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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邑行宫的梧桐叶,在八月末的风中簌簌作响,筛下斑驳的金光。宋襄公兹甫斜倚在竹榻上,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在案几旁那卷摊开的《夏小正》简册上。一阵穿堂风吹过,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他膝头的锦缎上。他下意识地想去拾起,右腿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
“君上!”守在一旁的宫人内侍总管钟叔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铜盆,快步上前,用一方素白的绢帕轻柔地擦拭他额角沁出的薄汗。“今日的药浴可还受得住?昨日医官特意嘱咐了,这箭毒须得每日三次,以这襄水之畔采来的紫背天葵反复浸洗,方能慢慢拔除。”
宋襄公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疼痛,声音略带沙哑地应道:“不妨事。”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缠着厚厚纱布的右腿,那里曾是箭矢贯入之处。“只是……这腿脚,怕是再难如从前那般利落了。”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月前那场惨烈的泓水之战。那时,他意气风发,立于战车之上,指挥若定,以为凭借仁义之师便可无往不利。谁知楚军凶悍,兵锋直逼,他的大腿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箭。
“君上乃万乘之尊,一身系宋国之安危。”钟叔一边小心翼翼地替他调整着软枕的高度,一边低声道,“昨日公孙固大夫又入宫密奏,言说晋国公子重耳已率麾下众人离齐南下,不日即将途经我国。此人乃晋献公之子,虽眼下落魄,然其身边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如狐偃、赵衰等人,皆是胸有丘壑之辈。晋国雄踞北方,国力雄厚,君上何不借此良机……”
“莫非,公孙大夫又向寡人提及向晋国借兵之事了?”宋襄公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钟叔。
“君上圣明。”钟叔躬身道,“公孙大夫说,楚国野心膨胀,近来屡屡在边境滋扰,更暗中扶持曹、卫等国,意图对我宋国形成合围之势。宋国虽不弱,却也难以独自抵挡楚国铁蹄。若能得晋国相助……”
“寡人知道。”宋襄公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指了指案几上那卷翻旧了的竹简,“《周礼》有云:‘天子六军,诸侯三军。’晋侯重耳如今虽寄人篱下,但其先君曾受周王册封,为侯爵,晋国亦算是根正苗红的姬姓诸侯。寡人若能助他渡过难关,日后他若登上晋侯之位,于情于理,当会念及寡人之恩,有所回报。”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只是……此举耗费不菲,且需从长计议。”
“君上所虑极是。”钟叔点头道,“公孙大夫亦表示,晋国公子重耳虽落难,但其为人尚算方正,身边随从亦非贪财之辈,寻常金帛或许未必能打动他们。唯今之计,或可赠以良马。马,于行军作战至关重要,亦是君子所珍视之物。”
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院落之中。紧接着,守门的小吏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君上,公孙固大夫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快快有请!”宋襄公精神一振,挣扎着想要起身。钟叔赶紧上前扶住他,并示意左右宫人将软榻平稳地移至殿内光线更明亮的地方。
片刻之后,公孙固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着一套半旧的玄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皮质大带,发髻上束着的簪子也只是寻常的青铜质地——这位宋国的大夫,素来以简朴务实着称,全然不似朝中某些佞臣那般喜好华服美饰。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期盼。
“臣,公孙固,拜见君上!”公孙固趋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公孙大夫免礼。”宋襄公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就座。“可是为了晋国公子重耳之事?”
“正是。”公孙固在宋襄公下首坐下,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殿外,确认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道:“臣已遣人探明,晋公子重耳一行,将于三日后抵达襄邑。据线报,其随行人员约莫百余人,随行的车马亦有十余乘,但车驾颇为陈旧,马匹亦显瘦弱,可见其一行目前处境之艰难。”
“哦?公子重耳果真要路过我国?”宋襄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竹席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此番南下,是欲往何处?”
“依臣之见,多半是欲往楚国,或是卫国寻求庇护。”公孙固分析道,“楚国虽强,但对公子重耳这样潜在的威胁,未必会真心接纳;卫国国力孱弱,恐也难以提供多少实质性的帮助。唯有我国,地处中原要冲,民殷国富,且与晋国素来交好……”
“公孙大夫的意思是,寡人应当趁此机会,与公子重耳深谈一番,试探其口风?”宋襄公沉吟道。
“君上圣明。”公孙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臣以为,晋公子重耳志向高远,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其身边随从,如狐偃、赵衰、贾佗、先轸等人,皆是当世俊杰,颇具贤名。若能结交于他,日后他若果真能返回晋国继承君位,我宋国与晋国之间,便可结下一桩深厚情谊。届时,一旦楚国对我宋国用兵,晋国必定会出兵相助,如此,我宋国之危,或可解矣。”
宋襄公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依大夫之见,寡人当以何物相赠,方显诚意?”
“黄金、美玉、锦缎,晋国皆不缺。”公孙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然,有一物,却是千金难求,且对行军打仗,至关重要。”
“何物?”
“良马。”公孙固斩钉截铁道,“晋国地处黄土高原,其地多山少水,产马不多,优质马匹更是稀缺。公子重耳此次流亡在外,颠沛流离,其座驾之马,想必早已是老弱不堪,不堪用了。若能赠予他数十匹上等好马,尤其是那些善于奔跑、耐力持久的骏马,公子重耳必定会感激涕零,铭记于心。”
宋襄公闻言,不禁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继位之初,宋国曾与齐国结盟,齐桓公曾赠予他数十匹齐地的良驹,那些马儿毛色鲜亮,神骏异常,奔跑起来四蹄翻飞,如履平地。后来,宋国正是凭借着这些良马组建的精锐骑兵,在与郑国、陈国等邻国的交锋中,屡建奇功,国威大振。只是,自齐桓公去世之后,齐国内乱,霸业渐衰,宋国也因此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依靠。
“公孙大夫所言甚是。”宋襄公缓缓点了点头,“只是,我国府库中的良马,大多已用于军中,数量亦是有限。寡人此处,倒还有些私藏……”他抬了抬手,示意钟叔。
钟叔会意,转身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绢帛清单。钟叔接过清单,呈到宋襄公面前。
宋襄公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过清单上的条目,缓缓说道:“此乃寡人少年时,父王所赐之‘飞雪’‘流云’;此乃当年齐桓公所赠‘丹霞’‘流火’;此马乃郑国进贡,名为‘逐日’;此马乃陈国所献,名为‘踏雪’……”他逐一念着,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共有八十余匹。其中,尤以‘踏雪’为最,通体雪白,四蹄矫健,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君上!”公孙固闻言,不禁微微变了脸色,“此等良驹,皆是君上心爱之物,亦是宋国之瑰宝。若一旦赠予他人,恐日后……”
“寡人亦非不懂珍惜之物之人。”宋襄公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国家大事,当以长远计之。寡人深知,一旦楚国对我宋国用兵,区区数十匹良马,亦难挽狂澜。但若能借此良马,结交晋国公子重耳,换得他日晋国出兵相助,那便是用八十匹马的代价,换取了宋国数十年的安宁,这笔买卖,寡人觉得,值!”
