对立，一旦天魔再临，他们如何抵挡？”
这句话，恰好问到了关键点。
夏岚瑶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庄重，带着对先祖的敬意：
“正是因为太过混乱，才更显出九千年前，那场天魔大战的不易。”
“那一战，是灵玄大陆人族与妖族，历史上唯一一次、也是最团结的一次。”
“天魔降临，凶戾滔天，不分人妖，一律吞噬。无论是人族城池，还是妖族巢穴，统统化为火海。
短短百年，灵玄大陆死伤惨重，人族大宗十不存三，妖族大族凋零大半，无数妖王与人族大能战死，天地都被染成血色。”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夏岚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崇敬，
“是苏腾老祖，横跨大陆，驰援灵玄！”
“老祖亲眼看到人与妖双双惨死在天魔口中，心中大痛，亲自出面，救下多位濒临陨落的妖族头领与人族长老，而后以虫王威名，向整个灵玄大陆发出号令——”
“人与妖，再不能内斗！再不能自相残杀！若还彼此厮杀，只会被天魔逐个吞灭，谁也活不成！只有联手共抗，才有一线生机！”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仿佛穿越九千年时光，再次在众人耳边回响。
舟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那悲壮而激昂的画面所震撼。
夏岚瑶继续说道：“老祖的话，如惊雷炸响，震醒了深陷仇恨的人族与妖族。”
“他们终于看清，天魔才是唯一的死敌，内斗只会自取灭亡。
在老祖的感召与统领之下，人族放下对妖的敌视，妖族收起对人的仇怨，两支争斗了无数岁月的种族，第一次并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人族修士施展道法、剑阵、结界，抵挡天魔冲击；
妖族强者以肉身、妖力、天赋神通，冲锋陷阵，血肉筑城；
人与妖，相互掩护，相互救援，相互托付后背，死战不退。”
“那一战，整整持续千年。”
“终于，在老祖的带领下，人族与妖族合力将天魔赶出灵玄大陆，收复失地，重整家园。”
“大战后期，灵玄大陆的妖族头领们感念老祖恩德，敬佩老祖气魄，更是主动率领族中精锐，追随老祖赶赴魔州前线，参与最终决战，与全大陆修士一同，将天魔彻底歼灭。”
说到这里，夏岚瑶轻轻一叹，眸中带着一丝怅惘：
“只是……八千年过去，沧海桑田，岁月磨平了太多伤痛与记忆。”
“当年的团结、血战、恩情、誓言，还能剩下多少？”
“如今的灵玄大陆，人族与妖族，是依旧和睦，还是重回对立，再度陷入厮杀内斗……我们谁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飞舟之内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悲壮的传说之中，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楚伊、凌冰、胡晓薇三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她们比谁都清楚，平定灵真大陆之后，苏晨的下一站，正是灵玄大陆。
那里不是一呼百应的灵真，不是人心归一的雪莲山，而是一个人妖混居、矛盾重重、千年仇怨纠缠不清的混乱世界。
苏晨要做的，不只是找到传送阵、联络夏岚遗族，更是要把彼此仇视的人族与妖族，重新拧成一股绳，团结起来，共抗天魔。
这难度，比一统灵真大陆，难上十倍、百倍！
苏晨负手立于飞舟窗前，目光望向远方云海，神色沉静，若有所思。
灵玄大陆……
人妖混居，宗门林立，仇怨千年，和战不定。
自己抵达之后，真的能顺利整合人族与妖族，让他们放下恩怨，再度携手吗？
他心中没有确切答案。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这使命，必须扛。
就在气氛微微凝重之时，飞舟下方，突然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喜欢呼。
声音从五艘国柱号飞舟同时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兴奋，瞬间打破了舟内的沉静。
“看！那是什么山脉？好壮观！”
“白雪皑皑，直插云霄，灵气像雾一样飘在山间……这就是雪莲山吗？！”
“雪莲宗！那是雪莲宗的大殿！好多宫殿！好多弟子！好气派啊！”
苏晨、楚伊、凌冰、胡晓薇、夏岚瑶、岚月等人同时转头，朝着飞舟前方望去。
只见云海尽头，一座磅礴无垠、通体雪白、气势巍峨的巨大山脉，横亘天地之间。
主峰直插云霄，积雪万年不化，灵气滚滚如潮，万千宫殿依山而建，层叠而上，云海环绕，仙气飘飘，一眼望不到尽头。
正是——
雪莲山脉！
雪莲宗！
五千夏岚遗族从未见过如此壮观、如此气派的宗门圣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彻云海。
“雪莲宗到了！”
“我们到少主的圣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