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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8章 东海鲸落
    会稽山的晨雾总是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缠绕在重建的宫殿飞檐上。这雾与别处不同,它从东海升起,掠过滩涂盐田,裹挟着海水的咸涩与滩涂的泥腥,一路弥漫至山阴。雾中的宫殿若隐若现,新建的梁柱还未完全褪去木头的原色,与残留的断壁残垣形成刺眼的对比。

    

    无颛站在新修的高台上,扶着尚未上漆的栏杆,望着这座曾见证越国巅峰的都城。数十年前,越国都城还在琅琊,那是先祖勾践北迁的霸业象征。那时的越国,疆域北抵琅琊,西至洞庭,南括闽越,是名副其实的东南霸主。可如今,楚国东进,齐国南压,越国一退再退,从琅琊退至吴,又从吴退至这会稽山阴——越人最初的发源地。

    

    “王兄迁都于此已三年,楚人的威胁却日益逼近。”大夫扶弘低声说道,声音在晨雾中显得飘忽。他是无余之之在位时的老臣,历经三代越王,须发皆白如会稽山顶的积雪。他的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伏案处理政务留下的印记,也是这个衰老国家的缩影。

    

    无颛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新制的楠木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吴地已失,琅琊不可守,唯这会稽山阴之地,尚有险可据。先祖勾践曾在此卧薪尝胆,终成霸业。”他的声音平稳,但扶弘听出了其中的疲惫——那是一种深浸入骨髓的倦怠,是十八年来日夜与颓势抗争却无力回天的绝望。

    

    “可如今楚国熊商厉兵秣马,三晋自顾不暇,齐国……”扶弘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又要说出那个令人难堪的事实:齐国早已不是越国的盟友。

    

    无颛终于转过身来。晨雾在他的鬓边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与早生的华发混在一起。他不过四十余岁,面色却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透露出长年的失眠。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越王剑的锋芒。

    

    “齐国只想让越楚相争,他们好坐收渔利。我岂不知?”他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在高台上回荡。十八年的王位早已耗尽他的精力。从无余之被弑那日起,他接过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越国——诸公子争权,贵族离心,楚人虎视眈眈。十八年来,他如同行走在悬崖边,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扶弘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见无颛摆了摆手。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在若耶溪畔增筑壁垒。楚人若来,必从那里渡水。”无颛顿了顿,目光投向宫城深处,“另外……让无强来见我。”

    

    “现在?”扶弘有些惊讶。此时天刚微明,宫中大多数人尚未起身。

    

    “现在。”无颛的语气不容置疑。

    

    扶弘躬身退下,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行渐远。无颛重新转向栏杆外,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他能看见山下稀疏的民居,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这就是他的越国,曾经“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的霸主,如今龟缩在山阴一隅,人口不足鼎盛时三成,军队只剩老弱。

    

    他想起了父亲无余之——那个在政变中被弑的可怜君王。无余之继位时,越国已是日薄西山,但他至少还保有吴地以南的疆土。直到那场宫廷政变,公子们为争夺王位自相残杀,楚国趁机南下,夺取吴地。等无颛平定内乱登上王位时,越国已如一件打碎的玉器,勉强拼凑,却处处裂痕。

    

    当年轻的公子无强走进殿中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光投射在越王剑上。那柄剑自勾践传下,剑身已有多处缺口,却仍寒光凛凛。剑格上镶嵌的绿松石脱落了一颗,无人敢去修补——那是勾践佩剑时留下的痕迹,被视为国运的象征。

    

    “王兄。”无强行礼,声音清朗。他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山中青竹,眉宇间有着与无颛相似的锐气,却多了几分未经磨砺的刚愎。他穿着一身墨色深衣,袖口绣着精细的雷纹,这是越国王室特有的纹饰。

    

    无颛屏退左右,只留下兄弟二人。殿门被轻轻合上,夕阳的光束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旧尘混合的气味——新修的宫殿,尚未完全散去木材的味道,而先王的旧物搬入时,又带来了沉积多年的尘埃。

    

    无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无颛开口:“起身吧,到这边来。”

    

    无强走到无颛身旁,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柄越王剑。剑身上映出两张相似却不同的面孔:一张苍老疲惫,一张年轻气盛。

    

    “这剑,你用过吗?”无颛突然问。

    

    “只在祭祀时捧过。”无强老实回答。

    

    “太重了。”无颛的声音很轻,“比看上去重得多。”

    

    无强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无颛转过身,深深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他们的母亲早逝,父亲无余之忙于国事,更多时候是无颛在照顾这个年幼的弟弟。他教无强识字、习剑、读史,看着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如今英气勃发的青年。

    

    “我时日无多了。”无颛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无强浑身一震:“王兄!”

    

    “听我说完。”无颛摆摆手,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他掏出手帕捂住嘴,许久才平息。手帕上染了暗红的血渍,他不动声色地收起。

    

    “越国百年来从称霸中原到困守东南,你知道根本原因吗?”

    

    无强挺直脊背,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次:“国力衰微,内斗不止。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我国力大损,诸公子又争权夺利,给楚、齐以可乘之机。”

    

    “不止。”无颛摇头,走到窗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如同干涸的血迹。“是失去了方向。先祖勾践明白,越国要生存,必须北上与中原争雄。可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越人便畏缩了。偏安一隅,终将被吞并。”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你看楚国,本也是蛮夷,被中原诸夏鄙为‘荆蛮’。可他们不断北进,吞并汉阳诸姬,如今疆域万里,带甲百万,连周天子都要忌惮三分。越国若想生存,必须效法楚国,而不是退回这山阴之地,做守成之君。”

    

    “所以王兄才迁都会稽,以示复兴决心?”