公孙固看着宋襄公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虽然有时过于拘泥于所谓的“仁义”,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清醒与果断。
“既如此,”公孙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便去安排人手,精心挑选出八十匹最上等的良马,务必在晋公子重耳抵达襄邑之前,准备好一切。另外,还需备下丰盛的酒宴,届时在行宫设宴款待公子及其随行众人,以示我宋国君臣之诚意。”
“如此甚好。”宋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腿,“只是,寡人这腿脚……恐怕是难以亲自出城相迎了。此事,便全权交由大夫代为处理吧。”
“君上安心养伤便是。”公孙固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不负君上所托。”
送走公孙固之后,宋襄公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庭院中被秋风微微吹拂的梧桐树,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初即位时的情景。那时,他年仅十五岁,朝中大事皆由辅政大臣把持。但他并没有像其他诸侯那样,沉湎于享乐,而是励精图治,访求贤才,发展农桑,训练军队。他曾亲眼目睹齐桓公小白如何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一代霸主。那时,他便在心中立下誓言,有朝一日,他也要让宋国的旗帜,高高飘扬在中原的霸主之位上。
只是,现实却远比想象的要残酷得多。南边的楚国,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兽,时刻觊觎着宋国的土地与财富;北方的晋国,虽强,却远离宋国,鞭长莫及;而那些原本依附于宋国的中小诸侯国,也纷纷开始动摇,有的甚至暗中与楚国勾结。宋襄公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
“君上。”钟叔不知何时已悄悄来到他身后,递上一杯温热的参汤。“天色不早了,还请君上早些回房歇息。”
宋襄公接过参汤,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钟叔,你说,寡人此举,是否真的能够成功?”
钟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凡成大事者,必先谋于始。晋公子重耳,乃当世豪杰,其未来不可限量。君上今日与其结下善缘,他日若果真能够得到晋国的助力,那便是泽被后世之功。即便……即便事有不谐,君上亦问心无愧,至少,寡人已经尽力而为,为宋国谋求了一条可能的出路。”
“问心无愧……”宋襄公喃喃自语,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寡人一生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列祖列宗。至于结果如何,或许早已命中注定,非寡人所能左右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公孙固便已带着一队精挑细选的随从,离开了襄邑行宫,前往宋国边境迎接晋公子重耳一行。
宋襄公则留在了行宫之中,一面继续接受治疗,一面耐心等待着公孙固的消息。他将自己关在内殿,除了钟叔和几位贴身的宫女内侍之外,再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花费了整整半日的时间,仔细翻阅了《孙子兵法》与《吴子兵法》这两部兵家经典。尽管腿脚不便,无法亲身征战沙场,但他对于兵法的痴迷,却从未有过丝毫减退。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他轻声念着孙武的句子,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楚国兵强马壮,兵力远胜于我宋国。寡人若与之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看来,还是要走‘避实击虚’,‘联强援弱’之路啊。”
正当他沉浸在兵法的世界中时,钟叔悄然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君上,公孙大夫差人送来了此物。”
宋襄公疑惑地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绘制精美的绢帛地图。地图之上,用朱红色的朱砂,清晰地标注出了从襄邑前往洛阳,再转道前往齐国、楚国等各条道路的详细走向,甚至连沿途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以及各国的兵力部署情况,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
“公孙大夫言,此乃他耗费数月心血绘制的‘中原舆图’。”钟叔在一旁解释道,“图上不仅标注了各国的地形地貌,还特别注明了晋国公子重耳此番南下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他可能投靠的国家与势力分布。公孙大夫说,此图或对君上日后有所助益。”
宋襄公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展开,仔细端详。只见地图的边缘,用苍劲有力的小篆写着八个字:“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这正是《孙子兵法·始计篇》中的开宗明义之语。他心中不禁对公孙固的用心良苦,多了几分赞许。
“公孙大夫倒是越发细心了。”宋襄公轻抚着地图上朱砂标注的线条,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如此费心,想必是对此次结交晋公子之事,抱有极大的期望。”
“公孙大夫曾私下对臣言,”钟叔压低了声音,凑近道,“晋公子重耳身边,有一位名叫介子推的门客,此人品性高洁,颇有贤名。据说,当年公子重耳流亡在外,饥寒交迫之际,介子推曾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熬成汤羹,奉与公子充饥。如此重情重义之人,若能得君上礼遇,或可为两国交好,增添几分诚意。”
“哦?竟有此事?”宋襄公闻言,不禁有些惊讶。“竟有如此忠义之士,愿为公子重耳割股奉君?”
“正是。”钟叔点头道,“公孙大夫说,若君上能在宴席之上,对介子推此人多加留意,适当示以敬意,或许能让公子重耳及其随从,更真切地感受到我宋国的诚意。”
宋襄公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深知,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有时候,人心的向背,往往比单纯的实力对比,更为重要。
第三日,清晨的阳光刚刚洒满襄邑城头,远处大道之上,便扬起了一片漫天的烟尘。宋襄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不顾钟叔和宫人的劝阻,在内侍的搀扶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登上了行宫高高的城楼,凭栏远眺。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一支不算庞大的队伍,正缓缓地向襄邑城走来。为首的是一辆略显陈旧的黑色车驾,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驾车者的身影。车驾之后,跟着十余骑骑士,以及数辆装载着行李杂物的车辆。这支队伍虽然行装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但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纪律严明,没有丝毫落魄潦倒之态。
“来了!真的是晋公子重耳的车驾!”城楼之下,负责了望的士兵惊喜地高声呼喊起来。
宋襄公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辆为首车驾中的情形。然而,距离毕竟有些遥远,加上阳光刺眼,他只能隐约看到车帘之后,似乎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面容被阴影笼罩,看不真切。
“君上,”钟叔在他身旁轻声道,“看那车驾的规制,以及随行人员的举止做派,确像是晋国贵族的气度。应该错不了。”
宋襄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对着身旁的钟叔吩咐道:“速去告知公孙大夫,让他即刻前来城楼接应。另外,传令下去,命人将早已备好的良马,牵至城门口列队迎接。告诉厨下,加紧准备宴席,务必丰盛!”
