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行来之前了解过恒远的情况。

    

    知道恒远的前任总裁，是厉家旁系厉晏琛的堂叔厉霆修一手提拔的人。

    

    恒远商贸此前连年亏损，管理混乱，根子就出在原先的管理层。

    

    前段时间，厉霆修在厉氏内部斗争中落败，被厉晏琛以雷霆手段送进了监狱，树倒猢狲散，他安插在各地分公司的心腹自然也人心惶惶。

    

    恒远的前总裁没了靠山，自身能力也有限，早就无心经营，只想着在彻底被清算前能捞则捞，能混则混，这才导致公司业绩一落千丈。

    

    而眼前这位刘秘书，看年纪做派，多半是那位前总裁的亲戚或心腹，靠着关系进来的。

    

    以前有叔叔在上面罩着，他在公司里自然是“皇亲国戚”，逍遥快活，混日子拿钱。

    

    如今靠山倒了，总部又突然空降一个新领导过来，摆明了是要收拾烂摊子，清理门户，这无疑触动了刘秘书这类“关系户”最敏感的神经。

    

    虽然现在新领导还没到，现在看到和领导一个姓的苏自然不顺眼，他整顿不了领导，还整顿不了一个打工的吗？

    

    苏景行在苏家没破产前，没少见这种靠着裙带关系进来的人。

    

    这类人一般眼高于顶，能力平平却喜好刁难新人的“老员工”。

    

    看得多了，所以刘秘书这点心思和做派，在他眼里几乎透明。

    

    所以，苏景行打算见机行事，这个刘秘书也许是他初来乍到，用了整顿公司很好的一把刀。

    

    毕竟厉晏琛让自己来，是想考验自己。

    

    而一个管理者要想真正了解一家公司的沉疴痼疾，没有比隐藏在普通员工之中，亲身经历其管理模式和企业文化更好的方式了。

    

    出了办公室，苏景行打量了一眼公司的布局。

    

    典型的早期商贸公司布局。

    

    开放式办公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格子间排列得还算整齐，但空置率目测超过四成，不少工位上只留下灰尘和散落的废弃文具，显示出人员流失的严重。

    

    仅有的几个在岗员工，状态也一目了然。

    

    靠近窗户位置的两个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说笑，手边还放着没吃完的早餐。

    

    斜对角一个中年男人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电脑屏幕是屏保状态。

    

    苏景行穿过这片弥漫着懈怠气息的区域，走向刘秘书指定的那个B区工位。

    

    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两个聊天的女孩暂时停下了交谈，目光好奇地追随着这个生面孔，直到看到他走向B区方向，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撇了撇，重新低下头，但显然没了刚才的兴致。

    

    那个闭目养神的中年男人也微微睁开眼，瞥了苏景行一眼，随即又事不关己地合上，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噪音来源。

    

    苏景行对投来的目光恍若未闻，他步履沉稳，穿过略显空荡的办公区。

    

    他目标明确，走向走廊最尽头，那里有个角落，紧挨着卫生间。

    

    空调出风口正对那里，呼呼吹着冷风。

    

    桌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个位置，堪称办公区公认的“流放地”。采光最差，常年飘着若有似无的异味。

    

    平时连保洁阿姨都容易忽略。

    

    苏景行走到工位前，停下脚步。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积灰的桌面、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以及键盘缝隙里黑乎乎的污垢。

    

    苏景行走到工位附近时，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和议论，从前排几个格子间里隐约飘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虽然他们说的很小声，却足够让苏景行听清。

    

    “嘿，快看！刘扒皮真把新人弄到‘风水宝地’去了！”

    

    “靠厕所那个位子？绝了！刘扒皮是真损啊！”

    

    “新人嘛，总得‘磨练磨练’，嘿嘿，以后搬水换桶、跑腿打杂的活儿有着落了。”

    

    “看着挺老实巴交的，估计是个软柿子，让干嘛就干嘛。”

    

    “管他呢，反正也待不了多久，之前坐那的几个，哪个不是没俩月就跑了？”

    

    在这些人眼里，苏景行不过是又一个被刘秘书拿捏，来这破公司混口饭吃的倒霉蛋，是这潭死水里一朵无足轻重的小水花，很快就会沉寂下去，或者被“同化”。

    

    苏景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斜一下，仿佛那些议论说的是别人。

    

    他径直走到那个积灰的工位前，放下手中的文件袋，目光平静地扫过落满灰尘的桌面。

    

    很好。

    

    苏景心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非但因为这糟糕的环境和刻意的刁难打击到，反而隐隐生出一股兴奋。

    

    越是如此，才越有挑战的价值。

    

    也越能……看出他苏景行，到底还有没有从烂泥里爬起来的本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苏景行放下文件袋，转身去洗手间打了盆水，拿来抹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

    

    动作不紧不慢，却异常认真，连电脑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仔细清理干净。

    

    清理完毕，整个工位焕然一新，虽然设备依旧老旧，但至少整洁有序。

    

    他这才按下那台老旧台式机的开机键。机器发出沉重的嗡鸣，慢吞吞地启动，仿佛一个垂暮老人不情愿地醒来。

    

    等待开机的间隙，他随手翻了翻张伟搬来的那摞“资料”，大多是过期的产品目录和早已失效的报价单，价值寥寥。

    

    电脑终于启动完毕，桌面干净得近乎空旷，只有几个系统图标。

    

    他点开“我的电脑”，在D盘深处，发现了一个未被删除的文件夹，名字是“交接—李”。

    

    看来是之前坐这个位置的人留下的。

    

    苏景行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几个文档。

    

    一个名为“工作日志”的文档，最后更新日期是半年前，内容寥寥，充满了敷衍了事的日报体。

    

    另一个文档叫“注意事项”，打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加大加粗、充满怨念的红色字体。

    

    “快跑！！”

    

    后面还跟着几个感叹号和流泪的表情符号。

    

    苏景行看着这行字，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