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龙似有感悟，于是更加笃定丹道一途。
这时林煌心急火燎地跑过来，看见苍羽就在海边，不禁松了口气。
“何事？”
苍羽感应到后方有人，当即随口一问。
“君上，仙儿......仙儿快要死了......”
林煌一上来就是这句话。
“什么？”
苍羽听得颇为震惊。
东海龙宫，百年如一日。
珊瑚为柱，明珠为灯，鲛绡帷幔在暗流中轻轻浮动，龟相捧着玉简，虾兵拄着长戟，一切井然有序。
龙宫里的生灵，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只是这一刻仙儿躺在玉床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她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灰白的发丝从髻中散落几缕，更添几分老态。
屈指数来，她已经在东海待了八十多载。
在这之前，她还是一个渔家少女，被当作贡品投入海中。
按照沿海村镇的规矩，每逢大潮，须献一名处子入海，以祈风调雨顺。
当时仙儿被绑住手脚，系上石块，从悬崖上被推了下去。
沉入海底时，她看见一群银鱼从身边掠过，以为是鬼差前来接引，索性闭上了眼睛。
可再睁眼时，她却躺在一张巨大的砗磲床上，头顶悬着一颗夜明珠，光芒温润如月光，静静照耀着她。
一个身穿玄黑龙袍的男子站在不远处，正漫不经心地翻看案上的奏报。
此人眉目极冷，龙角从发间斜出，覆着细密的鳞片，整个人形同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醒了？”
“既入东海，便是龙宫的人。”
“从今日起，你留在寝殿伺候。”
那名男子随口一声，却没有抬头。
后来仙儿才知道，东海并不缺侍女。
龙宫里有鲛人、蚌女、水精，她们比仙儿美貌千倍，也比她灵巧万倍。
而她留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恰好是那个被扔下来的贡品，而龙君恰好在这一日觉得，是时候该收一个人间的侍女了。
只是好景不长，仙儿很快就遭到了唾弃，是秦鸿好心收留了她，并对她照顾有周，所以她很快就融入了东海的生活。
只是命运从来不讲道理，不过随手一指，便定了人的一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仙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从少女变成妇人，从妇人变成老妪。
她眼睁睁看着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从花白变成雪白；看着自己的玉手从纤细变成枯瘦，从枯瘦变成颤抖。
至于苍羽，永远都是那个模样。
有时候仙儿还会在夜深时偷偷看他的侧影。
苍羽就倚在窗前，月光从海面升起，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银辉。
那道身影，就像一座山，好似一片海。
而她只是一粒沙，一片叶，朝生暮死，转瞬即逝。
不过这样也好，能在海里老死，不必葬身鱼腹，已是天大的福分。
可就在她七十来岁时，忽然染了一种怪病。
龙宫深处有一种幽蓝色的水母，触须上的毒素能让凡人身体迅速衰败。
就在打扫一处废弃偏殿时，她不小心被蛰了一下，起初只是手腕留有一道红痕，可半个月后，她的左臂已经无法抬起了。
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即便是林煌也不知道。
她怕苍羽觉得她没用了，将她逐出龙宫。
一个被逐出龙宫的老妇，回到岸上又能怎样呢？
她的族人早已化作黄土，她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就连家乡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所以仙儿唯有咬着牙继续干活，用一只手擦地、铺床、研墨。
不多时她学会了用单手捧茶盘，学会了用牙齿咬住衣带的一端，再用右手系结。
时光一晃又是十数载，直到苍羽再次归来，她却快要阳寿已尽了。
苍羽来到床前，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仙儿的左腕，一股温热灵力顺着经脉涌入她的体内，在她枯朽的骨骼和血管中游走了一圈。
仙儿浑身一震，就像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让她几乎要呻吟出声。
瞧见对方睁眼，苍羽松开手，撤去灵力，神色如常。
“不是什么大病，可阳寿确实不多了。”
“苍羽，哦不，君上......”
仙儿醒后，怔怔地看着他。
“君上，你有办法救治仙儿吗？”
林煌恳求道。
“阳寿已尽，实乃无力回天。”
苍羽摇摇头。
“君上，苍护法龙元耗尽，你都能救回来，为何仙儿却不能救？”
林煌实在想不明白。
“因为仙儿的不是病，而是命。”
“想要救她，就必须为她续命。”
苍羽坐在床榻一角，静静听着对方的心跳。
“那该要如何为她续命？”
林煌继续追问。
“这个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寿元果炼制长生丹，可为凡人增寿数十载。”
苍羽随口一说。
“那君上可否炼制一枚长生丹，为仙儿延长寿元？”
林煌的语气几近带着一种哀求。
“天地讲究平衡，我若是打破了这种平衡，就相当于逆天而行，到时候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其实苍羽心中早有安排，只是每当想起道门中人下界操弄灾异时，终究还是犹豫了。
“君上，仙儿可是一直照顾着你，陪伴着你，如今你已经成年，仙儿却要老去，你就忍心看着她这样走吗？”
林煌顿时有些激动。
苍羽没有回答他，反而转身走到窗边。
以他目前的修为，灵识可以覆盖整片东海，如果他愿意，甚至还能听到海面上每一滴雨落下的声音。
如今仙儿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他的神识中清晰如鼓。
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就像一口即将干涸的泉，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直到深夜，仙儿的心跳已是细若游丝。
“林师兄，你不要为难君上......”
仙儿伸出颤巍巍的手，扯了扯林煌的衣袖。
“可是，仙儿，我不想看着你死。”
林煌终于没忍住，眼泪掉落了下来。
苍羽见过鲸落如山崩，龙殒如天倾，却从来都不在意。
可看着仙儿枯瘦的身子，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塌陷。
“仙儿，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知道，为你续命，于理不合，于法不容，于天道有亏。”
“可你是凡人，凡人的寿数天定，任何外力都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到最后，唯有逆天而行。”
说到此处，苍羽猛地转过身，将一枚血气丹塞进了仙儿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