“臣遵旨!”钟叔连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公孙固便带着几名随从匆匆赶到了城楼之上。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缓缓逼近的队伍,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对宋襄公拱手道:“君上,晋公子一行已近在咫尺,看来一切顺利。”
宋襄公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沉声道:“公孙大夫,今日之事,关乎我宋国未来国运,万望大夫小心应对,莫要出了任何差池。”
“君上放心。”公孙固语气坚定地回答,“臣定当谨记君上教诲,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话音刚落,晋公子重耳的车驾,终于抵达了襄邑城门之外。
重耳缓缓掀开车帘,走下车驾。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被浆洗得十分平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而深邃,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坚毅与沉稳。他身后的随从们,也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神情恭谨。
“来者可是晋国公子重耳?”城门之上,公孙固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问道,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城门。
重耳闻言,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与城楼上的公孙固在空中相遇。他见对方衣着朴素,气度却不凡,便知此人定是宋国的重臣。于是,他也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经磨难后的沉稳:“正是在下,晋国公子重耳。不知阁下是?”
“在下宋国大夫公孙固,奉我国君上宋公之命,在此恭候公子多时了。”公孙固连忙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热情与尊重。“我家君上听闻公子一路南下,辛劳跋涉,特命在下在此等候,并备下薄酒,欲为公子接风洗尘。此外,”他顿了顿,指了指城门外侧列队站立的数十匹神骏异常的战马,继续道:“我家君上素闻公子流亡在外,座驾之马颇为劳顿,故特赠此良驹八十匹,以供公子及诸位贤士驱使。些许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重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身后的随从们,更是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要知道,这八十匹良驹,在当时绝对是一笔极其惊人的财富,即便是富裕的诸侯国,也未必能轻易拿得出手,更何况是赠予一位前途未卜的流亡公子。
“这……这如何使得?”重耳连忙推辞道,脸上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宋公如此厚赠,在下实不敢当。心意在下领了,但这良驹……还请公孙大夫代为奉还。”
“公子何必推辞?”公孙固上前一步,诚恳地说道,“我家君上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然‘患难见真情’。如今公子正值艰难之际,我宋国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与公子共渡难关。这八十匹良驹,乃是君上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子务必收下。况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楚国使者已多次派人前来我宋国边境,名为访问,实则窥探我国虚实。楚国对我宋国,觊觎已久。而晋国与我宋国,乃是同宗之国,唇齿相依。若公子日后能得势,还望能念及我宋国之谊,多多提携。”
重耳听着公孙固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心中清楚,公孙固此言,句句肺腑,绝非虚妄。他流亡多年,深知各国之间的尔虞我诈,像宋国这般,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实在是难能可贵。
“宋公……如此盛情,重耳……实在愧不敢当。”重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城楼上的宋襄公方向,遥遥一揖,朗声道:“如此,重耳便代随行诸位兄弟,谢过宋公慷慨赐马之恩!这份情谊,重耳定当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涌泉相报!”
“公子言重了。”城楼之上,传来了宋襄公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公子乃晋国贵胄,未来必成大器。寡人虽不才,亦愿与公子结交。请公子入城歇息,略备薄酒,聊表寸心。”
重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有劳宋公美意,重耳恭敬不如从命。”
在公孙固的引领之下,重耳一行人缓缓进入了襄邑城。早已等候在城门内的宋国官员和百姓,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位落魄的晋国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但见宋国上至君侯,下至臣僚,都对这位公子礼遇有加,便也纷纷猜测其身份绝不简单,态度也变得愈发恭敬起来。
宋襄公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常服,在行宫的正殿之内,设下了丰盛的宴席,款待重耳及其随行众人。席间,他先是关切地询问了重耳一路南下的艰辛,以及对未来有何打算。重耳则一一作答,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渊博的学识、开阔的眼界以及坚韧不拔的意志。无论是关于治国之道,还是行军用兵,抑或是礼乐教化,重耳都有着独到的见解,令在座的宋国君臣,都不禁暗暗心折。
宋襄公见重耳谈吐不凡,更加坚定了结交他的决心。他频频举杯,向重耳敬酒,言语间,多次流露出对重耳未来成就的期许。而重耳,亦对宋襄公的礼遇和慷慨赠予,表达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公孙固按照事先的安排,不动声色地将重耳身边那位始终默默站在角落,衣着朴素,神情谦逊的中年门客介子推,引荐给了宋襄公。宋襄公听闻了介子推割股奉君的感人事迹,心中大为感动,特意起身,向介子推行了一礼,赞道:“介子推贤士,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实乃寡人之幸!”
介子推闻言,连忙躬身还礼,态度谦卑地说道:“公子谬赞,介子推不敢当。为主公分忧解难,乃门客本分,不足挂齿。”
重耳见状,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宋襄公说道:“宋公仁德,寡人代介子推,谢过宋公赞誉。”
一时间,席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热烈。宾主双方相谈甚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然而,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重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身边的狐偃道:“狐偃,我记得,我们离开齐国的时候,齐侯曾赠予我们二十乘车马,说是让我们路上用度。怎么一路行来,我怎么觉得,我们的车马,似乎越来越少了?”
