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国庆日,清晨五点,长白山草北屯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合作社训练场上,二十支手电筒的光束划破夜幕,二十个身影在忙碌地做最后的检查。
刘二愣子站在队伍前,借着灯光看手表。今天是生态狩猎季的第一天,按照计划,狩猎队将在清晨六点进山。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能要提前行动。
“各组最后一次装备检查!”刘二愣子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四个小组,每组五人,开始按清单清点:枪支、弹药、望远镜、记录本、急救包、干粮、水壶、雨衣……一样不能少。
阿雅在第一组,他负责技术指导。检查完自己的装备,又帮同组的年轻队员二牛检查:“二牛,你的记录本呢?”
二牛慌忙翻包:“在呢在呢。”
“笔呢?”
“笔……哎呀,忘带了!”
阿雅把自己的备用笔递过去:“先用我的。记住,每次观察都要记录,这是科研数据。”
“记住了。”
五点三十分,检查完毕。刘二愣子用电台联系合作社指挥中心:“狩猎队准备完毕,请求进山。”
电台里传来曹大林的声音:“收到。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明白。”
五点四十分,队伍出发。二十个人,分成四组,从不同方向进入北山B区狩猎场。刘二愣子带第一组走东路,赵强带第二组走西路,孙小虎带第三组走南路,阿雅带第四组走北路。每组配一部对讲机,频道不同,避免互相干扰。
刘二愣子这组的目标是野猪。根据巡山记录,B区东部有一小群野猪,经常祸害庄稼,是优先狩猎目标。
天渐渐亮了。秋日的山林,晨雾弥漫,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刘二愣子示意队员放慢脚步,保持安静。
“野猪嗅觉灵敏,听觉好,但视力差,”他低声讲解,“要利用这一点。逆风接近,脚步要轻。”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走,这是野猪常走的通道。溪床上有很多脚印,新鲜的、旧的,混杂在一起。
大柱蹲下辨认:“看这个脚印,前宽后窄,是公猪。这个脚印旁边有小的,是母猪带着小猪。咱们不能打母猪和小猪。”
刘二愣子点头:“找单独的脚印,公猪。”
又走了一段,发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很大,很深,显然是头大公猪。脚印旁边还有被拱翻的泥土,露出草根。
“刚过去不久,”刘二愣子判断,“不超过半小时。跟。”
跟踪是门技术。不能离太近,会被发现;不能离太远,会跟丢。要保持适当距离,利用地形隐蔽。
走了约一里,脚印转向一片柞树林。柞树林里,满地都是橡子——野猪最爱吃的食物。
刘二愣子抬手示意停止。他举起望远镜观察。雾渐渐散了,能看清树林里的情况。
“在那儿。”他压低声音。
约八十米外,一头大公野猪正在拱地找橡子。体形硕大,估计有三百斤,獠牙很长,在晨光中泛着白光。
“是它了,”刘二愣子说,“但角度不好,它侧对着咱们,要害部位被树干挡住了。”
“等它转身。”大柱说。
等待是最考验耐心的。野猪不紧不慢地拱着,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就是不完全转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员们在隐蔽处趴着,一动不动。露水打湿了衣服,寒气透骨,但没人抱怨。
阿雅看看手表,七点二十。他们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要不要换个位置?”二牛小声问。
刘二愣子摇头:“一移动就可能被发现。等。”
又过了十分钟,野猪终于转身了!正面朝向他们,要害部位完全暴露。
刘二愣子慢慢举枪,瞄准。呼吸放缓,心跳平稳。手指轻轻扣住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间回荡。野猪中弹,身体一震,但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发出愤怒的嚎叫,朝枪声方向冲来!
“第二枪!”刘二愣子冷静地再次瞄准。
“砰!”
