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驴子揣着那几封信,一溜烟儿地跑了,那背影,跟得了宝贝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云峰看着他跑远,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可眼神儿,却慢慢沉静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到炕沿上,没再去看剩下的那些信。
不用看了。
结果都差不多。
他摸着下巴,手指在粗糙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
这事儿,是个好事儿。
天大的好事儿。
可好事儿背后,也藏着新问题。
李云峰这个人,脑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眼前的喜庆,他看到的,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后的光景。
这么多知青考上了大学。
一百多个。
这个数字,放眼全国,那都是相当炸裂的。
可李云峰心里头清楚,七七年、七八年这两届大学生,跟以前的不一样了。
说是天之骄子吧也算是。
毕竟是从上千万人里头挤出来的独木桥。
可要说有多金贵,跟十几年前那些比还是差了点儿意思。
国家这次,是憋足了劲儿,要一次性把过去十年耽误的人才,都给补回来。
一口气吃成个胖子那是不可能的,可这吸收的大学生数量,绝对是空前的。
这么多人毕业了,国家能给安排多少工作?
铁饭碗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一百多个知青四年后大学毕业,真正能端上国家饭,分到好单位的能有多少?
一半?
还是三分之一?
李云峰不敢保证。
他可是从后世过来的,他太清楚了。
就算现在不兴这个,可毕业分配不到好地方,被分到穷乡僻壤,分到效益不好的小单位,那也是大概率的事儿。
到时候那些在城里头混得不如意的,心里头会想啥?
他们会想起红旗生产队。
会想起这儿的砖瓦房,这儿的火炕。
会想起这儿的工厂,这儿的高工资。
会想起这儿的大鱼大肉,顿顿管饱。
在红旗生产队,干一年活儿,顶得上城里头一个正式工两三年的工资。
这笔账,谁都会算。
到时候,指定有大把的人想回来。
李云峰的嘴角,慢慢地,又翘了起来。
回来?
好事儿啊!
他巴不得他们回来!
大学生啊!
这年头的大学生,那可是实打实的知识分子。
脑子活,有文化,见过世面。
这样的人才,放到哪儿都是宝。
他李云峰的红旗生产队,现在是家大业大,可缺啥?
最缺的就是管理人才,技术人才。
光靠他一个人的脑子,那不成。
他需要一大批有文化、有能力、还信得过的人,来帮他撑起这个摊子。
这些知青,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在红旗生产队待过,知道这儿的好,对这儿有感情。
他们考上大学,是受了李云峰的恩惠,心里头念着他的好。
等他们在外面见了世面,学了本事,再回到红旗生产队。
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一个学机械的,回来就能进罐头厂,鼓捣生产线。
一个学化工的,回来就能琢磨肥料、农药。
一个学管理的,正好可以帮着他管工厂,管生产。
一个学外语的,以后说不定还能跟毛熊、跟鹰酱那边做生意。
李云峰越想,眼睛越亮。
这盘棋,活了。
他之前还琢磨着,以后要去哪儿挖点儿人才过来。
现在看来,根本不用挖。
现成的。
都是自己培养的。
这叫啥?
这叫人才储备战略。
李云峰嘿嘿一笑,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当家的,傻乐啥呢?李淑芬从外头进来,手里头端着一盆刚洗干净的萝卜。
没啥。李云峰站起来,接过盆。
就是高兴。看出来了。李淑芬白了他一眼。
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知青们考得好,我能不高兴嘛。李云峰把萝卜放到桌上,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口。
甜!我跟你说个事儿。啥事儿?李云峰凑到媳妇儿耳边,把自己的想法,小声说了一遍。
李淑芬听着,眼睛也慢慢亮了。
当家的,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她一脸佩服地看着自己男人。
这都能让你给算计到了?啥叫算计?李云峰不乐意了。
我这叫高瞻远瞩。行行行,高瞻远瞩。李淑芬笑得不行。
那要是他们都不回来呢?不回来就不回来呗。李云峰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回来,说明他们在城里头混得好,那也是咱红旗生产队出去的人,说出去,咱脸上也有光。要是回来,咱就张开手欢迎。咱这儿,就是他们的娘家,啥时候想回来,都行。李淑芬点点头,心里头对自己男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格局,就是不一样。
晚上。
李云峰刚洗漱完,准备上炕睡觉。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头看了一眼。
咦?