狐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连忙起身答道:“回禀公子,实不相瞒,自出齐国国境之后,我等便遭遇了数股不明身份的盗匪袭击,损失了不少车马物资。后又途经卫国,卫侯听闻我等落魄,竟不肯以礼相待,我等无奈之下,只得将部分车马变卖,换了些盘缠,才得以继续南下。再到曹国,曹共公更是对我等冷嘲热讽,甚是无礼。我等见其非可依附之人,便未敢多作停留,连夜离开了曹国。这一路行来,确实是颠沛流离,损失惨重啊。”
重耳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黯然之色。众人闻言,也都纷纷唏嘘不已,对重耳一行此番流亡的艰辛,有了更深的认识。
宋襄公听了狐偃之言,心中暗自盘算。他没想到,重耳一行竟是如此落魄,连齐国赠送的车马,都几乎损失殆尽了。看来,自己今日赠予他八十匹良驹,确实是雪中送炭,恰到好处。
“唉,”宋襄公放下手中的酒杯,面露不忍之色,叹了口气道,“公子一路行来,竟是如此艰难,实在令人心痛。想当年,寡人继位之初,亦曾遭遇过不少坎坷,深知其中滋味。不过,‘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相信公子定能否极泰来,早日重返故土,成就一番伟业。”
他顿了顿,看着重耳,继续说道:“寡人膝下,尚有几个不成器的子侄,待公子用完晚膳,若是不嫌烦扰,不妨随寡人一同去后苑走走,也让寡人的孩子们,一睹公子风采,聆听公子教诲。”
重耳闻言,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宋襄公想要进一步拉拢自己,同时也是在向自己暗示,宋国愿意与他建立更为亲近的关系。他略一思忖,便欣然点头道:“如此,便叨扰宋公了。”
宴席散后,宋襄公果然不顾自己腿脚不便,执意在前,由钟叔和公孙固等人搀扶着,在后苑的亭台水榭间,缓缓散步。重耳则跟在后面,与宋襄公随意谈论着天下大势,以及各国风土人情。两人虽初次见面,却仿佛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相谈甚欢。
月光如水,洒在后苑的假山流水之上,泛起粼粼波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公子可知,寡人为何独独偏爱养马?”走着走着,宋襄公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一匹正在悠闲吃草的白色骏马,随口问道。
重耳摇了摇头,说道:“寡人愚钝,愿闻其详。”
宋襄公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重耳,缓缓说道:“寡人年少之时,曾读《易经》,见乾卦有云:‘乾为马,坤为牛……’马,乃健行之象,象征着力量、速度与进取。寡人以为,一国之君,当如奔马一般,励精图治,奋发图强,方能带领国家,驰骋于天下。故此,寡人对良马,情有独钟。”
重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想到,宋襄公会以如此独特的视角,来阐释自己对马的喜爱。他沉吟片刻,随即答道:“宋公所言极是。马者,国之重器也。昔日周穆王有八骏,御之以巡行天下;齐桓公有‘镇国之驹’,助其九合诸侯。良马之重要,不言而喻。只是,窃以为,一国之强盛,仅有良马,亦是不够的。”
“哦?愿闻公子高见。”宋襄公饶有兴致地问道。
“治国之道,犹如驾驭群马。”重耳缓缓说道,“良马固然重要,但若是无德才兼备之御者,则良马亦难成其用,甚至可能反受其害。御者,当有仁德之心,方能关爱士卒,凝聚人心;当有智慧之眼,方能洞察时局,制定良策;当有勇气之胆,方能临危不惧,力挽狂澜。唯有德、智、勇三者兼备,方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御者’,驾驭国家这匹骏马,驰骋于天下。”
宋襄公听着重耳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位虽然落魄,却依然气宇轩昂,谈吐不凡的晋国公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或许,寡人没有看错人,这位晋国公子,真的就是那个能够带领晋国崛起,甚至改变天下格局的人。
“公子所言,鞭辟入里,寡人受益匪浅。”宋襄公深深地看了重耳一眼,诚恳地说道,“寡人受教了。”
两人继续漫步在月光之下,彼此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许多。
重耳在襄邑停留了五日。这五日里,宋襄公对他礼遇有加,关怀备至。每日三餐,必亲自过问;若有闲暇,便会邀请重耳一同狩猎、射箭、品茗、论道。重耳感念宋襄公的知遇之恩,亦将宋国视为可以信赖的盟友,两人在许多问题上,都达成了共识。
第五日清晨,重耳一行准备离开襄邑,继续南下。临行之前,他特意前来向宋襄公辞行。
“宋公,多日盘桓,多有叨扰,重耳感激不尽。”重耳站在行宫的大殿之内,对着坐在软榻上的宋襄公,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此次蒙宋公慷慨赠马,解我燃眉之急,此恩此德,重耳没齿难忘。他日若能返回晋国,定当竭力回报宋公大恩。”
宋襄公挣扎着想要起身还礼,却被重耳连忙扶住。“公子不必多礼。”宋襄公看着重耳,眼中充满了期许,缓缓说道:“公子乃人中龙凤,将来必定能够成就一番伟业。寡人愿与公子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宋晋两国,唇齿相依,永结盟好,不知公子可愿?”
重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他连忙再次起身,拱手道:“宋公厚爱,重耳求之不得!能与宋公结为兄弟,实乃重耳此生最大之荣幸!”
当下,两人便在殿内举行了简单的结拜仪式。以天地为证,以日月为媒,宋襄公与晋公子重耳,正式结为异姓兄弟。
结拜之后,重耳又设宴回请了宋襄公及宋国君臣。席间,两人推杯换盏,畅叙兄弟情谊,气氛热烈而融洽。
离别之时,宋襄公亲自将重耳送至行宫门口。看着重耳一行人骑上他赠送的八十匹骏马,浩浩荡荡地离开襄邑,向着南方而去,宋襄公的心中,既有不舍,又充满了期待。
“君上,”公孙固站在他身旁,轻声提醒道,“时辰不早了,公子一行也走远了,君上还是回宫歇息吧。”
宋襄公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轻叹一声道:“是啊,人各有志,各奔前程。只希望……他日,这位兄弟,莫要忘了今日之约才好。”
“君上放心。”公孙固安慰道,“晋公子重耳乃重诺守信之人,今日与君上结为兄弟,他日定不会食言。我宋国与晋国,日后定能联手,共抗强敌,称霸中原!”
宋襄公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几行南飞的雁阵,排着整齐的队伍,掠过天际。秋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吹散了他心中的些许阴霾。
他知道,今日与重耳的结交,或许只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小步,但对于宋国而言,却可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艰险,但他相信,只要心存希望,坚持道义,总有一天,宋国能够摆脱困境,重现辉煌。
夕阳的余晖,将宋襄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拄着拐杖,在钟叔和公孙固等人的搀扶下,缓缓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行宫走去。他的脚步虽然依旧蹒跚,但他的背影,却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坚定。
而在襄邑城外,那支由八十匹骏马牵引的队伍,正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缓缓向南行进。马蹄声碎,车轮滚滚,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的序曲。重耳坐在车驾之上,回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襄邑城,又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些神情振奋的随从,尤其是看到介子推那始终如一的坚毅目光,他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曾经轻视他、侮辱他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他一定会回到晋国,继承君位,励精图治,让晋国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国家!