    

    “这只是姿态。”无颛苦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苦涩,“真正的复兴需要时机、盟友,更需要一位有胆略的君主。”他走近无强,烛光在此时被内侍点燃,跳跃的光映亮了他的脸。“我死后,你就是越王。答应我两件事。”

    

    无强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面:“王兄请讲。”

    

    “第一,不要相信齐人的许诺。齐国君臣,从威王到田重,都是纵横捭阖之徒,他们的话,十句有九句是陷阱。”

    

    “第二,”无颛的声音更加凝重,“若伐楚,必待其与秦或三晋交恶之时,且必须联合至少一国共同出兵。越国独力,绝非楚国对手。先王勾践当年灭吴,也是联合了楚、晋。这个道理,你务必牢记。”

    

    无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野心与自信的光:“谨记王兄教诲。”

    

    无颛看着弟弟的眼睛,想从中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炽热。他心中暗自叹息,这个弟弟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有抱负,有血性,却少了些隐忍与审慎。可越国如今,还能找到更好的人选吗?其他公子,或平庸,或懦弱,或年幼,只有无强,还有一丝勾践子孙的锐气。

    

    “去吧。”无颛疲惫地挥挥手,“记住我的话。”

    

    无强再拜,起身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殿中重归寂静。无颛走到剑架前,伸手轻抚越王剑冰凉的剑身。剑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也映出窗外渐浓的夜色。

    

    “先祖在上,”他低声自语,“不肖子孙无颛,已尽力了。”

    

    三个月后,无颛病逝于会稽宫中。临终前,他召集群臣,当着众人的面将越王剑交到无强手中。那日下着绵绵秋雨,雨水顺着新铺的瓦当滴落,在殿前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无颛在位的十八年,虽未能扭转越国颓势,却至少保住了吴地以南的疆土。他像一位裱糊匠,用尽毕生精力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延缓了它崩塌的速度。可裱糊得再精美,内里的朽坏终究无法挽回。

    

    送葬队伍沿着若耶溪缓缓而行,白幡在细雨中低垂。越国贵族们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无颛的去世,不仅是一位君王的离去,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勉强维持着体面与平衡的时代,随着他的棺椁一同埋入了会稽山中。

    

    无强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捧兄长的灵位。雨水打湿了他的孝服,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忧虑、期待、审视、算计。这些贵族们各怀心思,就像当年无余之被杀、诸公子争位时一样。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位年轻而强势的新王。

    

    扶弘走在他身侧,低声提醒着葬礼的仪程。这位老臣的背似乎更驼了,无颛的死对他打击巨大。他是三朝老臣,亲眼见证了越国从强盛到衰落的整个过程,如今又要辅佐一位年轻的君王,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

    

    “大夫不必忧心,”无强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寡人既承大位,必不负先王所托。”

    

    扶弘怔了怔,看向年轻的越王。无强的侧脸在雨幕中线条分明,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是野心,是决心,还是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扶弘分不清,他只知道,这个国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葬礼结束七日后,无强的继位典礼在会稽山下的宗庙举行。仪式简单而肃穆,没有中原诸侯遣使来贺,只有越地各部首领聚集。他们中有些是真正的越人部落首领,有些是汉化的贵族,有些则是半独立状态的封君。越国的统治本就松散,如今更是各怀心思。

    

    祭祀先祖勾践时,无强亲手将牺牲的血涂在额头上。那是百越古老的仪式,意味着他将以血扞卫社稷。鲜血温热粘稠,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流下,在脸颊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他举起越王剑,对着宗庙中的列祖列宗发誓:

    

    “不肖孙无强,承继大统,必继先祖之志,复越国荣光。若有违此誓,天地共殛!”

    

    声音在宗庙中回荡,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台下众人俯身下拜,但有多少人是真心效忠,又有多少人只是敷衍了事,只有天知道。

    

    典礼结束后,无强立即召集群臣议事。这是他作为越王的第一次正式朝会,必须确立自己的权威。

    

    大殿中,越国重臣分列两侧。左边以扶弘为首,多是文臣老臣;右边以将军诸磐为首,是军方将领。诸磐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是越国少数尚能领兵的将领,其家族自允常时代便为越将。

    

    “楚国熊商已灭陈国,其兵锋距越境不过三百里。”诸磐率先禀报,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楚军正在淮水一线筑城,显然意在巩固新得之地,为下一步东进做准备。”

    

    无强坐在新制的王座上,手指轻抚着剑柄。这王座是无颛命人新制的,用的是会稽山中的香樟木,雕着蟠螭纹,虽然精致,却少了琅琊旧宫中那张青铜王座的厚重与威严。

    

    “齐国那边有何动静?”他问,目光投向扶弘。

    

    扶弘出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齐威王遣使送来贺礼,但拒绝与越结盟。”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只愿‘保持友好’。”

    

    年轻的越王冷笑,笑声在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友好?当年齐侯午不也说要与越‘永结盟好’,结果楚人一来,便关闭琅琊海道,断我后路。如今齐国坐视楚国灭陈,其心可知。”

    

    大殿陷入沉默。越国的处境尴尬——北有强齐,西有悍楚,南是百越蛮荒之地,东则为海。若要扩张,唯有向北或向西。而向北需经齐国控制的琅琊,向西则直面楚国江南之地。这是一个死局,至少看起来如此。

    

    “王上。”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大夫蒙区,年约三十,是无颛晚年提拔的年轻才俊,以智谋着称。“臣闻楚国虽强,其内部亦有纷争。昭、屈、景三氏争权,熊商虽为楚王,却需平衡各方势力。其兵力分散于陈、蔡、徐、扬各地,未必能全力对越。”

    

    无强眼睛一亮:“仔细说来。”

    

    蒙区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张绘制在绢布上的疆域图,已显陈旧,边缘处甚至有些破损。他手指划过长江,在几个点上停顿:“楚国在东线有三支主力:景翠驻守南阳,监视齐国;昭阳屯兵方城,防御三晋;屈丐镇守淮泗,防备我越国。三支大军彼此难以呼应。若我能联合齐或韩魏牵制其中一支,便可集中兵力击破另一支。”

    

    “联合?”无强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身影在羊皮地图上投下阴影,那阴影覆盖了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韩魏自顾不暇,齐国……”他忽然停住,手指点在琅琊的位置,眼中闪过决断,“那就逼齐国不得不与我联合。”

    

    扶弘大惊:“王上要伐齐?”

    

    “不。”无强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狡黠与冒险的光芒,“我要做出伐齐的姿态,让齐威王主动来找我谈条件。”

    

    诸磐皱眉:“可若齐国不应,反而与楚国联手攻我,如何是好?”

