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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18年,秋.
燕国王宫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北风从蒙古高原席卷而来,穿过燕山山脉的隘口,在易城上空呼啸盘旋。宫墙内外的白杨树已经落尽最后一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无数祈求的手臂。
燕王哙独自站在宫殿最高处的观景台上,手中青铜爵里的酒早已冷却。他身材魁梧,有着燕赵之地男儿典型的方正脸庞和浓密胡须。只是这些日子,他眼角的细纹愈发深刻,鬓边也悄然添了几缕霜色。
从高台向北望去,是无垠的草原,此时已是一片枯黄。向南,则是隐约可见的燕山山脉,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将燕国与中原隔开。这片土地,他的先祖在这片土地上立国已经七百余年。燕国不是最强的,但一直存在,在齐、赵、秦这些强国的夹缝中倔强地生存。
五国联军伐秦的失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结了燕国朝廷刚刚升腾的雄心。楚、韩、魏、赵四国的旌旗在函谷关前颓然倒伏,燕国的黑色军旗虽未受大创,却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灰尘。更让燕王哙忧心的是,联军溃败后,各国互相指责,脆弱的联盟瞬间瓦解。北方的匈奴趁机南下劫掠,抢走了边境三个村庄的粮食和牲畜。
“大王,国相求见。”侍从的声音打断了燕王哙的沉思。
他转过身,青铜爵在手中微微转动:“让他进来。”
子之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殿中。这位燕国国相年近五十,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一身深紫色朝服上绣着精致的玄鸟纹样——那是燕国的图腾。他执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躬身的角度、手臂的弧度、低头时的谦恭,都符合最严格的周礼。但眉宇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是多年执掌权柄养成的威严。
“大王还在为伐秦之事忧心?”子之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燕王哙将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中的寒意。“五国联军,数十万大军,竟破不了函谷一关。秦人当真如此强悍,还是我们太过松散?”
子之微微垂目,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更加恭顺:“函谷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联军虽众,但各怀心思,楚想取巴蜀,魏欲收河西,赵要夺上党,难以形成合力。我燕军虽未受大创,但也消耗了三千石粮草,徒劳无功。”
“不忧虑?”燕王哙苦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墙,“寡人继位数年,先王留下的疆土一寸未增。反观齐国,吞并了薛国;秦国,夺取了河西;赵国,北拓千里。燕国地处北疆,东有齐虎视眈眈,西有赵觊觎已久,北有匈奴骚扰不断,若不能强大,终将被分而食之。”
子之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强国非一日之功。自臣任国相以来,改革军制,变车战为骑射,训练士卒;鼓励农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整顿吏治,选拔贤才。燕国之国力已比十二年前增长三成,国库充盈,兵甲完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仍有反对变革之声。”子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燕王哙听出了其中深意,“老氏族们认为改革动摇了祖宗之法,侵犯了他们的利益。许多政令推行受阻,尤其在新军制上,将军市被公开反对,认为胡服骑射是背弃华夏传统。”
燕王哙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寡人明白。那些老氏族,守着祖制不放,却不知时移世易。但国相放心,寡人既将国政托付于你,必全力支持。市被那里,寡人会去说。”
子之深施一礼,腰弯得更低:“谢大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强我燕国,不负大王所托。”
两人又商议了些边防之事——如何加强北境防御,如何应对匈奴的秋季骚扰,如何在边境设立互市,用燕国的铁器、布匹交换匈奴的马匹、毛皮。子之对答如流,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国政的了如指掌。
望着国相离去的背影,燕王哙心中五味杂陈。数年前,他从父王手中接过这方青铜燕鼎时,曾在太庙发誓要重现燕昭公时期的辉煌。那时他二十八岁,雄心勃勃,以为只要勤政爱民,就能让燕国强大。然而数载春秋,燕国虽无大乱,却也未有突破。北境依然不安宁,东边的齐国依然虎视眈眈,西边的赵国依然强大。
子之确实有治国之才。他推行的改革初见成效,国库比以前充盈,军队也比以前精悍。但也因此树敌不少。朝中已有暗流涌动,指责国相专权的声音时有耳闻。老氏族们私下抱怨,说子之是“野心勃勃之人,要改我燕国祖宗之法”。
“父王,您若在天有灵,会如何教导儿臣?”燕王哙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青铜栏杆。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苏厉踏入燕国境内时,已是初冬时节。寒风自北方草原呼啸而来,卷起枯黄草叶,打在车队华贵的帷幔上。这支齐国使团规模不大,只有五辆车、二十余名随从,但装饰精美,显示出东方大国的气派。
作为齐国着名的纵横家,苏厉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整齐。他头戴高冠,身穿青色深衣,腰悬玉佩,一副典型的士大夫打扮。此行明面上是为加强齐燕邦交,暗地里却肩负着齐王交付的特殊使命——探查燕国内政,尤其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相子之。