他想起了宋襄公赠予他的那匹名为“踏雪”的白色骏马,那马儿通体雪白,神骏异常,跑起来四蹄翻飞,踏雪无痕。他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马鬃,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物质上的馈赠,更是一份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公子,前方不远便是楚国地界了。”驾车的车夫开口提醒道。
重耳点了点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相信,只要心中有信念,脚下就有力量。而他刚刚在宋国,找到的不仅仅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和宝贵的援助,更是一位可以信任的盟友,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青骓踏尘,前路漫漫。一场即将改变春秋格局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之中。而襄邑城内,那位受伤的宋公,正凭窗远眺,目光深邃,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一刻,早日到来。
……
宋襄公躺在襄邑行宫的锦衾里,额角敷着的冰帕早没了寒意。窗外的梧桐叶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极了他这一生的浮沉。
“君上,”侍疾的寺人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帐,“太医说,今日的药羹该用了。”
他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了翕,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床边的青铜雁足灯映着他深陷的眼窝,那里面曾经燃烧过争霸中原的熊熊烈焰,也倒映过泓水之畔落荒而逃的楚军旗帜,如今,只剩下两潭幽深的死水。
“不必……”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埙音,“取……取玉玦来。”
贴身侍从捧上一个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玄色的羊脂玉,雕着龙纹,正是当年齐桓公赠予他的那块,象征着中原霸主的信物。宋襄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玉面,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久远的梦境。他想起了齐国内乱,他不顾众臣劝阻,毅然率军远赴千里之外,拥立公子昭为齐孝公,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后来,泓水之战,他坚持所谓的仁义之道,不肯趁楚军半渡而击之,更不鼓不成列,结果被锐气正盛的楚军打得惨败,自己也受了箭伤——这伤,便是今日的催命符。
“君上!”寺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宋襄公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玉玦“当啷”一声滚落在地。帐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奏响最后的挽歌。
“君上崩了!”随着寺人尖细的呼声,行宫内顿时一片混乱。宫人们跪倒在地,哭声此起彼伏,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宿鸟。
内宰迅速奔出宫门,连夜派人向诸位大夫报丧。宋国地处中原腹地,素来是礼仪之邦,宋襄公虽在争霸中屡遭挫折,但其仁义之名犹存。噩耗传出,举国皆哀。
三日后,襄邑行宫正殿。
宋襄公的遗体静静地停放在中央,身上覆盖着最上等的绞衾——用细葛布精心缝制的棺衣。他的面容经过精心整理,依旧带着往日的威严,只是眉宇间那一抹常有的坚毅,此刻化作了永恒的宁静。棺椁是采用宋国境内生长的上等梓木制成,内为梓木,外为楸木,坚固而庄重。棺盖上,覆盖着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黼翣”,左右各三,共计六幅,这是诸侯丧礼的最高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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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伯手持玉圭,神情肃穆地立于棺前,高声宣读祝祷文:“维周襄王十五年,岁在丙申,夏六月乙未朔,越三日丁酉,宋公兹父,薨于行宫。今奉其柩,归于襄陵之圹。呜呼哀哉!尚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照周礼,诸侯之丧,需“五日而殡”。也就是说,人死后第五天,才能将灵柩暂时停放在宗庙的西阶之上,等待最终安葬。这三天里,王臣作为太子,寸步不离地守在灵前,亲自为父亲净面、更衣,处理各种丧仪琐事。他原本丰腴的脸颊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昔日略显轻浮的气质已被一层沉重的哀伤所取代。
“世子,”上卿公孙固宽厚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君上在天有灵,定能见到您如今的模样。您要保重龙体,宋国还需要您。”
王臣缓缓抬起头,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公孙叔,父侯他……他最后可曾留下什么话?”
公孙固微微颔首,叹了口气:“君上弥留之际,召臣与几位老臣至榻前,只反复叮嘱了两件事。一是,丧事务必从厚从简,依周礼而行,不可僭越;二是,将来立嗣,当以贤德为先,莫负宋国祖宗。”
王臣默默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父亲的遗愿,却也明白,这“贤德”二字,在波谲云诡的春秋乱世,是何其沉重。
五日之后,殡礼开始。
天刚蒙蒙亮,整个宋国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襄邑行宫外,巨大的灵车早已备好。灵车由四匹披着白色麻布的马拉着,车辕上缠绕着同样的麻绦,车帘也是素白的。棺椁被小心翼翼地移上灵车,棺盖上摆放着宋襄公生前使用的弓矢、玉圭和他那块象征身份的玄色玉玦。所有的仪仗都已撤去,只剩下最基本的丧仪用器,以示哀悼之情。
送葬的队伍从襄邑行宫出发,沿着睢水北岸的大道,缓缓向宋国公墓所在的襄陵行进。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支由三百名“徒役”组成的开道队伍,他们手持长柄的“翣”,不断敲击着,以驱散道路上的邪祟。紧随其后的是“挽郎”,皆是从国中选拔出来的十六岁至十九岁的少年,共二百四十人,他们分成左右两队,一边行走,一边低声吟唱着哀婉的挽歌:
“猗欤宋公,春秋之英。存亡继绝,克定厥勋。
今其薨矣,山颓木倾。哀我国人,涕泗沾缨。”
歌声悲切,回荡在清晨的旷野之上,闻者无不动容。王臣身着麻制的丧服,腰系麻绦,头顶“免”,走在灵车之后,双手扶着车辕,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的脚上穿着草鞋,沾满了路上的尘土,脸颊因为长时间哭泣而显得浮肿不堪。
送葬队伍经过街道时,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哭声震天。有失去庇护的孤儿,有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都曾沐浴过宋襄公仁政的恩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孙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队伍旁,将手中仅有的一个粗布包裹的饭团,默默地放在了道路中央,然后深深地叩首。王臣见状,急忙下车,亲自扶起老者,哽咽着安慰了几句。这一幕,让送葬队伍中的许多人也潸然泪下。
队伍行至襄陵脚下,这里早已挖好了一座巨大的墓穴。墓穴周围,按照诸侯的礼制,栽种了六棵高大的松树,象征着宋国公室的血脉绵延不绝。墓室的正前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遣车”,上面装载着数十件陶器、玉器和青铜礼器,这些都是宋襄公生前所珍爱之物,将随他一同长眠地下。
“吉时已到——”宗伯高亢的声音响起。
王臣强忍悲痛,上前一步,恭敬地捧起宋襄公的牌位,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放入墓穴之中。随后,工役们开始往墓穴中填土。泥土一铲铲落下,渐渐掩盖了那方小小的墓室,最终形成了一座高高的坟茔。
葬礼的最后一项仪式是“虞祭”。王臣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丧服,跪在新建的坟茔前,由祝官宣读祝文,告知亡父的灵魂已经归位,并祈求他保佑宋国安康。当祝文诵读完毕,王臣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虞祭结束后,王臣在宗庙的偏殿暂时住了下来。按照礼制,他还要为父亲守“练祥”,即十三个月后,才能除去丧服。但这十三个月,对宋国而言,注定是风雨飘摇的十三个月。
三个月后,襄邑祖庙。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在排列整齐的青铜礼器上,反射出森然的冷光。宗庙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宋国宗室的族长、朝廷的各位卿大夫以及各路诸侯派来的吊唁使者,都肃立在殿堂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主祭的位置上,王臣身着玄色的衮冕,头戴十二旒的冠冕,身上的玉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手持玉圭,神情肃穆,缓步走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依次上香、奠酒,行三跪九叩之礼。
“皇祖考宋微子之灵,皇祖妣敬妃之灵,皇考宋桓公之灵,皇妣任氏之灵,以及列祖列宗之灵:不孝孙王臣,今以父襄公之丧,告于尔祖尔宗。”王臣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祖庙之中,“襄公不幸,中道崩殂。不孝孙嗣位,惧德薄能鲜,无以嗣守先人之业,惟尔祖尔宗在天之灵,时加佑助。呜呼尚飨!”