    

    “齐国不敢。”无强说得斩钉截铁,“楚强齐惧,齐威王比我们更怕楚国东进。他之所以不与我结盟,是想坐观越楚相争,他好从中取利。我若伐齐,他必以为我要与楚国和解,共分齐地。届时他定会遣使来会稽,主动提出条件。”

    

    蒙骊若有所思:“王上此计可行,但需把握分寸。若真与齐国开战,我越国无力两面作战;若只是虚张声势,又恐被齐人识破。”

    

    “所以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北伐’。”无强走回王座,手指在扶手上轻敲,“集结大军于邗沟,做出北上琅琊的姿态,但不过境。同时散布流言,说我要与楚国和解,共分齐地。齐威王多疑,必遣使来探虚实。”

    

    他环视殿中诸臣:“此计若成,齐国将不得不助我牵制楚军;若不成……”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越国已是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殿外风吹过新植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颛生前命人种植的,他说竹有气节,经冬不凋,望越国君臣能如竹般坚韧。如今竹子还在,种竹的人已不在了。

    

    “诸卿可有异议?”无强问。

    

    无人应答。反对吗?无颛的温和守成,换来的是疆土日蹙;赞同吗?这计划太过冒险,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最终,扶弘深深一躬:“老臣……谨遵王命。”

    

    公元前334年春,越王无强集结三万大军,战船两百艘,沿邗沟北上。邗沟连接长江与淮水,昔日是吴国北上的要道,如今成了越国北伐的通道。只是这次的“北伐”,目标不是中原,而是一次精心的表演。

    

    消息传到临淄,齐威王果然坐不住了。

    

    齐国使者田重抵达会稽时,正值梅雨季节。细雨绵绵,整个会稽山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田重站在驿馆窗前,望着这座重建的都城——城墙新砌的痕迹尚在,灰白的墙面在雨中格外醒目;城中街市冷清,行人稀疏,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溅起一路水花。

    

    “越国衰败至此,竟还想北伐?”田重心中暗想。他是齐国王室远支,以辩才着称,深得齐威王信任。此番出使越国,名为祝贺新王即位,实为探查虚实。

    

    第二天,田重被引至王宫正殿。雨还在下,宫道上的积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新王宫虽然尽力模仿琅琊旧宫的形制,但处处透着仓促与简陋:梁柱的彩绘还未干透,殿前石兽的雕刻略显粗糙,连侍卫的甲胄都有些不合身,显然是临时拼凑的。

    

    无强端坐于上,左右各有甲士十人,虽竭力营造威严气象,但在田重这等见惯临淄繁华的齐使眼中,不免显得局促。年轻的越王穿着黑色王服,上面用金线绣着鸟篆文的“越”字,头戴九旒冕冠,旒珠在殿中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外臣田重,奉齐王之命,恭贺越王新立。”田重行礼如仪,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他奉上礼单:玉璧一双,锦缎百匹,青铜鼎一座。礼物不算丰厚,但合乎礼节。

    

    无强命人收下,开门见山:“齐王既遣使来,当知我大军已集结邗沟。齐越素有旧谊,寡人不愿兵戎相见。然琅琊本为越地,被齐所占,若齐王愿归还琅琊,则越军自当撤回。”

    

    语气强硬,但田重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谦恭:“琅琊之事,乃前代所定,外臣不敢妄议。然外臣有一言,敢请大王静听。”

    

    “讲。”

    

    田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无强。他在来临淄前做足了功课,知道这位年轻的越王野心勃勃却又经验不足,知道越国内部空虚却又强撑门面。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施展纵横家的辩才:

    

    “外臣闻,越国不伐楚,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

    

    开篇一句,直指要害。无强目光微动,身体微微前倾。

    

    田重心中暗喜,继续道:“外臣料想,越之所以不伐楚,是欲待韩魏相助。然韩魏岂会真心助越?”

    

    无强冷笑:“韩魏为何不会助越?楚国若强,首当其冲者正是三晋。”

    

    “大王明鉴。”田重躬身,姿态放低,语气却更加犀利,“然韩若伐楚,其军覆没,叶、阳翟危矣;魏若伐楚,其军覆没,陈、上蔡危矣。故韩魏所谓‘助越’,实乃欲使越与楚相争,彼坐收渔利,不必付出汗马之劳。大王看重韩魏之助,究竟是为何?”

    

    殿中越国诸臣面面相觑。这番话戳破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幻想——确实,韩魏凭什么为越国火中取栗?

    

    无强沉默片刻,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扶弘、蒙区等数人。殿门关闭,殿内光线更暗,只有几盏铜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使者直言。”无强语气缓和下来。

    

    田重知已入港,便滔滔不绝:“大王要求韩魏,并非真要其与楚兵刃相接,只是希望魏兵屯大梁,牵制楚军;齐兵练于南阳、莒地,集结常、剡;如此楚方城之兵不能南下,淮泗之军不能东征,商、於、析、郦、宗胡之师不能威胁秦楚通道,淮泗之军不足抗越。届时齐、秦、韩、魏皆可各取所需,韩魏可不战分地,不耕获粟。”

    

    无强眼中光芒闪烁,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如果各国能同时施压,楚国四面受敌,越国便有可乘之机。

    

    “然如今形势如何?”田重话锋一转,声音提高,“韩魏不如此做,反在河华之间相攻,为齐秦所用。此二国失算至此,大王如何能倚靠其称王?”

    

    蒙区忍不住插话:“依使者之见,当如何?”

    

    田重看向无强,目光灼灼:“外臣直言,越国未亡实属侥幸!”这话说得极重,殿中气氛骤然紧张。但田重毫不退缩,继续道:“智慧如目,能见毫毛而不能见睫。大王知韩魏失算,却不知越国自身之误,正是见远不见近。大王期待韩魏,非为使其立功结盟,仅欲其分散楚力。今楚兵力已散——景翠军集于鲁齐南阳,昭阳北围曲沃、於中,战线长达三千七百里——楚力分散至此,大王尚待韩魏何为?”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无强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铜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忽大忽小。

    

    “那……依使者之意,寡人当如何?”无强终于问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田重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楚三大夫已铺开全军,北围曲沃、於中至无假关,景翠军集于北鲁齐南阳。此时若越不出兵,更待何时?”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雠、庞、长沙,楚之粮地;竟泽陵,楚之材所。越若出兵通无假关,此四邑不复贡楚。外臣闻,图王不成,犹可为霸;霸亦不成,是失王道。故望大王转兵伐楚。”

    

    殿中寂静无声,只闻窗外雨打芭蕉,啪嗒,啪嗒,规律而绵长。

    

    良久,无强缓缓道:“使者远来辛苦,且先歇息。容寡人与诸臣商议。”

    

    田重行礼退出,转身时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他知道,越王心动了。年轻人总是容易被宏伟的蓝图所迷惑,看不清脚下的陷阱。他想起临行前齐威王的嘱咐:“务使越伐楚,两虎相争,齐可坐收其利。”

    

    走出殿外,雨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田重抬头望天,心中暗叹:越王无强有勾践之志,却无勾践之忍;有伐楚之勇,却无胜楚之智。此去,越国危矣。

    

    田重离开后,越国重臣争论至深夜。殿中铜灯添了三次油,侍从换了三批,争论仍未停止。

    

    “齐人狡诈,此乃驱虎吞狼之计!”扶弘激动得胡须颤抖,手中的笏板几乎要被他捏断,“楚强越弱,若单独伐楚,必败无疑!田重那番话,看似为越着想,实则是要越国与楚国拼个两败俱伤,齐国好从中取利!”