“先生,前面就是易城了。”驾车的侍从提醒道。
苏厉掀开车帘,望向那座矗立在北方平原上的都城。易城的城墙不如临淄高大,却自有一种北地特有的粗犷气势。城墙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城垛上插着黑色旌旗,在阴沉天色下猎猎作响。守城士兵的铠甲闪着冷光,长矛的锋刃在寒风中泛着寒意。
“直接去驿馆。”苏厉吩咐道。
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木桥,车轮在桥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门口盘查森严,士兵仔细检查每一辆入城车辆,尤其是载货的商队。苏厉注意到,守门军官对国相府的令牌格外恭敬,而对王宫的令牌则态度平常。
进入城内,市集上倒还热闹。燕赵之地的毛皮、齐国的海盐、魏国的铁器、楚国的漆器在此交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但人群中不时有身着黑衣的官吏穿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苏厉还注意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街角瑟瑟发抖,很快就被巡逻的士兵驱赶。
“燕国管制甚严啊。”苏厉心中暗忖。这种严密的控制,要么是国相子之的手笔,要么是燕王哙在加强统治。无论是哪一种,都显示出燕国内部并不平静。
驿馆位于易城东区,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馆内已有官员等候,是国相府的一名属官,名叫高陵,年约三十,面容精明,态度恭敬却不失距离。
“苏子一路辛苦。”高陵躬身施礼,“国相大人本欲亲迎,但因政务繁忙,特命下官前来安排。馆舍已备好热水饭食,苏子可先歇息。明日朝会,燕王将亲自接见。”
苏厉表面含笑应酬,心中却警惕更甚。子之的势力果然渗透燕国上下,连外交接待都由国相府直接安排,王宫的人反而未见踪影。这不寻常,非常不寻常。
当夜,苏厉在驿馆客房中整理情报。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案几上摊开着几卷竹简,都是关于燕国的资料。
燕王哙,姬姓,名哙,燕易王之子。性直而少谋,有强国之志却乏强国之能。好虚名,喜听颂扬之言。曾三次组织五国联军伐秦,皆无功而返。笃信卜筮,每逢大事必问于太卜。
国相子之,非燕国王室宗亲,出身中等贵族。其祖父为燕文公时大夫,父早逝,家道中落。子之少年时以放牛为生,但勤奋好学,常在放牛时读书。后投军,因作战勇猛、善用谋略而崭露头角,被先王燕易王提拔为将军。燕王哙继位后更为倚重,三年前任命为国相,总揽朝政。近三年来,子之大刀阔斧改革:军制上推行胡服骑射,学习匈奴战术;经济上改革税赋,按田地产量征税,触动老氏族利益;政治上选拔官吏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一批寒门士子得以晋升。
朝中势力分为三派:支持子之的新晋官员和部分年轻将领,反对变革的老氏族和传统将领,以及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其中,将军市被是老氏族的代表,掌握燕国三成兵力,公开反对改革。
“齐王希望燕国内乱,削弱北方之患。”苏厉轻抚案上的竹简,自言自语,“但这子之非等闲之辈,燕国若在他手中真正强大,对齐国反是更大威胁。”
他沉思良久,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枯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加深燕王对子之的信任,让子之权力更大,同时离间子之与老氏族的关系。当子之权力达到顶峰时,老氏族必然反扑,燕国内乱不可避免。
“但此计需慎之又慎。”苏厉轻声自语,“子之精明过人,若被他看破,反为不美。”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道:“燕王慕虚名,子之重实权。可诱燕王让权于子之,以博尧舜之名;可激子之揽权,以行改革之实。两相得利,必欣然从之。待权柄尽归于相,王悔之晚矣,老氏族必反之。燕国内乱,齐可坐收渔利。”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放入贴身的行囊中。
次日清晨,燕国王宫大殿内,炭火熊熊,却难驱北地深寒。大殿由三十六根朱漆木柱支撑,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玄鸟图案。正北高台上设王座,铺着黑色熊皮。台下两侧,文武百官分列,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按爵位高低排列。
燕王哙端坐王位,头戴九旒冠冕,身穿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峦云气。虽然努力挺直腰背,但眼中带着疲惫。国相子之立于文官之首,一身紫色朝服,神色平静如水。
苏厉手执节杖,在侍从引导下缓步走入殿中。他注意到,大殿的地面用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味道,混合着官员们身上佩带的香草气息。
“齐国使臣苏厉,拜见燕王。”苏厉依礼拜见,声音洪亮清晰。
“齐使远来辛苦。”燕王哙声音也很大,似乎在掩饰什么,“不知齐王近来可好?”
“外臣代齐王问候燕王。”苏厉再拜,“齐王身体康健,常念及与燕王之谊。特命外臣带来东海明珠一斛、齐国细盐十车、临淄锦缎百匹为礼。”
侍从抬上礼箱,打开时,明珠在殿中烛火下熠熠生辉。百官中响起轻微的赞叹声。燕国地处北方,少见如此硕大圆润的珍珠。
寒暄过后,燕王哙切入正题:“齐为东方大国,地广民众,物产丰饶。寡人尝闻齐王有图霸之志,欲效桓公故事,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这个问题在苏厉预料之中。他略作沉吟,方缓缓答道:“外臣不敢隐瞒,齐王虽有图霸之志,然依外臣之见,恐怕难以实现。”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几位老臣交换眼色,年轻官员则露出好奇神情。子之抬眼看向苏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燕王哙倾身向前,冠冕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哦?此话怎讲?”