祝官高声回应:“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
紧接着,司仪高声宣布:“吉时已到,新君即位!”
随着司仪的话音落下,殿外的鼓乐声骤然变得激昂起来。两列手持干盾和羽葆的“佾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大殿,分列两侧。王臣缓缓转身,面向众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登上设在宗庙正中的“阼阶”——这是国君专用的台阶,象征着权力的转移。
公孙固作为上卿,代表百官,手捧玉圭,率先上前,跪拜在地,高呼:“臣等谨拜见新君!吾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君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所有官员及使者,无论老少尊卑,皆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王臣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到了公孙固鬓边的白发,看到了司徒华元坚毅的眼神,也看到了司马孔父嘉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虑。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臣,是宋国的基石,也是他未来执政的最大依靠。
“众卿平身。”王臣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多了几分威严。他缓缓走下阼阶,来到主位前,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重新落座。
大典继续进行。王臣接受了象征君权的“镇圭”和“命圭”,并命人宣读了由太史寮撰写的先君宋襄公的谥号和诔文。谥号为“襄”,取其“甲胄有劳曰襄”、“辟土有德曰襄”之意,既是对他毕生功绩的褒奖,也暗含着他最终未能实现霸业的遗憾。
礼成之后,王臣在宗庙外的广场上,举行了规模盛大的“衅社”仪式。他用牲畜的血涂抹在社稷坛的石碑和周围的木柱上,以祈求社稷神灵保佑宋国安宁,五谷丰登。
仪式结束后,新君王臣在公孙固等老臣的陪同下,回到了临时处理政务的“路寝”——即处理日常政务的宫殿。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端坐在宽大的案几前,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公孙固侍立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君主,心中暗暗担忧:“新君初立,百废待兴,尤其是晋国势大,楚国虎视眈眈,边境之地恐不太平。君上虽已除服,但国事繁重,还望节哀顺变。”
王臣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公孙叔放心,父侯的仇,宋国的耻,儿臣一刻也不敢忘。泓水之败,非战之罪,乃寡人之过也。然宋国虽弱,岂能永受欺凌?待国丧期满,寡人必励精图治,整军经武,誓雪此恨,不负父侯之托,不负宋国之民!”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公孙固看着眼前这位经历了丧父之痛,却迅速成长起来的年轻君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他仿佛看到,宋国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航船,终于迎来了一位新的舵手。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王臣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也照亮了他身后那面绣着玄鸟的大旗。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扬,仿佛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王臣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襄陵的方向,那里安葬着他的父亲,也埋葬着一个时代的记忆。他知道,未来的道路充满了挑战与艰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他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更要超越父亲的遗憾,让宋国的旗帜,重新在中原大地上高高飘扬。
……
宋都商丘。
连绵的雨哩哩啦啦已经下了二十三天。汴水漫过了南门的护城堤,浑浊的河水裹着断木、碎瓦,还有几具泡得发胀的尸首,轰鸣着撞击城墙根基。城头上的宋兵甲胄生了绿锈,蓑衣下的粗麻衣透了又干,干了又透,结出层层盐霜。
宋成公站在东城楼的箭楼里,手里的青铜酒爵早被捏出了指痕。案几上的竹简堆得老高,最上面那张是司寇华秀用炭笔写的:“粮仓仅存三日粟,箭矢耗去七成,滚木擂石所剩无几。西郭外民宅已拆尽充作薪柴,再无物可支。”
“报——!”城楼下传来斥候的嘶喊,带着浓重的鼻音,“启禀君上!西门守不住了!楚军撞开了水门,甲士正从缺口往城里涌!”
宋成公踉跄两步,撞翻了案几。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最底下的那卷是三年前宋襄公去世前塞给他的,墨迹已有些模糊:“重耳流落各国时,曾在我府中住过三月,待他如亲子。他日若有难,可去晋国寻他。”
“南门呢?”宋成公的声音发颤。
“曹国援军……昨日就拔营走了。”另一个斥候跪下来,头盔上还插着半截楚军的羽箭,“卫国那边也没动静,守将说……说卫侯怕楚军,不敢出兵。”
“啪!”宋成公抓起案角的红漆木匣,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匣中是他父亲当年与晋文公结盟的玉圭,此刻裂成了三瓣。“曹共公!卫成公!寡人待你们不薄,当年你们遭赤狄侵扰,是谁派了三百乘战车去救?如今寡人被围,你们倒好……”他喉头哽住,说不下去。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夫公孙寿佝偻着背冲进来,白胡子抖得厉害:“君上!门尹般大夫从楚营逃回来了!他说……他说楚军主将子玉要我们明日辰时前献城,否则屠城!”