第二枪击中头部。野猪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击毙!”大柱兴奋。
但刘二愣子没动:“等等,确认死亡。”
他们等了约一分钟,野猪一动不动。刘二愣子才示意靠近。
保持警惕,枪口对着野猪,慢慢接近。到十米处,野猪还是一动不动。刘二愣子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砸在野猪身上,没反应。
“确认死亡。”
队员们围上来。这头野猪确实很大,獠牙有二十厘米长,身上的鬃毛硬得像钢丝。
“记录,”刘二愣子说,“时间:十月一日,七点三十五分。地点:B区东段柞树林。猎物:公野猪,年龄约五岁,体重估计三百斤。猎手:刘二愣子。子弹:两发。”
阿雅拍照,画图,记录详细数据。这是科研需要的。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按照规矩,要在现场初步处理,减轻重量便于运输。
刘二愣子拿出剥皮刀:“我教你们,野猪处理有讲究。”
他先检查枪伤:“第一枪打中心脏,第二枪打中头部。两枪毙命,减少痛苦,符合规定。”
然后开始放血:“野猪血要放干净,不然肉容易坏。”他用刀在脖颈处切开血管,血汩汩流出。
接着是开膛:“从胸口到下腹,直线切开。小心,别划破内脏。”
取出内脏时,他特别指出:“看这个胃,里面全是橡子。说明野猪食物充足,是健康个体。看这个肝脏,颜色正常,没有病变。这些都是数据,要记录。”
内脏中,有用的留下:心脏、肝脏可以食用;胃和肠子清理后可以做肠衣。没用的就地掩埋。
“皮要完整剥下,”刘二愣子边剥边教,“野猪皮厚,能做皮革制品。剥皮要小心,不能破。”
剥完皮,去头去蹄。头要带回合作社做标本,蹄可以做工艺品。
最后是分割。按合作社的分配方案:百分之四十的肉按户分配,百分之三十的肉作为狩猎队奖励,百分之二十的肉做成肉干储存,百分之十的肉招待客人或出售。
分割完毕,装进带来的帆布袋。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处理后净肉约一百五十斤,加上皮、头、蹄,总重约二百斤。五个人分担,每人背四十斤。
“休息十分钟,然后返回。”刘二愣子下令。
这时对讲机响了,是赵强那组:“西路报告,发现鹿群,但都是母鹿和小鹿,没有公鹿。请求指示。”
刘二愣子回复:“按规矩,不能打母鹿和小鹿。继续观察,或者转移区域。”
“收到。”
过了一会儿,孙小虎那组也报告:“南路报告,发现一头公狍子,但角只有三叉,不够标准。是否放弃?”
“放弃。等六叉以上的。”
阿雅那组最后报告:“北路报告,发现熊的踪迹。是否回避?”
“回避。熊不是狩猎目标,安全第一。”
各组都严格执行规矩,这让刘二愣子欣慰。
休息结束,开始返程。背着四十斤的猎物,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不轻松。但队员们干劲十足——这是今年狩猎季的第一头猎物,意义重大。
走了约两小时,到达临时营地一号。这里是中转站,有简易木屋,可以存放猎物,也可以休息。
把野猪肉存进木屋的冷藏箱(用冰块保温),皮和头另外存放。队员们喝了点水,吃了干粮。
刘二愣子用电台向指挥中心报告:“第一组首猎成功,猎获公野猪一头,已处理完毕,存放营地一号。全体安全。”
曹大林回复:“收到。祝贺首猎成功。注意天气变化,预报下午有雨。”
“明白。”
果然,中午时分,天阴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风也大了。
“得赶快回合作社,”刘二愣子看天,“雨来了路更难走。”
他们加快脚步。但刚走出营地不到一里,雨就来了。不是细雨,是瓢泼大雨,还夹着冰雹!
“找地方躲!”刘二愣子喊。
附近有个山洞,是以前猎人常避雨的地方。五人冲进山洞,浑身已经湿透。
山洞不大,但能容十几人。里面有烧过的柴灰,还有干草铺的地铺——显然是有人常来。
“生火烤衣服,”刘二愣子指挥,“不然要冻病。”
幸好带了防水火柴和一小块固体燃料。点燃干草,加上枯枝,火生起来了。围着火堆烤衣服,总算暖和些。
雨越下越大,洞口形成了水帘。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这雨,得下到傍晚。”大柱判断。
“那就等,”刘二愣子说,“安全第一。”
等待中,阿雅拿出记录本,整理上午的数据。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刘队,你看这组数据。”
刘二愣子凑过去看。阿雅在计算今年B区的动物种群数量,根据巡山记录和今天的观察,他发现鹿的数量比预计的少。
“夏季记录有三十头鹿,但今天我们四个组只观察到十五头。还有十五头去哪儿了?”
“可能转移了,”刘二愣子说,“秋天鹿会往食物多的地方迁移。”
“但迁移应该有痕迹,”阿雅皱眉,“我们没发现大规模迁移的迹象。我担心……可能有盗猎。”
这话让大家心头一沉。虽然合作社加强了保护,但盗猎从未绝迹。
“等雨停了,咱们去西边看看,”刘二愣子决定,“那边靠近边界,盗猎可能性大。”
下午三点,雨小了。他们离开山洞,往西边走。雨后的山路更滑,走得很小心。
走了约三里,到了B区西边界。这里有条小河,是天然分界线。河对岸就是非狩猎区,但盗猎者可能越界。
在河边,他们发现了可疑痕迹:新鲜的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看这脚印,”刘二愣子蹲下,“胶鞋底,花纹很深,是新的。还有烟头,刚扔的。”
“盗猎的?”二牛紧张。
“很可能。”刘二愣子顺着脚印方向看,“他们往上游去了。跟,但要小心。”
沿着脚印追踪。走了约半里,听到前方有动静——不是动物,是人说话声!