苏厉不疾不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欲成霸业,需内修政理,外合诸侯。齐王外事或有可为,西结秦,南联楚,会盟诸侯,声势浩大。然内政有一大患,恐难克服。”
“是何大患?”燕王哙追问。
“不信任其臣子。”苏厉一字一顿,清晰有力,“齐王多疑,事必躬亲,对重臣常怀猜忌。相国田重虽有才干,但每有决策,齐王必反复询问,甚至派近臣暗中监察。如此,臣下不敢尽忠,良策难以施行。昔日管仲佐桓公成霸业,正在于桓公能全权相托,深信不疑,终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今齐王反其道而行,事事掣肘,故外臣以为,齐难成霸。”
苏厉语毕,垂目而立。他能感觉到殿中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疑惑、思索、恍然。而最强烈的一道目光来自王座之上。
燕王哙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咚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更添寂静。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苏子直言,寡人受教。赐座。”
侍从搬来席子,苏厉谢恩入座。坐下时,他用余光扫过子之。那位国相面色如常,但苏厉注意到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朝会继续,讨论了些边境贸易、使节往来之事。燕国希望从齐国进口更多海盐,齐国希望燕国开放马匹贸易。这些都是常规议题,双方官员早有准备,很快达成共识。但苏厉能感觉到,燕王哙的心思已不在此。他不时看向子之,目光复杂,似乎在思索什么。
子之则始终平静,发言时条理清晰,处理政务干脆利落。有官员提出北方边境匈奴骚扰的问题,子之立即提出应对策略:增派三千骑兵驻防,在边境设立烽火台,同时开放三个互市点,用粮食、布匹交换匈奴的马匹、毛皮,以缓和关系。
“但互市需严格控制铁器流出。”子之补充道,“可交易粮食、布匹、陶器,但铁器、铜器、兵器一律禁止。违者斩。”
燕王哙点头同意,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苏厉冷眼旁观,心中对子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人有谋略,有决断,懂得刚柔并济,确实是治国之才。可惜,他不是燕国王室。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苏厉正欲离开,一名侍从上前低语:“国相邀苏子过府一叙。”
子之的府邸在王宫之侧,规制宏大却不失雅致。黑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前立着两座石兽,不是常见的石狮,而是燕国图腾玄鸟。入门即是宽阔前庭,青石板铺地,两侧回廊连接着数进院落。虽已是冬日,庭院中数株老松依然苍翠,奇石错落有致,显出国相不俗的品味。
苏厉被引至正厅。厅内陈设简洁,却件件精品:紫檀木案几,漆器食盒,青铜灯盏,墙上挂着燕国山水舆图,标注着城池、关隘、驻军。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墙一整排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有兵书、史册、律法、农书,种类繁多。
子之已除去朝服,换上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在烹茶。炭火在小炉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铜壶中的水已经沸腾,冒着白气。
“苏子请坐。”子之抬手示意,神态比在朝中温和许多,“燕地寒冷,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苏厉依言坐下,接过白玉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冽,是难得的好茶。“国相好雅兴。”
“闲时消遣罢了。”子之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苏子在朝堂之言,发人深省。只是不知,苏子此番是真心感慨,还是别有用意?”
苏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微笑道:“国相明鉴。外臣确有所指,但所言也是实情。齐王多疑,齐政常因内耗而滞,此乃事实。至于燕国如何,外臣不敢妄言。”
子之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苏子不必过谦。你以齐事喻燕事,无非是想说,强国需君臣相得,君信臣忠。不知苏子以为,燕国朝局如何?”
苏厉放下茶杯,正色道:“外臣初来乍到,本不应妄议他国内政。但国相既然垂询,外臣斗胆一言。燕王有强国之志,国相有治国之才,这本是燕国之幸。然外臣观燕王朝会听政,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对国相信任似有保留。朝中老氏族对国相改革啧有烦言,燕王也未能坚决压制。长此以往,国相纵有良策,恐也难以推行。”
子之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内容:有无奈,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苏子慧眼。改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军制变革,触动了将门世家的利益;税赋调整,让老氏族不满;官吏选拔不问出身,寒门士子得以晋升,又让贵族怨恨。大王虽支持变革,但面对各方压力,时有摇摆。上月,将军市被联合十二位大臣上书,反对新军制,大王竟下令暂缓推行。”
“所以外臣今日在朝堂之言,实是想提醒燕王,强国需专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苏厉直视子之,目光诚恳,“国相之才,不亚于管仲、商鞅。燕王若不能如齐桓公、秦孝公般全权相托,燕国改革恐将半途而废。届时,燕国不强,如何应对齐、赵、秦之威胁?如何抵御匈奴之侵扰?”
子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野心与抱负被点亮的瞬间,随即恢复平静:“苏子过誉。子之不过尽人臣本分。倒是苏子身为齐使,为何如此关心燕国政事?齐燕虽为邻邦,但也曾兵戎相见。苏子就不怕燕国强大,威胁齐国?”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苏厉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七国并立,秦国日渐强大,有东出函谷、吞并天下之志。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立法度,明赏罚,强军备,已成虎狼之国。去岁五国联军伐秦失败,足见秦国之强。齐燕相邻,若不能各自强大,恐都将成为秦人盘中餐。外臣虽为齐使,亦为天下士人,愿见明君贤臣,强国富民,共抗暴秦。”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子之似乎接受了。他举杯道:“苏子心怀天下,令人敬佩。请。”
两人对饮。茶过三巡,气氛愈加融洽。子之问起齐国风物,苏厉谈起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盛况,谈起孟子、淳于髡等大家的学说;子之也分享了燕国边境与胡人贸易的情形,谈到匈奴的骑兵战术、东胡的冶炼技术。
“胡人虽被中原视为蛮夷,但其骑兵战术确有可取之处。”子之道,“我改革军制,正是取其长处。可惜朝中老臣视此为背弃祖宗,可笑,可叹。”
苏厉点头:“变革之难,不在外敌,在内阻。”
“正是此理。”子之感慨,“有时我真羡慕商鞅,有秦孝公全力支持,虽千万人反对而不改其志。”
“但商鞅结局......”苏厉欲言又止。
子之微笑,笑容中有一丝苦涩:“变法者常无善终,子之明白。但若能强我燕国,个人生死荣辱,又何足道哉?”
这话说得慷慨,但苏厉听出了其中的不甘。子之不仅要强国,也要功成名就,青史留名。这很正常,士人追求的不就是“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吗?