“父亲!”宋成公扶住门框,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召集群臣!现在就召!”
正午的偏殿里,二十多个大夫挤得满满当当。门尹般跪在最前,脸上的鞭痕还在渗血:“君上,子玉根本没打算退兵!他昨日杀了三个不肯降的宋兵,把脑袋挂在长戟上示众……还说,晋侯重耳就算来了,也得看他楚国的脸色!”
“放肆!”上卿庄叔拍案而起,“楚蛮子也配提晋侯?当年重耳公子流落到楚国,楚成王待他如上宾,赠他车马,还把女儿许配给他……”
“可如今重耳成了晋侯,哪里还记楚王的恩?”大夫郤缺冷笑,“君上可还记得,十年前重耳路过卫国,卫文公连碗热汤都不给?他流落齐国时,齐桓公虽厚待,可那是为了联晋抗楚;到了曹国,曹共公偷看他洗澡,把他当怪物……这些,重耳能忘?”
殿内安静下来。宋成公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重耳这孩子,面有异相,将来必成大器。我们宋国夹在晋楚之间,得早寻个靠山。”
“传令!”宋成公突然站起来,“备车!我要亲自去晋军大营!”
晋都绛邑。
晋文公重耳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他今年六十二岁,两鬓全白了,可腰板还是直的。身后跟着先轸、狐偃、赵衰三人,都穿着玄色绣金的朝服。
“君上,宋国使者到了。”狐偃轻声说。
重耳转身,看见堂下站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正是宋国大夫公孙寿。他捧着一个青铜匣,里面是宋成公的亲笔血书:“晋侯如晤:楚师围宋,粮绝三日,曹卫背盟,寡人危在旦夕。当年公子流落,宋襄公待以国士之礼,今若能救,宋国上下,皆为晋犬马!”
“君上,”先轸上前一步,“宋国虽小,却是屏藩中原的要冲。楚国若占了宋,就能南连荆蛮,北压齐鲁,我晋国东进之路就被堵死了。”
“还有,”狐偃捻着白胡子,“公子当年流亡曹卫,曹共公窥其裸浴,卫文公拒而不纳。此等羞辱,公子可还记得?”
重耳望着远处的汾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曹国,被曹共公的侍从追着骂“畸形怪胎”;在卫国郊外,饿得晕倒,连农夫都懒得施舍一碗粥。“先卿,你说怎么办?”
“可攻曹卫以牵楚。”先轸指尖点在竹简上,“曹卫是楚国的附庸,我军若伐此二国,楚军必回师救援。如此,宋国之围自解。待楚军主力北上,我军以逸待劳,与之一战。”
“可楚军有子玉率领,子玉善战……”赵衰有些犹豫。
“子玉刚愎。”狐偃摇头,“楚成王并不看重他。前些日子,成王派使者去宋国,说‘子玉若胜晋,我便将女儿许配给他’,可子玉竟说‘成王老迈,不懂军事’,这不是找死?”
重耳笑了:“好!就依先卿之计。明日点兵,先伐曹国!”
曹都陶丘。
晋军大营扎在城外十里,战车如林,旌旗蔽日。重耳站在中军帐前,看着先轸将虎符交给先锋栾枝:“明日辰时,破城!”
“诺!”栾枝接了虎符,翻身上马。
黎明时分,晋军擂起战鼓。三千乘战车排成三列,如同一条钢铁巨蟒,向陶丘城下涌来。曹军的箭矢刚射出,就被晋军的盾牌挡住。战车逼近城墙,士兵们架起云梯,像蚂蚁般往上爬。
曹共公在城楼上急得团团转。他昨天还在骂守城士兵“没用”,此刻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晋军,腿肚子直打颤。“快!把府库的金银都搬出来!谁能退敌,赏千金!”
“君上,”大夫于朗拉了拉他的袖子,“城破了。晋侯重耳要的是咱们的人头。”
曹共公的脸瞬间惨白。他想起二十年前,重耳流落到曹国,他不仅不给饭吃,还让人在重耳洗澡时偷窥,嘲笑他“肋骨连成一片,是个怪物”。“来人!”他突然大喊,“开北门!我要去楚国搬救兵!”
“来不及了。”于朗冷笑,“北门早被晋军堵死了。”
城楼下传来喊杀声。晋军攻破了东门,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曹共公推开于朗,跌跌撞撞地往马厩跑。他刚翻身上马,就被一箭射中后背。马受惊狂奔,载着他冲出城门,却被晋军的战车拦住。长戈刺穿了他的胸口,血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卫国降得更快。卫成公听说曹国灭亡,早吓得瘫在龙椅上。他派使者去晋军大营,说“愿献城投降,永不反晋”。重耳接见了他,却没给好脸色:“当年你在卫国郊外,对我避而不见,如今倒会来求饶?”
卫成公磕头如捣蒜:“寡人知错了!寡人愿献出全部土地,只求晋侯饶命!”
“滚回去!”重耳挥挥手,“把卫侯关起来,等回了绛邑再处置。”
楚军大营。
子玉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远处的宋国旗号,脸色铁青。他刚收到斥候的报告:“晋侯重耳亲率大军,攻破曹都,曹共公已死;卫侯投降,卫国已降晋。”
“将军!”副将斗勃匆匆跑来,“楚成王派使者来了!”
子玉转身走进大帐。使者捧着一个竹简,跪在地上:“大王有令,命将军即刻撤兵,回师郢都。”
“撤兵?”子玉猛地站起来,竹简“啪”地摔在地上,“大王难道忘了?我军围宋月余,眼看就要攻克,此时撤兵,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大王也是为了稳妥。”使者低声说,“晋侯重耳已破曹卫,士气正盛。我军若与晋军决战,胜负难料……”
“住口!”子玉一脚踢翻案几,“我子玉领兵二十年,从未怕过谁!晋侯重耳不过是流亡归来的丧家之犬,能有什么本事?传我将令,全军出击,与晋军决一死战!”
帐外的士兵们听到主将的命令,纷纷拿起兵器。斗勃急得直跺脚:“将军!不可啊!晋军新胜,士气正旺,我军……”
“滚!”子玉瞪了他一眼,“你若怕死,就留在这里!”