    

    将军诸磐却道:“然齐使所言不虚。楚军确已分散,景翠在北,昭阳在西,淮泗守军不过三万。若我集全力击其一点,或有胜算。且越国已无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胜算何在?”蒙区摇头,他虽年轻,却比诸磐更清醒,“即便击败淮泗楚军,楚王熊商必率主力来援。届时我越军深入楚境,粮道漫长,如何持久?且齐使虽承诺牵制,然空口无凭,若齐军不动,我越国独抗楚军,必败无疑!”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无强突然开口,众臣安静下来。年轻的越王眼中燃烧着火焰,那火焰让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齐使有一点说得对——越国不能再等了。若待楚国彻底消化陈蔡之地,下一个便是越国。如今楚军分散,确是天赐良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停在吴地的位置:“集结水师于震泽,陆军出会稽,两路并进,直取楚国江东之地。吴地本为越国故土,百姓心向越国,若我军至,必箪食壶浆以迎。若得江东,则可与楚划江而治,复我先王疆域。”

    

    “可是王上,齐国承诺的支援呢?”扶弘追问,声音嘶哑,“若齐不助我,楚军全力来攻,如何抵挡?且吴地百姓是否仍心向越国,尚未可知。数十年过去了,一代人已老去,新一代人生于楚治,他们还记得越国吗?”

    

    无强眼中闪过决绝:“齐使虽未明言,但其意已显——只要越伐楚,齐必在北方牵制景翠军。且寡人将遣使赴秦,许以商於之地,请秦攻楚西境。如此楚国三面受敌,岂能全力对越?”

    

    他环视众臣,声音提高:“先祖勾践当年栖于会稽,只剩五千甲士,尚能灭吴称霸。今我有兵三万,战船二百,据会稽之险,得江南之民,何愁不能复国?”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但老臣们心中仍有疑虑。勾践之时,吴王夫差骄横,国内空虚,且勾践有文种、范蠡之助,君臣一心。而今越国内部,贵族各怀心思,军队久疏战阵,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如何与强楚抗衡?

    

    然而无强决心已定。这位年轻气盛的越王,自幼听惯了勾践称霸、朱勾伐楚的传奇,眼见越国疆土日蹙,早憋着一股劲要重振国威。齐使之言,不过给了他一个行动的借口——一个看似合理、充满诱惑的借口。

    

    蒙区还想再劝,扶弘却拉住了他,缓缓摇头。老臣眼中满是悲哀,他看出来了,年轻的越王已听不进任何劝谏。他就像当年的无强一样,被野心蒙蔽了双眼,只看见远方的王霸之业,看不见脚下的万丈深渊。

    

    争论持续到子时,最终,无强一锤定音:“伐楚之事,不必再议。诸卿各司其职,筹备战事。三月之后,发兵!”

    

    众臣散去,殿中只剩无强一人。他走到剑架前,拔出越王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剑身上有几处缺口,那是历代越王征战时留下的痕迹。无强的手指抚过那些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先祖们的热血与豪情。

    

    “先祖在上,”他低声自语,“不肖孙无强,必复越国荣光。”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弯残月从云缝中露出,冷冷地照着这座重建的都城,照着这个即将走向毁灭的国家。

    

    无强下达伐楚令后,越国这台老旧的战争机器开始艰难运转。齿轮生锈,轴承干涩,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首先是钱粮。国库早在无颛晚年就已空虚,连年迁都、筑城、安抚贵族,耗尽了最后一点积蓄。无强不得不向贵族借贷。他第一个找的是公子蹄——他的堂兄,控制着会稽周边最富庶的三邑。

    

    公子蹄五十余岁,身材发福,面容圆润,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他在会稽有自己的府邸,比王宫还要奢华。当无强的使者来到时,他正在庭院中赏玩新得的玉器。

    

    “王上要伐楚?”公子蹄放下玉璧,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楚国带甲百万,疆域万里,我越国……呵,拿什么去伐?”

    

    使者硬着头皮说:“王上说,此乃复国良机。若得楚地,必不忘公子之功。”

    

    公子蹄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功?我要那功有何用?罢了罢了,毕竟是同宗,我也不能看着王上为难。”他伸出三根手指,“粮食五千斛,钱三万。不过我有条件:若得楚地,需分我三城;若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我要会稽西郊的猎场。”

    

    那猎场是无强最喜欢的,但使者不敢多言,只能应下。

    

    其他贵族见公子蹄带头,也纷纷“慷慨解囊”,但所献有限,大多观望。有些甚至暗中转移财产,准备一旦战事不利,就逃往闽地或瓯越。

    

    其次是兵员。越国鼎盛时期有带甲十万,如今全国可战之兵不过三万,且多是老弱。无强下令: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从军。

    

    一时间,会稽城中尽是征兵的鼓声和家人的哭声。役吏挨家挨户搜查,将符合年龄的男子强征入伍。许多百姓逃入山林,被捉回者当街斩首示众。城门口悬挂着十几颗头颅,以儆效尤,但逃亡者仍不绝。

    

    蒙骊巡视兵营时,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或恐惧的面孔。这些“士兵”大多是农夫,面黄肌瘦,手中拿着锈迹斑斑的武器——有些甚至只是削尖的竹竿。他们不会列阵,不懂旗鼓,只是茫然地站着,听着军官的呵斥。

    

    “这样的军队,如何与楚军抗衡?”蒙骊心中叹息,但不敢说出口。

    

    最麻烦的是战船。越国水师曾横行江淮,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战船年久失修,大多已不能下水。水师都督灵姑抟奏报:两百艘战船中,仅八十艘可出战,其余需大修。

    

    无强下令砍伐会稽山百年巨木,日夜赶工造船。山中古木倒下的巨响,半月不绝,惊起飞鸟无数。工匠们日夜不停地劳作,但进度缓慢——熟练的船工大多已老去或去世,年轻人不懂造船之术。

    

    “王上,如此强征民力,恐生内乱。”扶弘再三劝谏,他的头发在这一个月里全白了。

    

    无强正在试穿新制的铠甲,那是用国库最后一点青铜打造的,华丽但沉重。他头也不回:“若能胜楚,百姓自会谅解;若败,有没有内乱又有何区别?”

    

    扶弘默然。他知道,年轻的越王已听不进任何劝告。这个国家正被一股狂热裹挟着,冲向未知的命运,而掌舵者闭着眼睛,只看见远方的荣光。

    

    一日,无强亲自到兵营视察。他骑着马,在诸磐的陪同下检阅军队。士兵们勉强列队,但队形歪斜,眼神茫然。无强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立即压了下去。他想起史书所载,先祖勾践当年率领的越军不也是由农夫组成?最终不也击败了强大的吴国?