直到月上中天,苏厉方告辞离去。临别时,子之忽然道:“苏子之言,子之谨记。燕国确需更坚决的变革,也需要大王更多的信任。苏子若有机会,还请在大王面前多进良言。”
苏厉躬身:“外臣自当尽力。”
回到驿馆,苏厉独坐灯下,提笔在竹简上记录:“子之,大才,有大志,亦有大欲。能用之,能控之?燕王哙,志大才疏,好虚名,易受人言。可导之,可诱之。二人相合,燕或可强;二人相离,燕必生乱。齐当助其合而后离之。”
写罢,他将竹简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数日后,苏厉再次被燕王哙召见,这次是在王宫后园的暖阁中。暖阁不大,但陈设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玄鸟图》,画中玄鸟展翅,气势雄浑。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只有他们二人。
燕王哙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深衣,正在独自对弈。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是黑白玉石打磨而成,温润光滑。见苏厉入内,他指了指对面席位:“苏子请坐。听闻苏子不仅善辩,也通棋道?”
苏厉施礼入座:“略知一二,不敢在大王面前卖弄。”
“但坐无妨。”燕王哙落下一子,是黑棋,“苏子前日在朝中所言,寡人思之再三。齐王不信大臣,故难成霸业。然则,如何方为信臣?若臣子权重,架空君王,又当如何?”
苏厉观察棋盘,燕王哙的棋路如他性格,直来直去,缺乏迂回。黑棋攻势凌厉,但布局松散,后劲不足。苏厉轻轻落下一子白棋,答道:“信臣,非放任不管,而是用则不疑,专任不贰。昔者秦孝公用商鞅,授以全权,虽宗室贵戚怨声载道而不改其志,终使秦国富强。此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至于架空君王......”他顿了顿,“若君王明察,臣子忠心,又何来架空之说?”
“商鞅......”燕王哙沉吟,又落一子,“其法严酷,终遭车裂。”
“然秦行其法,国富兵强,为后世奠定王业。”苏厉又落一子,“治国如弈棋,需顾全大局,不为一时得失所惑。商鞅虽死,其法未废,此乃秦孝公之明。若因惧臣子权重而不敢用贤,或因臣子变法严酷而半途废之,则国不强,民不富,终为他人所灭。”
燕王哙陷入沉思,手中棋子迟迟未落。良久,他抬头直视苏厉,眼中有着深深的困惑:“苏子以为,寡人对国相,信任足够否?”
苏厉微微一笑,这笑容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疏离:“外臣不敢妄议。然外臣听闻,国相推行的新军制,在边境已见成效。去岁匈奴秋季南下,我军骑兵依新法迎击,斩首三百,俘获马匹五百,而我军伤亡不足百人。此乃新军制之功。”
燕王哙眼睛一亮。
苏厉继续道:“新税法实施三年,国库岁入增两成。虽老氏族抱怨税重,但普通百姓负担反轻,因新税法按田产多寡征收,而非按户。至于官吏选拔不问出身,今年燕国士子游学四方者,较往年多五成。他们学成归来,必为燕国所用。有此能臣,乃燕国之福。”
“然朝中反对之声不绝于耳。”燕王哙皱眉,落下手中棋子,“将军市被多次当面顶撞,言子之‘变更祖宗法度,其心叵测’。其他老臣虽未明言,但也多有不满。”
“改革必触旧利,反对乃常情。”苏厉从容落子,白棋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燕王哙眼睛更亮了,显然苏厉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本就有意使燕国强大。只是勇气与决断,总是差了那么一分。他渴望成为明君,渴望青史留名,但又怕担风险,怕被指责,怕失去权柄。
“寡人明白了。”燕王哙终于落下一子,但已失了先机,“强国需明君,亦需贤臣,更需君臣相得,同心同德。如齐桓公与管仲,秦孝公与商鞅......”
他没有说完,但苏厉知道他的意思。
“大王明鉴。”苏厉含笑,落下最后一子,白棋完成合围,黑棋大势已去,“弈棋如治国,有时需舍小就大,着眼长远。”
燕王哙看着棋盘,良久苦笑:“寡人又输了。苏子棋艺高超,寡人心服。”
这次会面后,燕王哙对子之的态度明显转变。次日朝会,当将军市被再次反对新军制时,燕王哙当场驳斥:“国相改革,乃为强燕。你若能提出更好的强军之策,寡人采纳;若不能,便按国相之策行事,不得再有异议!”
市被惊愕,欲再争辩,燕王哙已拂袖而去。
子之的政令推行更加顺畅,国相府的权力也随之扩大。一个月内,子之提拔了十七名寒门官员,罢免了八名反对改革的老臣。朝堂之上,子之派系的声音越来越响。
苏厉冷眼旁观,知道自己埋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但他也清楚,这还不够。燕王哙虽然更加信任子之,但还没有到完全放权的地步。需要再加一把火。
十日后,子之派人送百金至苏厉驿馆。来人是国相府心腹高陵,那个精明干练的中年文士。
“国相感念苏子进言,特备薄礼,聊表谢意。”高陵态度恭敬,但眼中透着精明,“国相言,苏子乃当世大才,这些不过是资助苏子周游列国、宣扬大道的资费。他日苏子若愿来燕,国相必虚位以待。”
苏厉看着那一箱黄澄澄的金子,心中了然。这既是感谢,也是拉拢,更是封口——希望他在燕王面前多为子之说话。百金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中等诸侯国一年的税收。
“国相厚意,苏厉心领。”苏厉表现得受宠若惊,“然外臣身为齐使,收此重礼恐有不妥。且外臣在燕王面前所言,皆是发自肺腑,并非为求回报。”
高陵微笑,笑容中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苏子不必多虑。此非贿赂,而是谢礼。天下士人,周游列国,宣扬学说,都需要资费。国相惜才,不忍见苏子这样。”
苏厉稍作思索,拱手道:“既然如此,苏厉却之不恭。然苏厉有一言,请转告国相。”
“苏子请讲。”
“苏厉观国相,有伊尹、周公之志,欲强燕国,造福万民。然伊尹放太甲,周公辅成王,虽大权在握,终归政于君,故能名垂青史。外臣愿国相善始善终,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高陵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深深一揖:“苏子金玉良言,在下必当转达。国相也常言,但求问心无愧,不负大王知遇之恩。”
高陵离去后,苏厉看着那箱金子,神色复杂。他打开箱子,取出两锭,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去。黄金很沉,压在心头更沉。
“先生真要收下吗?”年轻的祝平从内室走出,眉头微皱。
苏厉示意他坐下:“你以为不妥?”