下雪了。
窗外头,不知道啥时候,飘起了雪花。
一开始,还是零零星星的,跟撒盐似的。
没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在黑漆漆的夜里头,打着旋儿往下落。
院子里头那层薄薄的积雪,很快就被覆盖了。
屋顶上,树梢上,也都迅速地变白。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李淑芬也凑过来看。
呀,下这么大。是啊。李云峰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头忽然一动。
你先睡,我出去一趟。干啥去?黑灯瞎火的。看雪。李云峰嘿嘿一笑。
李淑芬拿他没办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呀,真是闲的。快去快回,别冻着了。放心吧。李云峰披上一件大衣,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
他出了屋,一股寒风卷着雪花就扑面而来。
可这点儿冷,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他现在可是化神期的修为了。
寒暑不侵,那都是最基本的。
别说这点儿雪了,就是把他扔到冰窟窿里头睡一宿,他都不会打一个哆嗦。
李云峰走到院子中间。
院子里头,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搭起了一个小凉亭。
凉亭是木头的,四根柱子,一个尖顶,瞅着挺古朴雅致。
这是李云峰闲着没事儿,自己捣鼓出来的。
他走进凉亭里头,从百草图空间里头,摸出一套茶具,又取了一壶热水。
热气腾腾的茶水倒进杯子里,一股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李云峰端着那杯热茶,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眯着眼睛,欣赏起了这漫天的大雪。
雪下得真大。
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邻居家的屋顶,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村子里头静悄悄的。
家家户户都睡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随即又被风雪声给淹没。
李云峰喝了一口热茶,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舒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跟亭子外的风雪混在一起。
瑞雪兆丰年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头感慨。
这场大雪,下得太是时候了。
开春以后,雪水融化,渗到地里头,明年的庄稼,肯定不愁长了。
而且,这大雪还能冻死不少地里头的害虫。
来年开春,地里的活儿都能省不少。
这可都是粮食。
李云峰看着这雪,心里头想的,却不只是庄稼。
他还想着开春要建的水电站。
想着那几个要扩产的工厂。
想着那些即将要去上大学,未来又可能回来的知青。
这场雪,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个好兆头。
更像是一个确认。
确认他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确认他做的这些事儿,是顺应天时的。
不然,哪儿来这么一场恰到好处的大雪?
李云峰的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他一个人在凉亭里头,喝着茶,看着雪,一直待到后半夜。
直到那壶茶都喝完了,他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浑身上下的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
他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觉得光看雪还不过瘾。
得出去溜达溜达。
他心念一动。
一头神俊非凡的驼鹿,凭空出现在院子里头。
这驼鹿,比寻常的马还要高大一圈,浑身皮毛雪白,没有一根杂色,在雪地里头,几乎要跟背景融为一体。
它那两只巨大的鹿角,像是珊瑚一样,晶莹剔剔,泛着淡淡的光晕。
这是李云峰从百草图空间里头弄出来的坐骑。
平时不舍得用,今儿个雪夜,正好拉出来遛遛。
驼鹿一出现,就亲昵地用大脑袋蹭了蹭李云峰。
李云峰哈哈一笑,翻身就骑了上去。
走!带哥溜达一圈!驼鹿四蹄一动,悄无声息地跃出了院墙,稳稳地落在了外头的雪地里。
蹄子踩在厚厚的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李云峰骑着驼鹿,在村子里头慢慢地溜达。
整个村子,都静得可怕。
雪下得更大了,像是在往下倒似的。
路两边的房子,都变成了雪白的馒头,只有窗户里头,偶尔还透出点儿微弱的煤油灯光。
那是巡逻队的人,还没睡。
李云峰催着驼鹿,往前头走。
没多远,就看到了两个穿着厚厚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
他们手里头,还都拿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
是巡逻队的。
谁?那俩人也看见了李云峰,警惕地端起了枪。
黑夜里头,突然冒出来一个骑着白色巨兽的人,搁谁谁不害怕。
我。李云峰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风雪里头,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书记?那俩人一听这声音,立马把枪放下了,又惊又喜。
这么大的雪,您咋出来了?李云峰骑着驼鹿,走到他们跟前。
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他看了看这俩人。
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叫王老四,是民兵队的副队长。
他搓着手,嘿嘿地笑。
书记,跟以前比,现在这活儿,简直是享福!哦?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也抢着说,以前巡逻,那得一宿一宿地在外头挨冻,现在好了,村里头给盖了专门的巡逻房,里头火炕烧得热乎乎的。王老四接着说:我们现在是两班倒,俩人一组,一个小时出去溜达一圈,转一圈下来,也就半个钟头,剩下半个钟头,就能回屋里头暖和暖和,喝口热水。这不,刚从屋里头出来。李云峰点点头。
这都是他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