    

    “将士们!”他高声喊道,“楚国夺我吴地,辱我先祖,此仇不共戴天!今寡人将率尔等北伐,复我疆土,重振越国!有功者赏,怯战者斩!”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回应,声音有气无力。诸磐皱眉,正要呵斥,无强却摆手制止。他策马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怕吗?”无强问。

    

    士兵不敢答,只是发抖。

    

    “抬起头来。”无强的声音缓和了些。

    

    士兵慢慢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人……阿狗,家在若耶溪畔。”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母,还有两个妹妹。”

    

    无强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玦,递给那士兵:“拿着,活着回来,给母亲和妹妹看。”

    

    士兵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无强将玉玦塞到他手中,然后调转马头,对全军高喊:“此战,不为寡人,不为越国,为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楚人若来,你们的家园将毁,亲人将沦为奴隶!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这次的声音整齐了些,虽然仍不够响亮。

    

    “大声点!”

    

    “不愿意!”

    

    “好!”无强拔剑指天,“三日后祭天誓师,发兵伐楚!寡人与尔等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呼喊声终于有了些气势,在会稽山间回荡。

    

    但诸磐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中却满是忧虑。他知道,士气可以鼓舞一时,但战争最终要靠实力。而越国的实力……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楚国,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他们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祭天那日,会稽山下聚集了四万军队——这是越国能拼凑的全部兵力。实际上能战者不过两万五千,其余多是充数的老弱。士兵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武器五花八门,队列歪歪斜斜,站在雨中,像一片枯黄的芦苇。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不大但绵密。雨水顺着士兵们的斗笠流下,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许多人冷得发抖,但不敢动,因为监军的鞭子就在身后。

    

    祭坛是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铺着青布,正中摆着牺牲——一头白牛,两只白羊。巫师穿着五彩羽衣,脸上涂着赭石颜料,在雨中跳着诡异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鼓声沉闷,铜铃清脆,混合着雨声,构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无强登上祭坛。他穿着全套甲胄,外罩黑色王袍,头戴玉冠,腰佩越王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面色凝重,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跪——”司仪高喊。

    

    四万人齐齐跪下,膝盖砸在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无强也跪下了,对着祭坛上的祖先牌位——勾践、鹿郢、不寿、朱勾、翳、无余之、无颛……一个个名字,代表着一代代越王,也代表着越国从崛起到衰落的历程。

    

    巫师宰杀白牛,将血盛在铜盆中。牛血温热,在雨中冒着白气。无强起身,走到铜盆前,双手浸入血中,然后举起,将血涂在额头。温热的血与冰凉的雨混合,顺着他的脸流下,在脸颊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先祖在上!”无强转身,面对全军,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洪亮,“寡人无强,承继大统,今率越国之师,伐不道之楚,复我疆土。天若佑越,必赐大胜;若有二心,神人共戮!”

    

    他拔出越王剑,剑身在阴雨中依然寒光凛凛:“此剑乃先祖勾践所传,历代越王持之征伐。今寡人持此剑誓师: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

    

    “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全军跟着高喊,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但若仔细观察,许多士兵眼中并无斗志,只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他们不懂什么复国大业,不懂什么王霸雄图,他们只知道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强大的敌人厮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誓师结束,大军开拔。水路由灵姑抟率领,战船八十艘,载兵一万,沿浙江入海,北上至长江口,逆江西进;陆路由无强亲自统领,将军诸磐为副,出会稽,经御儿、槜李,直扑楚国江东重邑——吴。

    

    是的,吴地。这座曾经属于吴国、后被越国占领、又沦入楚手的古城,成为无强第一个目标。拿下吴城,就能控制整个太湖流域,切断楚国在江东的统治。

    

    出征前夜,无强独自登上会稽山最高处,遥望西北。雨已歇,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清冷,照着层峦叠嶂,也照着山下蜿蜒行进的火把长龙——那是他的军队,他复国希望的全部。

    

    “先祖在上,不肖孙无强,今日举国一搏。若成,则越国复兴;若败……”他没有说下去,山风呼啸,似在回应。

    

    他想起了兄长无颛临终前的嘱托:“不要相信齐人的许诺……若伐楚,必待其与秦或三晋交恶之时,且必须联合至少一国共同出兵。”

    

    他违背了兄长的嘱咐。齐国的承诺是空头的,秦国使者也还未回音,韩魏更是不见动静。他是在赌博,用越国最后的国运赌博。

    

    “王兄,你会怪我吗?”他喃喃自语,但山风吞没了他的声音。

    

    山下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无强转身下山,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背影挺拔,脚步坚定,但若有人站在他对面,会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恐惧。

    

    只是那犹豫与恐惧很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踏上征途,就只能向前,无论前方是荣光还是毁灭。

    

    郢都,楚王宫。

    

    楚王熊商接到越国出兵的消息时,正在与令尹昭阳下棋。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这位楚王,以沉稳狠辣着称,灭陈、败魏、威震中原。他年约五十,须发微白,面容威严,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越王无强,黄口小儿,也敢犯境?”熊商落下一子,吃掉昭阳一片黑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昭阳,楚国名将,昭氏家主,年约五十,面容刚毅,额头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与魏国作战时留下的。他盯着棋局,沉吟片刻,落子应对:“据报,越军水陆并进,号称十万,实则不过四万。其意在图我江东之地。”

    

    “江东……”熊商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吴地归楚,越人从未死心。齐秦方面有何动静?”