祝平跪坐于席,为苏厉斟茶:“子贡赎人不受金,孔子非之,以为阻人行善。然先生收此重礼,恐有把柄落于人手。且先生助子之揽权,若他日燕国内乱,先生岂非推波助澜之人?”
苏厉看着这个聪慧的弟子,既欣慰又感慨。他轻叹一声:“平儿,你可知纵横家为何?”
“合纵连横,游说诸侯,以谋国利。”
“不尽然。”苏厉摇头,“纵横之术,实为权衡之术。天下如棋局,七国如棋子,纵横家便是那执棋之手。然执棋者亦在局中,有时不免身不由己。我奉齐王之命来燕,使命便是弱燕。子之擅权,燕国内乱,齐则坐收渔利,此乃国策。”
“但先生心中不安。”祝平直视苏厉,“前日先生夜不能寐,弟子都看在眼里。”
苏厉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飘落的黄叶:“燕国若乱,百姓受苦。将军市被若与子之争权,兵祸必起。这些,我岂不知?然齐燕世仇,燕强则齐危。身为齐臣,我不能不谋齐利。这箱金子,是酬劳,也是枷锁。收了,我便是子之同谋;不收,便是拒人千里,前功尽弃。”
“先生可有两全之策?”
苏厉苦笑:“世间安得两全法?我只能择其轻者而从之。助子之揽权,燕国或可强于一时,然隐患已埋。待我归齐,燕国内乱,齐可趁机取利。届时,我或可向齐王进言,善待燕民,减少杀戮。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
祝平默然。十八岁的少年,初涉世事的残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苏厉拍拍他的肩:“收拾行装吧,三日后启程归齐。临走前,我还要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我完成最后一着棋的人。”
苏厉要见的人,在易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中。
酒肆名“松风”,店如其名,简朴清雅。时值午后,酒客寥寥。苏厉换了便服,独自坐在角落。他要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一碟腌豆,一碟风干羊肉,慢慢啜饮。
半个时辰后,一个头戴竹冠、身着麻布深衣的中年人走进酒肆。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目有神,虽衣着朴素,但举止从容,自带一股名士风度。这便是鹿毛寿,来自宋国的游士,以博学善辩闻名。
“苏子久等。”鹿毛寿在对面坐下,自取酒杯,毫不客气地自斟自饮。
“鹿毛先生倒是自在。”苏厉微笑。
“四海为家,随遇而安。”鹿毛寿放下酒杯,直视苏厉,“苏子相邀,想必有要事?”
苏厉压低声音:“先生可知燕国朝局?”
“略知一二。燕王慕虚名,国相握实权,老氏族心怀怨,将军市被蓄势待发。一盘好棋,只差最后一步。”
“先生以为,最后一步该如何走?”
鹿毛寿捻须微笑:“那要看苏子想要什么局面。若要燕国安定,当劝燕王收权,安抚老氏族,平衡各方。若要燕国大乱......”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助子之再进一步,逼老氏族铤而走险。”
“先生果然洞若观火。”苏厉为鹿毛寿斟满酒,“齐王希望看到的,是后者。”
鹿毛寿并不意外:“所以苏子找到了我。你需要一个说客,去说燕王行那惊世骇俗之事。”
“先生可愿?”
“有何好处?”
“齐王不会亏待先生。事成之后,黄金百镒,稷下学宫奉为上宾,齐国大夫之位虚席以待。”苏厉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先生之名将传遍列国。说动一国之王行禅让之事,此等壮举,古之策士谁人能及?”
名利双收,青史留名。这对任何游士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鹿毛寿沉默饮酒,一杯,两杯,三杯。浊酒寡淡,他却喝出了醇厚滋味。终于,他放下酒杯:“我需面见燕王。”
“三日后,我将辞行。辞行前,我会向燕王举荐先生,言先生有伊尹、管仲之才,可解燕国困境。届时,就看先生三寸不烂之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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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鹿毛寿起身,深施一礼,“鹿毛必不负所托。”
离开酒肆,苏厉漫步在易城街头。北风萧瑟,卷起尘土枯叶。市井依旧喧闹,小贩叫卖着胡饼、羊汤,孩童在巷口追逐,老人倚着土墙晒太阳。他们不知道,这座都城的命运,乃至他们自己的命运,即将因为一场权力的游戏而天翻地覆。
苏厉想起家乡临淄。齐国的都城比易城繁华十倍,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吹竽鼓瑟,击筑弹琴。那里有他的妻儿,有他的宅邸,有他熟悉的一切。而在这里,他只是个过客,一个即将点燃导火索然后抽身离去的过客。
三日后,燕王宫偏殿。
燕王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苏厉的辞行只是一场形式,他真正在意的,是昨日鹿毛寿的献策。那位宋国游士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苏子这便要走了?”燕王哙有些遗憾,“寡人还想多听听苏子高见。”
“外臣在燕三月,承蒙大王厚待,感激不尽。”苏厉恭敬道,“燕有明君,有贤相,假以时日,必能强盛。外臣临行前,尚有一人欲举荐于大王。”
“哦?何人?”