刘二愣子示意隐蔽。他们躲在树后,悄悄观察。
约五十米外,三个人正在处理一头鹿!鹿已经死了,正在剥皮。旁边放着猎枪和背包。
“真是盗猎的!”大柱咬牙切齿。
“别冲动,”刘二愣子低声说,“对方有枪,硬来危险。先观察。”
他们数了数:三个人,两支双管猎枪,一支小口径步枪。装备不专业,但人多。
阿雅小声说:“按法律,盗猎国家保护动物,可以报警抓人。”
“先取证,”刘二愣子说,“拍照,记录。”
阿雅拿出相机,小心地拍了几张照片。但因为距离远,雨雾未散,效果可能不好。
“要不要靠近点?”二牛问。
“太危险,”刘二愣子摇头,“咱们人少,他们有枪。等他们处理完离开,咱们跟踪,找到他们的落脚点,再报警。”
这是稳妥的办法。
盗猎者处理完鹿,把肉装进麻袋,皮卷起来,背着离开了。看方向,是往山外走。
刘二愣子带人远远跟着,保持安全距离。跟踪了约两小时,盗猎者出了山,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拖拉机。
“记下车牌号,”刘二愣子说,“是外地车。”
阿雅记下车牌:黑C-。
拖拉机开走了。刘二愣子用电台联系指挥中心:“发现盗猎团伙,三人,猎杀马鹿一头,已乘车逃离。车牌黑C-,请求报警拦截。”
曹大林回复:“收到。已联系县林业公安。你们注意安全,不要追击。”
“明白。”
虽然没能当场抓住盗猎者,但提供了重要线索。林业公安根据车牌号,很快锁定了车辆——是邻县一个偷猎团伙的,已经被盯上很久了。这次他们逃不掉。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晚上七点。虽然疲惫,但队员们很兴奋——不仅完成了首猎,还发现了盗猎线索。
合作社院子里,其他三组也回来了。赵强那组一无所获——看到的鹿都不符合标准。孙小虎那组打到一头公狍子,角分七叉,符合标准。阿雅那组遇到熊,安全回避,没有收获。
四组汇总:野猪一头,狍子一头。成绩不算好,但大家都遵守了规矩,这是最重要的。
曹大林听了汇报,很满意:“首猎的意义,不在于打了多少,在于开了个好头——规矩执行到位,安全有保障,还协助打击了盗猎。这就是生态狩猎的理念。”
晚上,合作社举行了简单的“首猎庆祝会”。不是大吃大喝,是总结经验。
刘二愣子先发言:“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猎物,是证明了咱们的训练有效。从追踪到射击,到处理猎物,到应对突发情况,都按规矩来,都做得到位。”
阿雅从技术角度总结:“今天的数据很宝贵。野猪的胃内容物分析,能了解它的食物组成;鹿的数量异常,提示我们要加强巡护。这些数据,对保护和研究都有用。”
吴炮手作为老猎人代表,说了句实在话:“我年轻时打猎,只图痛快,打得多就光荣。现在看,打得多不如打得好。好是啥?是守规矩,是珍惜猎物,是保护山。今天你们做到了,我高兴。”
曹大林最后总结:“首猎成功,但狩猎季才刚开始。后面还有九十天,还有十九头指标。要继续保持,不能松懈。”
“记住,咱们打猎,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平衡——动物数量和生态的平衡,保护和利用的平衡,传统和现代的平衡。”
“这个平衡点很难找,但咱们正在找。找到了,这条路就走通了。”
散会后,刘二愣子没急着休息。他来到合作社后院,看那头野猪。猪头已经清洗干净,准备做标本;猪皮泡在石灰水里,准备鞣制;猪肉分割好,按户分配。
他想起父亲的话:“猎人要敬山,敬猎物。你吃了它的肉,用了它的皮,就要记得它的好。”
是啊,记得它的好。记得它是山的馈赠,记得它是生态链的一环,记得它让山里人有了肉吃,有了收入。
这不是杀戮,是感恩的获取。
雨后的夜空,星星特别亮。
山静静立着,
林静静长着,
猎人与山的对话,
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