    

    “齐国确在南阳增兵,但仅作牵制,未见真攻之意。秦国……”昭阳顿了顿,落下一子,“秦使昨日抵郢,称愿与楚修好,共抗三晋。”

    

    熊商笑了,笑声中带着嘲讽:“秦人狡诈,不可信。张仪那厮,前日还遣使赴魏,说要联魏抗楚,今日又来说联楚抗晋。不过……”他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越国孤军来犯,实是自寻死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绘制着楚国及其周边疆域,从西边的巴蜀到东边的大海,从北方的中原到南方的百越,疆域之广,冠绝诸侯。

    

    “传令。”熊商手指点在地图上,“屈丐率淮泗军三万,固守吴城;景翠分兵一万南下,驻广陵,阻越水师;昭阳你亲率方城军五万,东进至邗沟,截断越军归路。”

    

    昭阳一惊,手中棋子掉落在地:“王上欲全歼越军?”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越国再无翻身之力。”熊商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越国位置,“勾践之后,越国苟延残喘百余年,该结束了。此战之后,楚国疆域将东至大海。”

    

    “那齐秦若趁机来攻……”

    

    “齐国只敢虚张声势,田成新败于马陵,齐威王现在只求自保。秦国正与魏争夺河西,无暇东顾。”熊商转身,看着昭阳,“你以为越国为何敢独自伐楚?必是齐人怂恿。齐威王想让我楚越相争,他好从中取利。可惜,他低估了楚国,也高估了越国。”

    

    昭阳躬身:“王上明鉴。臣即刻点兵出发。”

    

    “且慢。”熊商走回棋盘前,看着未完的棋局,“这局棋还未下完。越国,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对手……”他手指向北方,“在那里。”

    

    昭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周天子的洛邑,是晋、齐、秦等大国角逐的舞台。楚国虽然强大,但要真正问鼎中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传令各军:生擒无强者,封万户;取会稽者,赐千金!”熊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昭阳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熊商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着越国的位置。那里是他祖父、父亲都未能完全征服的土地,山高林密,水网纵横,越人剽悍,不易统治。但这一次,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子槐求见。太子槐二十余岁,相貌英俊,但眉宇间少了父亲的英气,多了些文弱。

    

    “父王,儿臣听闻越国来犯?”太子槐行礼后问道。

    

    “不过跳梁小丑罢了。”熊商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此次伐越,你随昭阳出征,学习用兵之道。”

    

    太子槐眼中闪过一丝畏缩,但不敢违抗:“诺。”

    

    “记住,”熊商转身看着儿子,“为君者,不可无武。昔年庄王曾问鼎中原,武王开拓荆楚,都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你自幼读书,这是好事,但也要知兵。”

    

    “儿臣谨记。”

    

    熊商挥挥手,太子槐躬身退出。殿中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熊商走回棋盘前,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突然伸手将棋盘掀翻。黑白棋子洒落一地,噼啪作响。

    

    “越国……”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楚国这台真正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效率远非越国可比。三日之内,各路楚军已按计划开拔。信使飞驰,烽火传递,从郢都到方城,从南阳到淮泗,楚国的战争机器高效而精准。

    

    昭阳率五万方城军东进,这支军队是楚国的精锐,半数以上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沿着长江北岸行进,旌旗蔽日,甲胄鲜明。沿途城邑开仓供粮,百姓箪食壶浆——并非真心爱戴,而是畏惧楚法。楚国律法严苛,战时贻误军机者斩。

    

    与此同时,屈丐已加固吴城防务。他驻守淮泗多年,深知吴城的重要性——此城若失,整个太湖流域难保。他下令征发城内所有十五至六十岁男子协助守城,囤积粮草,并在城外挖掘三道壕沟,布满竹刺。

    

    “越人若来,必教其葬身城下。”屈丐对部下说道,声音沙哑但坚定。

    

    在广陵,景翠分出的水师也已到位。楚国的水师不如越国发达,但近年来在吞并吴越之地后,吸收了不少越国船工,战船质量大为提升。一万水军,两百艘战船,在长江口严阵以待。

    

    一张大网已经张开,只等越国这条鱼自投罗网。

    

    越国陆路大军行进缓慢。时值盛夏,江南多雨,道路泥泞,粮车时常陷入泥中。士兵们顶着烈日行军,中暑者日增。从会稽到吴城不过三百里,按正常行军速度十日可达,但越军走了半个月,才走了一半路程。

    

    “照此速度,半月才能抵吴。”诸磐忧心忡忡地对无强说。他的战马也疲惫不堪,不断打着响鼻。

    

    无强骑在战马上,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行军如此艰难。更糟的是,沿途百姓见大军到来,纷纷躲避,连向导都难以寻觅。越国统治江东百年,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江东百姓,生在楚治,长在楚治,对越国已无多少认同。他们躲进山里,藏起粮食,让越军补给困难。

    

    “加快速度,日行四十里!”无强下令。

    

    强行军三日,非战斗减员已达千人。中暑的、患病的、逃亡的……军队像一块浸水的布,在不断流失水分。军官的鞭子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加剧了逃亡。

    

    第五日,他们抵达御儿。这是会稽与吴城之间的要塞,曾经是越国北方门户,如今城墙残破,守军不过数百。当地守将出城迎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到无强,老泪纵横。

    

    “老臣拜见王上!数十年了,老臣终于又见到越国旗帜了!”

    

    无强下马扶起老者:“将军坚守此地,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者擦着泪,“只是城中粮草不足,恐难供应大军。”

    

    诸磐清点库存,果然只有三千斛粮,还不够大军三日之需。无奈,只能下令缩减口粮,士兵每日两餐,每餐半饱。

    

    “王上,如此下去,军心必乱。”蒙骊劝谏。

    

    “到了吴城就有了。”无强固执地说,“吴城富庶,粮草充足。传令下去,破吴城后,大掠三日,所得尽归将士!”

    

    这命令暂时提振了士气,但也埋下了祸根。一支靠劫掠维持士气的军队,与盗匪何异?

    

    十日后,越军终于兵临吴城。说是“终于”,是因为原本十日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二十五天。四万大军,到达吴城下时只剩三万五千,且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无强立马远望,吴城城墙高耸,旌旗林立,楚国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座城池他只在史书中见过,那是先祖光荣的见证——百余年前,越军曾在此击败吴军,俘虏夫差。如今,他要夺回这座属于越国的城池。

    

    “先祖在此灭吴称霸,今日寡人亦将在此败楚复兴!”他拔剑指向城墙,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攻城!”

    

    战鼓擂响,第一波攻势在午时发起。越军扛着简陋的云梯,冲向吴城。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士兵们汗流浃背,脚步踉跄。

    

    城上箭如雨下。楚军备战充分,箭矢充足,且居高临下。越军如割麦般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云梯搭上城墙,但很快被推倒,梯上士兵摔下,非死即伤。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越军伤亡惨重,却未能登上城墙一步。无强在后方观战,脸色越来越难看。

    

    “鸣金收兵!”他咬牙下令。

    

    锣声响起,越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下。城下留下千余具尸体,在烈日下开始发臭。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

    

    诸磐清点伤亡,越军死伤两千,楚军损失微乎其微。

    

    “楚军准备充分,强攻恐难奏效。”诸磐劝道。

    

    无强却红了眼:“今日休整,明日再攻!楚军不过三万,我四万大军,岂有不破之理?”