“宋国名士鹿毛寿,博古通今,尤擅帝王之术。昨日外臣偶遇,与之畅谈,深佩其才。若大王得此人辅佐,如虎添翼。”
燕王哙眼睛一亮:“鹿毛先生昨日已觐见,其所言......甚合寡人心意。”
苏厉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惊讶:“原来大王已见过了。那外臣便放心了。鹿毛先生大才,定能助大王成就大业。”
辞别燕王,苏厉走出王宫,最后一次回望那巍峨的宫阙。玄鸟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宫墙高耸,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不知道,下一次听到燕国的消息,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先生,都准备好了。”祝平迎上来。
苏厉点头,登上马车。车队缓缓驶出易城,驶过城门时,他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北方都城。城墙上的守军依旧挺立,市集的喧嚣隐约传来,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马车驶上通往齐国的大道,扬起一路尘土。
苏厉不知道,他离开的当天下午,鹿毛寿再次被秘密召入王宫。
这次不是在偏殿,而是在燕王哙的书房。书房不大,但藏书颇丰。东墙一整面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木牍。西墙上挂着一幅燕国全境舆图,北至辽东,南至易水,每一座城池、关隘都用朱砂标注。
燕王哙已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见鹿毛寿入内,他急走几步,又觉失态,强作镇定地坐回案几后。
“先生昨日所言,寡人思之再三,夜不能寐。”燕王哙开门见山,“禅让之事,古虽有之,然尧舜之事,渺茫难考。且夏启之后,家天下已千年,寡人若行禅让,恐为天下笑。”
鹿毛寿从容跪坐:“大王所虑极是。然大王可知,为何尧舜禅让,能名垂千古?”
“请先生指教。”
“因他们以天下为重,不恋权位。”鹿毛寿目光灼灼,“尧为天子,知子丹朱不肖,不足授天下,乃将天下让于舜。舜亦如是,让于禹。此乃上古圣王之德。然自夏启家天下,父子相传,兄终弟及,然各国征伐不断,百姓涂炭,何也?因君王视天下为私产,传子不传贤。”
燕王哙沉吟:“先生是说,若行禅让,可复上古圣王之治?”
“非但要行禅让,更要行真禅让。”鹿毛寿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大王试想,若大王将王位让于国相子之,则天下震动,诸侯侧目。人人皆言:燕王哙有尧舜之德,不恋权位,唯才是举。届时,天下贤才必蜂拥而至燕国,因他们知燕王重才胜过重权。而国相子之,蒙大王如此信任,必肝脑涂地,强燕国以报大王。如此,大王得让贤美名,国相得摄政实权,燕国得富强之基,岂非三全其美?”
燕王哙眼中闪过光芒,但仍有疑虑:“然......若国相真受王位,如之奈何?”
鹿毛寿微笑:“大王多虑了。子之虽贤,终是臣子,安敢僭越?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逃隐箕山。尧既得让贤之名,又不失治理天下之实。大王可效此法,先行禅让之礼,昭告天下。子之必效许由,坚辞不受。届时,大王让贤之美名传遍列国,而王位仍在,国相感恩戴德,改革再无阻碍。此乃上上之策。”
燕王哙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他的脚步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显见内心激烈斗争。鹿毛寿的话,像一剂诱人的毒药,既让他恐惧,又让他向往。
尧舜美名,千古流芳。哪个君主不向往?
强国之梦,称霸北方。哪个燕王不渴望?
而这一切,似乎只需要一个姿态,一场表演,一次“禅让”。
“然......”燕王哙停下脚步,“朝中大臣,尤其是将军市被,必激烈反对。”
“反对者,皆为一己私利。”鹿毛寿正色道,“将军市被反对改革,因新军制触及其家族利益。老氏族反对,因新政削弱其权柄。彼等眼中只有私利,何曾有为燕国、为大王之心?大王欲成大事,岂能因小人之言而踌躇不前?”
“小人之言......”燕王哙喃喃重复,眼中犹豫渐去,决心渐生。
“大王。”鹿毛寿起身,长揖到地,“此乃千古机遇,稍纵即逝。大王若能行此壮举,必名垂青史,为万世景仰。且此举可彻底收服国相之心,改革大业再无阻碍。三年之内,燕国必强。届时,大王内修仁德,外展武功,北驱匈奴,南慑齐赵,成就霸业,岂不美哉?”
最后这番话,彻底击中了燕王哙的软肋。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自己被誉为当世尧舜,子之尽心辅佐,燕国兵强马壮,四方来朝。而这一切,只需要一次禅让的表演。
“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燕王哙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火焰,“寡人意已决,当效法先圣,行禅让之举!”
“大王圣明!”鹿毛寿再拜,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消息如野火般在易城蔓延。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传言,说大王有意效法尧舜。但很快,传言越来越具体,说大王要禅让于国相,说禅让大典正在筹备,说日子就定在冬至。
将军市被闻讯,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
“荒谬!荒谬!”他在府中咆哮,“王位传承,自有祖制!禅让?那是上古渺茫之事,岂可当真?子之奸贼,蛊惑大王,其心可诛!”
“将军息怒。”谋士劝道,“此恐是谣言,未必是真。”
“无风不起浪!”市被脸色铁青,“我早就看出子之狼子野心,什么改革强国,不过是为篡位铺路!如今竟蛊惑大王行此荒唐之事,燕国七百余年基业,岂能落入外人之手!”
“那将军之意......”
“集合门客,联络旧部。”市被握紧剑柄,眼中闪过杀机,“若大王真行禅让,我必清君侧,诛逆臣!”
与此同时,国相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子之正在书房批阅竹简,高陵侍立一旁,汇报各方动静。
“将军市被近日频繁与老氏族会面,恐有异动。宫中传出消息,大王确实有意禅让,鹿毛寿在背后推动。苏厉已于三日前离燕归齐。”
子之放下笔,神色平静如常:“知道了。”
“国相,我们是否......”高陵欲言又止。
“是否什么?”子之抬眼看他。
“是否该做些准备?若大王真行禅让,将军市被必反。届时......”