斗勃咬了咬牙,转身出去整顿队伍。他知道,这一战,楚军凶多吉少。
城濮。
晋军大营扎在高地上,居高临下,能清楚看到楚军的动向。重耳站在战车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楚军方阵,对先轸说:“子玉今日必来挑战。”
“君上料事如神。”先轸点头,“楚军右翼是陈、蔡的仆从兵,战斗力弱;左翼是若敖氏的亲兵,精锐但骄傲。我军可先击右翼,再迂回左翼,最后合围中军。”
“好!”重耳拔出剑,“传令下去,擂鼓!”
“咚咚咚——”战鼓声响起,晋军战车如潮水般涌下山坡。楚军右翼的陈、蔡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晋军的箭雨射倒一片。晋军战车撞开楚军的阵型,士兵们跳下车,挥舞着戈矛,与楚军展开肉搏。
“右翼溃败!”斥候飞报子玉。
子玉大惊,急忙调中军去救右翼。就在这时,晋军的另一支队伍从左侧山林里杀出,直扑楚军左翼。若敖氏的亲兵没想到晋军会迂回,阵型顿时大乱。
“左翼也败了!”又一个斥候跑来。
子玉的脸变得煞白。他知道,大势已去。他亲自擂起战鼓,试图稳住中军,但楚军士兵已经吓破了胆,纷纷后退。
“将军!晋侯冲过来了!”斗勃拉着子玉的战袍,“快撤!”
子玉的战车被楚军的尸体绊了一下,差点翻倒。他回头望去,只见晋军如狼似虎地冲过来,重耳站在战车上,手中的剑指向自己。
“子玉匹夫!”重耳大喊,“你也有今天!”
子玉咬了咬牙,挥剑砍倒身边的亲兵,夺路而逃。
绛邑。
周襄王的御驾停在绛邑城外。他穿着玄色衮服,头戴王冠,身边跟着周公旦、召公奭等大臣。
重耳穿着玄色绣金的侯伯礼服,跪在道旁。襄王下了车,亲手将彤弓、彤矢递给他:“晋侯重耳,卿功高德劭,安定中原,攘夷狄,匡王室,朕今赐卿彤弓一、彤矢百,以彰卿之功绩。望卿能表率诸侯,维护周室,使天下太平!”
重耳接过赏赐,叩首谢恩:“臣重耳,敢不夙夜匪懈,竭诚尽忠,以报大王隆恩!”
旁边的狐偃、先轸等人也都跪着,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刻,他们等了二十年。
消息传回楚国,楚成王气得大病一场。他没想到子玉会败得这么惨,更没想到晋文公会这么快称霸。他派使者去宋国,要宋成公交出子玉的家属,却被宋成公拒绝了:“子玉是楚国人,与我宋国无关。”
楚成王又派使者去齐国、秦国,想联合他们伐晋,可齐孝公、秦穆公都拒绝了。他们说:“晋侯重耳已经得到周天子的承认,是天下诸侯的霸主,我等不敢不从。”
……
公元前620年秋,商丘城笼罩在连绵阴雨中。宋成公王臣躺在路寝的玉簟上,丝丝凉气自冰鉴中散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疴与烦忧。殿外,细密的雨丝斜织,打湿了铜鹤衔灯的流苏,光影摇曳,如同他此刻不安的心绪。
“君上,”内侍总管侯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惶恐,“大巫医说,龙体……怕是撑不过今秋了。”
王臣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跪在下首的太子子壬,又落在阶下那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臣身上——大司马公孙固。公孙固的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此刻也染上了浓重的忧虑。
“壬儿,”王臣的声音嘶哑而虚弱,“为君之道,当如履薄冰。晋侯狼子野心,楚熊又虎视眈眈。我死后,你须依仗公孙伯阳,切记,不可妄动刀兵,以保我宋国安宁为第一要务。”
太子子壬含泪叩首:“儿臣谨记父君教诲。”
公孙固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君上龙体为重,请速召太医……”
“不必了。”王臣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雾,“人生如白驹过隙,寡人这一生,南征北战,历经坎坷,总算未辱没先祖基业……只是,御儿……”他忽然顿住,似有难言之隐。
子壬心中一动,忙道:“父君,弟弟御虽年少,却也知书达理,父君若有嘱托,儿臣定当转达。”
王臣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罢了,罢了……御儿性子躁烈,你……你多担待些吧。”话音未落,喉间便是一阵腥甜,他猛地抓住子壬的手,却见一丝殷红顺着指缝溢出。
“君上!”侯彔失声惊呼,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子壬急忙为父亲顺气,公孙固则厉声喝道:“快传太医!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然而,一切都已太迟。未时三刻,宋成公王臣,这位在位三十多年的君主,在连绵的阴雨中溘然长逝。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仿佛不愿闭上,凝望着这个他深爱却又充满忧虑的国度。
三日后,王葬礼。灵堂之内,哀乐低回,挽幛如雪。子壬一身斩衰重孝,跪在灵前,面色苍白。公孙固率文武百官行吊唁之礼,秩序井然。然而,在这肃穆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已在涌动。
公子御,成公的庶幼子,此刻正在自己的府邸“鱼府”中焦躁不安地踱步。他身旁的门客季子低声道:“公子,宫中的消息,大司马公孙固已命人将宫门重重把守,太子的亲信也遍布宫禁。您……”
“慌什么!”御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我母虽是贱妾,但我也是嫡出的王子!父君在世时尚可压制我,如今他去了……”他冷笑一声,“那老匹夫公孙固,竟敢无视我,拥立那个只知哭泣的废物!还有那个太子壬,仁弱无能,如何担得起宋国之重任?”
季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公子,奴才已联络了宫中侍卫头领石乞,他答应在送葬队伍经过宫门时,制造混乱,掩护我们……”
“好!”御眼中精光一闪,“此事绝不能再拖!一旦太子登基,你我还有活路吗?你去安排,明日送葬队伍出城之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日!”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哀戚的号角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子壬乘着素色的辒辌车,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公孙固则骑着青骓马,护卫在王车之侧。当队伍行至城南的稷门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有刺客!保护太子!”
几名身着素服的壮汉突然从人群中冲出,直扑王车。车右的武士奋力抵挡,一时间刀光剑影,场面大乱。公孙固大喝一声,拔剑在手,指挥随行护卫护住王车。
“拿下叛逆!”公孙固厉声下令。
然而,就在此时,鱼府的方向也冲出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季子,他手中高举一面绘有玄鸟的大旗。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行动迅速,目标明确,并非简单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