    

    当夜,越军营中士气低落。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无药医治,只能等死。粮食将尽,每人只分到半碗稀粥。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沉默不语,眼中满是绝望。

    

    无强巡视军营,所见触目惊心。一个年轻的士兵腿被箭射穿,伤口已化脓,发出恶臭。军医说必须截肢,但无麻药,无干净的工具。士兵听到要截肢,吓得大哭,他才十六岁。

    

    “给他个痛快。”无强对军医说,然后转身离开。他听见身后传来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压抑的哭泣——是那士兵同乡的哭声。

    

    回到大帐,诸将齐聚,个个面色凝重。

    

    “王上,军中粮草只够三日了。”军需官禀报。

    

    “箭矢不足,今日一战已用去三成。”弓兵统领说。

    

    “伤兵太多,无药医治,哀嚎声影响士气。”军医官道。

    

    无强坐在案后,双手抱头。帐中一片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明日必须破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分三面同时攻城,主攻北门。诸磐,你率精锐五千,趁夜绕到城南,明日辰时发起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寡人亲率主力攻北门。蒙骊,你率剩下部队攻西门。”

    

    “王上,分兵则力弱……”诸磐想劝。

    

    “执行命令!”无强喝道。

    

    诸将不敢再言,躬身领命。

    

    次日清晨,战斗再次打响。这一次,越军分三面攻城,攻势更加猛烈。诸磐率军在城南佯攻,果然吸引了一部分守军。无强亲率主力猛攻北门,一度攻上城墙。

    

    屈丐在城楼上指挥若定。这位老将身经百战,面对越军的猛攻毫不慌乱。他亲率卫队赶到北门,将登上城墙的越军又赶了下去。楚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越军虽然勇猛,但缺乏训练,很快被打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越军伤亡已达三千,而楚军依托坚城,损失不到一千。无强在城下督战,眼见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又如潮水般退下,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

    

    夕阳如血,将城墙染成暗红色。无强看着那颜色,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红色太像血了,不,那就是血,是他士兵的血。

    

    “王上,退兵吧。”蒙骊满脸血污,他的头盔被打掉,额头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颊流下。

    

    无强正要说话,后方突然传来骚动。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到无强面前滚鞍下马:“报——粮道被截,运粮队遭袭,粮草尽失!”

    

    “何人所为?”无强大惊。

    

    “是楚军!打着‘昭’字旗号,兵力不下三万!”

    

    昭阳!无强心中一沉。楚军主力不是在方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同时,水师也传来坏消息:灵姑抟战报,越国水师在长江口遭楚军阻击,无法西进,请求陆路支援。

    

    无强这才意识到形势严峻。前有坚城,后有伏兵,水师受阻,粮草不继——他已陷入重围。

    

    “撤军!”无强咬牙下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撤回御儿,重整再战。”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昭阳的五万楚军已切断归路,屈丐见越军后退,立即开城追击。越军陷入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七月廿三,吴城郊外二十里处,越楚两军爆发决战。

    

    这里是一处开阔地,本是良田,如今稻子被踩踏得一片狼藉。越军三万余人,疲惫不堪,饥肠辘辘,被迫在此列阵迎敌。楚军则兵分两路:昭阳率三万从西面压来,屈丐率两万从东面夹击,形成钳形攻势。

    

    无强将剩余部队分为三阵:诸磐率左军迎战昭阳,蒙骊率右军抵挡屈丐,自己坐镇中军。这是越国最后的精锐,虽然疲惫,但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清晨,薄雾弥漫。楚军阵中传来战鼓声,低沉而有力,震撼人心。越军阵中则一片寂静,士兵们握紧武器,面色惨白。

    

    “将士们!”无强策马在阵前奔跑,高喊着,“身后即是会稽,退无可退!今日唯有死战,方有生路!若能破敌,寡人必重赏!若战死,寡人抚恤尔等家人,子孙永享爵禄!”

    

    话音未落,楚军已发起进攻。昭阳用兵老辣,不急于冲锋,而是先以箭雨覆盖。楚军弓弩强劲,箭矢如飞蝗般落下,越军阵中惨叫声四起。

    

    “冲锋!冲锋!”诸磐怒吼,率左军发起反冲锋。越军士兵红着眼,迎着箭雨向前。两军撞在一起,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一边倒。楚军以逸待劳,甲胄精良,训练有素;越军饥疲交加,装备简陋,阵型松散。左军很快被昭阳击溃,诸磐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最终被楚军团团围住。

    

    “保护王上突围!”诸磐对亲兵吼道,然后率残部向楚军中军发起自杀式冲锋,为无强争取时间。

    

    中军,无强眼睁睁看着左军崩溃,右军在屈丐的猛攻下也摇摇欲坠。蒙骊战死,右军溃散。楚军从两翼包抄过来,中军即将被围。

    

    “王上,走吧!”亲兵队长拉住无强的马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无强看着四周,越军士兵如被收割的稻子般倒下。鲜血染红了土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楚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昭阳的“昭”字大旗已清晰可见。

    

    “走……”无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亲兵队护着无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楚军紧追不舍,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无强的坐骑中箭倒地,他摔在地上,又被人扶上另一匹马。护着他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十余人。

    

    日落时分,他们逃到一处山林,追兵才渐渐远去。无强清点人数,身边只剩八人,个个带伤。远处,战场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楚军在打扫战场,焚烧尸体。

    

    “王上,接下来怎么办?”一个亲兵问,他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凝固。

    

    无强没有回答。他望着会稽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国都,有他的臣民,有他复兴越国的梦想。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四万大军,旬日之间灰飞烟灭。水师全军覆没,陆军主力尽丧,越国还能拿出什么来抵抗楚军?

    

    “去御儿。”他最终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那里还有守军,可以据城坚守。”

    

    他们连夜赶路,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林间穿行。无强的铠甲破损,王袍沾满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想起出征时的誓师大会,想起那四万士兵的呼喊,想起自己“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的誓言。

    

    如今,他破了,败了,要还师了,可是带出去的四万儿郎,又能带回几个?