“届时如何?”子之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株老梅已结出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高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国相。”
“十年。”子之轻叹,“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寒门士子到一国国相。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多少明枪暗箭。但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知道为什么吗?”
“因国相有大才,大王信赖。”
“不。”子之摇头,“因我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该进时,雷霆万钧;该退时,能屈能伸。禅让之事,大王有意,鹿毛寿推动,苏厉点火,我不过顺势而为。既如此,何必急?该来的总会来,该准备的,我早已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五百死士,可安排妥当?”
“已潜伏城中,随时听候调遣。”
“北军三万,何时可抵易城?”
“三日内必到,已命他们驻扎城外三十里,以狩猎为名。”
“朝中大臣,多少人明确支持?”
“文官七成,武官四成。其余摇摆。”
子之点头:“够了。将军市被那边,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大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要名,我便给他名。他要尧舜美誉,我便助他成全。只要燕国能强,只要新政能行,我个人得失,何足道哉?”
高陵看着国相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孤独,又有些悲壮。他知道国相说的是真心话,但又不完全是真心话。权力是美酒,尝过的人,谁又能真正放下?
“还有一事。”高陵低声道,“边关来报,匈奴有异动,恐是得知燕国内部不稳,想趁机南下。”
“知道了。”子之语气平淡,“告诉边军,严守关隘。匈奴之事,待禅让大典后再议。”
冬至前夜,易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街巷,覆盖了整个都城。王宫中,燕王哙独坐暖阁,对着铜镜发呆。镜中的他,鬓边白发又添了几根,眼角皱纹又深了几道。
明天,他将行禅让大典,效法尧舜,将王位“让”给子之。然后子之会“推辞”,他会“坚持”,最后子之“勉为其难”地接受摄政,他依旧是燕王,但权力将完全过渡。
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中如此不安?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嘱托:“哙儿,燕国七百余年基业,交到你手中。你要守住,要光大,要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守住了吗?他光大吗?
“父王,儿臣......”燕王哙对着虚空喃喃,“儿臣这么做,是为了燕国。子之有才,能强燕国。儿臣让贤,可得美名。这是双赢,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同一时刻,将军市被府中,灯火通明。
二十余名老臣、将领聚集在此,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是燕国世家,祖上随燕国开国之君征战,世代忠诚。如今,他们要做的,是可能会被定为“叛逆”的事。
“大王已被奸臣蛊惑,神智不清!”一位白发老臣痛心疾首,“禅让?那是上古传说,岂可当真!子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明日大典,若大王真行禅让,我等便冲上高台,诛杀子之,清君侧!”另一位将领激昂道。
“不可。”市被摇头,“大王在场,岂可惊驾?且子之必有准备,贸然动手,恐难成功。”
“那将军之意......”
“等。”市被沉声道,“等禅让完成,子之接鼎。那时,他便是篡逆之臣,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再动手,名正言顺。”
“可那时,木已成舟......”
“成不了的。”市被眼中闪过寒光,“我已联络公子景,他是先王幼子,大王之弟。若大王......若大王执迷不悟,我们便拥立公子景!”
众人一惊。拥立新君,这可是真正的叛逆了。
“将军三思!”
“别无他法。”市被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为了燕国七百余年基业,为了列祖列宗,纵使背负叛逆之名,我亦无悔!”
而在国相府,子之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都安排好了?”他问高陵。
“五百死士已化装混入观礼人群,其中一百弓箭手,占据四周制高点。北军三万,明日辰时抵城外二十里,随时可入城。宫中侍卫,有三分之一是我们的人。”
“将军市被那边?”
“已在监视中。他府中聚集了二十三人,皆是老氏族核心。他们计划在禅让完成后动手,拥立公子景。”
子之冷笑:“公子景......能成什么气候?也罢,让他们闹,正好一网打尽。”
“国相,还有一事。”高陵迟疑道,“鹿毛寿求见。”
“让他进来。”
鹿毛寿步入书房,身上还带着雪花。他行礼后,开门见山:“国相,万事俱备。明日大典,按计划进行。大王会让,国相要推,三让三辞,最后勉为其难接受摄政。如此,国相得实权,大王得虚名,皆大欢喜。”
“辛苦先生了。”子之难得露出笑容,“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重谢不必。”鹿毛寿正色道,“只望国相记住承诺,强燕国,安百姓。鹿毛虽为齐做事,但亦不愿见燕国生灵涂炭。”
“先生放心。”子之点头,“我之子之,在此立誓:但有一日在位,必不负燕国,不负百姓。”
誓言铿锵,在风雪夜中回荡。但人心如渊,谁又能真的看透?
冬至日,雪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易城王宫前广场,人山人海。燕国百姓、各国使节、观礼士人,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高台之上,玄色帷幔在寒风中飘舞,绘制的日月星辰、山峦云气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辰时,韶乐响起,编钟声声,庄严肃穆。
燕王哙盛装出现。十二旒冠冕,玄衣纁裳,腰佩长剑。他努力挺直腰背,但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侍从捧着青铜燕鼎,那是燕国王权的象征,自开国传承至今。
国相子之随后登台。紫色朝服,玄鸟纹样,高山冠。他神情肃穆,目不斜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与燕王哙的华丽相比,他的装扮简朴,却自有一种慑人的气势。
苏厉站在齐国使节区,身旁是祝平。少年紧张地握紧双手,苏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记住今日所见,这是历史。”
祭天仪式漫长而繁琐。司礼官高声宣读祭天文告,歌颂燕国先祖功绩,赞美燕王哙仁德,陈述禅让之由。文辞华丽,声情并茂,但台下百姓大多听不懂,只是静默地看着。
祭天结束,终于进入禅让正题。
燕王哙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青铜燕鼎。鼎很沉,他双手微微颤抖。
“国相子之,上前听命。”
子之稳步上前,跪地行礼,额头触地。
燕王哙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寡人承先祖基业,继位九载,虽夙夜忧勤,然才疏德薄,未能光大燕国,甚为惶恐。国相子之,才德兼备,治国有方,燕国能有今日,国相当居首功。为燕国百姓计,为燕国未来计,寡人愿效法上古圣王,将燕国王位,禅让于国相子之!”