    

    天明时分,他们抵达御儿。这座小城是越国北方的门户,城墙低矮,守军不过千人。守将见无强狼狈逃回,大惊失色,连忙开城迎接。

    

    “王上,这……”守将看着无强身后的寥寥数人,不敢问下去。

    

    无强摆摆手,径直走进城内。城中百姓见王上归来,纷纷涌上街头,但当他们看到只有这几个人,且个个带伤,脸色都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城中蔓延。

    

    消息很快传开:越军大败,四万大军全军覆没。恐慌如瘟疫般扩散,百姓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亡。

    

    “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外出!”无强下令,但命令已无人听从。城门处挤满了想出城的人,守军拦都拦不住。

    

    蒙骊的弟弟蒙惑——御儿守将——浑身是伤地赶来,他在吴城之战中侥幸逃生,比无强早一日逃回。

    

    “王上,楚军已占槜李,不日将兵临御儿。”蒙惑说,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已被血浸透。

    

    无强坐在简陋的厅堂中,这是御儿的县衙,如今成了临时行宫。他卸下破损的铠甲,里面衬衣也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他神色茫然,仿佛还没从惨败中回过神来。

    

    “水师呢?灵姑抟何在?”他问,声音空洞。

    

    “水师……”蒙惑哽咽,“灵姑抟将军战死长江口,战船尽毁,水军……全军覆没。”

    

    无强闭上眼睛,良久无言。厅中诸将皆垂首,气氛凝重如铁。窗外传来百姓的哭喊声、争执声、马蹄声,混乱不堪。

    

    “王上,当速回会稽,据城死守,或可……”扶弘低声道。这老臣一路跟着无强逃回,已是心力交瘁。

    

    “守?”无强突然大笑,笑声凄厉,在厅中回荡,“四万大军尚不能胜,靠会稽那些老弱残兵,能守几日?”

    

    他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传令,集结御儿所有兵力,与楚军决一死战!寡人宁可战死,也不回会稽受辱!”

    

    “王上不可!”诸将跪地苦劝。御儿小城,兵力不足五千,如何抵挡十万楚军?

    

    “楚军不过十万,我御儿有山川之险,有……”

    

    “有什么?”无强打断他们,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比怒吼更可怕,“有必死之心?寡人有,你们有吗?百姓有吗?”

    

    无人回答。厅中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

    

    正争执间,探马来报:楚将昭阳遣使求见。

    

    “让他进来。”无强坐回主位,努力挺直脊背。他可以死,但不能在楚人面前失了气节。

    

    来者是昭阳副将,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倨傲。他入厅不拜,只微微欠身:“楚王有命:越王若自缚请降,可保宗庙不绝;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尽屠越国王族。”

    

    “放肆!”蒙惑拔剑欲斩来使,被无强拦住。

    

    无强盯着楚使,缓缓道:“回去告诉昭阳,也告诉熊商:越人可杀不可辱。勾践子孙,宁可战死,绝不降楚!”

    

    楚使冷笑:“王上好气节,只是不知御儿百姓是否也这般想。”说完,转身而去。

    

    当夜,无强召集众将,做出最后部署:蒙惑率两千兵护送公子蹄等王族子弟南逃闽地;扶弘率老弱妇孺疏散至会稽山中;自己率剩余三千人守御儿。

    

    “王上,您必须走!”蒙惑跪地泣道,“只要您在,越国不灭!当年勾践先祖栖于会稽,只剩五千甲士,尚能复国。今日只要王上在,越国就有希望!”

    

    无强摇头,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勾践有五千甲士,寡人有什么?勾践有文种、范蠡,寡人有什么?勾践时,越人同心,寡人如今,连御儿百姓都要逃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寡人一败涂地,有何颜面见先祖于地下?诸卿不必多言,各自准备吧。”

    

    遣散众人后,无强独自登上御儿城墙。这城墙低矮,不过两丈,墙砖斑驳,多处破损。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手指拂过冰凉的墙砖。远处,楚军营火连绵如星河,那是十万大军的营地,将小小的御儿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想起了齐使田重的话:“越国没有灭亡真是太侥幸……这就是见毫毛而不见睫。”

    

    是啊,他看见了称王称霸的远景,却没看见越国内部的虚弱;看见了楚军分散的机会,却没看见楚国强大的战争潜力;看见了齐国的许诺,却没看见其中的陷阱。

    

    “王兄,我负你所托。”无强喃喃道,眼中泪光闪烁,但终究没有流下。他是越王,越王可以战死,但不能哭泣。

    

    八月朔日,楚军发动总攻。

    

    昭阳坐镇中军,五万楚军分三面围攻御儿。屈丐率部从吴城赶来助战,景翠亦派兵五千南下合围。总计十万楚军,如洪水般涌向这座小城。

    

    攻城从黎明开始。楚军动用云梯、冲车、抛石机,攻势如潮。越军拼死抵抗,箭矢用尽便投石,石头用尽便拆屋。城中百姓也拿起一切可用的东西抵抗——锄头、菜刀、木棍。他们不是为了无强,而是为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命。

    

    战斗持续整日,城墙多处坍塌,越军伤亡过半。扶弘在城头指挥,被流箭射中胸口,重伤昏迷。蒙惑接替指挥,但很快也身负数伤。

    

    日落时分,楚军暂退。城中一片狼藉,伤兵哀嚎不绝,百姓在废墟中寻找亲人。无强巡视城防,所见触目惊心:东门完全坍塌,守军全部战死;西门守将自杀殉国;南门还在,但守军已不足百人。

    

    “还能战的,还有多少人?”他问蒙惑。

    

    “不到五百。”蒙惑声音嘶哑。

    

    五百对十万。无强笑了,笑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凉。

    

    “取酒来。”他命令。

    

    侍卫奉上酒——是城中最后的存酒,原本是用于庆功的。无强斟满三杯,第一杯洒向北方——那是中原,越国从未真正踏足的王霸之地;第二杯洒向西方——那是郢都,楚王熊商所在;第三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灼着他的喉咙。他想起了会稽山上的誓师,想起了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了阿狗——那个他赠予玉玦的年轻士兵。阿狗还活着吗?大概已经死在吴城下了吧。

    

    “先祖在上,不肖孙无强,今日以死谢罪!”

    

    翌日清晨,楚军发动最后进攻。昭阳亲自擂鼓,鼓声震天,楚军如潮水般涌向破损的城墙。这一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残存的越军和百姓退到城中央广场,做最后的抵抗。

    

    无强率亲兵百人,在广场中央列阵。他换上了最完整的铠甲——那是出征前新制的,如今已多处破损,但依然闪亮。他手持越王剑,剑身上沾满血污,但锋芒依旧。

    

    “将士们,”他的声音平静,在晨风中传得很远,“今日,你我同死。黄泉路上,不寂寞。”

    

    百人齐吼,声震残垣。他们是越国最后的战士,是无强最忠诚的卫士,此刻面无惧色,只有决绝。

    

    楚军围了上来,但不敢近前。无强的威名,越王的身份,让这些普通士兵心生畏惧。他们围成一个圈,等待将军的命令。

    

    昭阳骑马来到阵前。他身着玄甲,披着赤色战袍,在晨光中威风凛凛。他打量着无强,这位年轻的越王,虽然狼狈,但脊背挺直,眼神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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