话音落下,台下死一般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尽管早有传闻,但亲耳听到禅让诏令,还是让所有人震撼不已。
子之伏地叩首,额头触地:“臣惶恐!臣何德何能,敢受此大位?大王仁德,天下皆知,臣愿肝脑涂地,辅佐大王,但绝不敢僭越!请大王收回成命!”
“国相不必推辞。”燕王哙道,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此非寡人一时之念,乃深思熟虑。为燕国强盛,此位当由国相居之。”
“臣万死不敢!”
如此三让三辞,每一次推让都更加恳切,每一次辞谢都更加坚决。台下已有百姓感动落泪,低声赞叹燕王大德,国相谦逊。
鹿毛寿适时出列,高声道:“大王,国相,请容草民一言。大王让贤之心,天地可鉴;国相守礼之意,日月可昭。然国事不可久悬,不若依古礼,大王行禅让之仪,国相暂摄王位。若国相果能使燕国富强,则禅让成真;若不能,再还政于大王。如此,既全大王让贤之美名,又解国相守礼之顾虑,岂不两全?”
这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禅让还能“暂摄”?还能“若不成功再还政”?这算什么禅让?
燕王哙看向子之,眼中带着询问。子之再次叩首:“臣唯大王之命是从。然臣有一请——大王可禅让王位,但臣只摄政,不称王。待燕国富强,必还政于大王后人。”
“好!”燕王哙松了一口气,这与他最初的设想一致。他双手递出青铜燕鼎,那象征王权的重器,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在子之双手即将触碰到鼎耳的那一刻——
“且慢!”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将军市被拔剑跃上高台,甲胄铿锵:“子之逆臣,安敢受鼎!”
数十名甲士随之冲上,将高台团团围住。台下百姓惊呼,场面大乱。各国使节纷纷后退,却又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
“市被,你要造反吗?!”燕王哙又惊又怒,手一抖,燕鼎险些脱手。
“臣不敢!”市被单膝跪地,剑指子之,眼中满是血丝,“然王位传承,自有法度。子之虽为相,终是臣子。今日若受此鼎,是僭越,是篡逆!臣等世受国恩,不能坐视燕国七百年基业落入他人之手!请大王诛杀此獠,以正朝纲!”
“放肆!”燕王哙气得浑身发抖,“寡人自愿禅让,何来篡逆?还不退下!”
子之此时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得可怕:“将军忠勇,子之敬佩。然大王让贤,为的是燕国百姓,为的是燕国未来。将军如此,是要违抗王命,还是要陷子之于不忠不义?”
“巧言令色!”市被怒喝,须发皆张,“你蛊惑大王,图谋不轨,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今日我就要清君侧,诛逆臣!”
话音未落,市被挥剑冲向子之。但剑至半空,他却僵住了——
不知何时,高台四周出现数百弓箭手,弓弦拉满,箭镞寒光闪闪,全部对准了他和他的手下。更远处,黑压压的军队从街巷涌出,将整个广场包围。那是北军,子之的北军。
“市被将军,放下剑吧。”子之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大王在此,不可惊驾。若伤了大王,你担待得起吗?”
燕王哙此时也看出来了,这些弓箭手、这些军队,显然是子之早就安排的。他心中一寒,忽然意识到,这场禅让大戏,或许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子之不是许由,不会逃往箕山;他也不是尧舜,禅让之后,这王位还回得来吗?
“大王......”市被看向燕王哙,眼中满是悲愤、绝望,还有一丝怜悯。他在怜悯这位天真的君王,竟真的相信有人会拒绝到手的权力。
燕王哙嘴唇颤抖,看着子之,子之垂目而立,看不清表情;看着市被,老将眼中含泪;他看着台下,百姓惊恐,使节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罢了......”燕王哙颓然坐回王座,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市被,放下剑,带人退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大王!”市被嘶吼,如受伤的野兽。
“退下!”燕王哙提高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哀求。
市被仰天长叹,那叹息中是无尽的悲凉。他扔下长剑,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的手下也纷纷弃械。弓箭手上前,将他们押下高台。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禅让不再是完美的表演,它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子之重新跪地,额头触地:“臣护卫不力,惊扰大王,罪该万死。”
燕王哙看着跪在面前的国相,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遥远。他沉默良久,终于再次举起青铜燕鼎,双手微微颤抖:“国相......接鼎吧。”
这一次,没有打断,没有异议。
子之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燕鼎。就在鼎易手的那一刻,天空中飘下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易城,覆盖了高台,覆盖了那尊传承七百余年的青铜燕鼎。
禅让大典,在血腥与寒意中,完成了。
苏厉站在台下,看着雪花落在鼎上,迅速融化。他转身,对祝平说:“我们该走了。”
“先生,燕国......”祝平欲言又止。
“燕国的戏,才刚开场。”苏厉望向高台,燕王哙颓然坐着,子之捧着燕鼎,百官跪拜,万民静默,“而我们的戏,演完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台,转身离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身后,韶乐再起,却再也掩不住那丝血腥味。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足迹,仿佛要掩盖一切,但有些痕迹,注定无法抹去。
禅让已成,权力已移。
燕国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