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安失踪的这些时日,荣国公府彻底乱作一团。
好好一个小娃娃,莫名不见踪影。府中人四下搜寻,偌大京都几乎被翻查殆尽,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素来心性坚韧、诸事缠身也不曾垮下的明蕴,连日忧思煎熬,终究急得卧病在床。
戚清徽周身寒气一日胜过一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书房之内,荣国公面色凝重,语气满是焦灼:“思来想去,总不能是见鬼了。十有八九,怕是与宫中那位脱不开牵连。”
“允安早产,自降生起便体弱,你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这才养得与平常孩童无异。谁不知你将这孩子视作心尖至宝。”
“那人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拿捏牵制你,允安便是最易得手的把柄。以他的行事作风,倘若当真对孩子痛下狠手……”
余下的话语荣国公再也说不出口。
戚清徽却久久不语。
他心底隐隐判定,此事并非永庆帝所为。
永庆帝虽一直妄图掌控自己,亦有心缓和彼此隔阂,断然不会做出这般彻底撕破脸面的举动。
可除却宫中之人,放眼朝野内外,又有谁敢贸然对允安动手?
万千思绪缠扰心头,戚清徽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暗的情绪,沉沉眸光似深渊一般,仿佛能吞没周遭所有光景。
“爷!”
门外骤然响起霁一的声音。
“找到小公子了!”
戚清徽身形猛地一震,抬眼望去,脚步急促地快步上前,沉声追问:“人现在何处?”
“郊外码头。”
戚清徽闻言当即大步朝外踏出,沉声吩咐:“速速备马!”
荣国公见状,连忙快步紧随其后。
霁一亦快步跟上,边走边细细回禀:“是少夫人手下办事的人,今日恰好在码头搬货,无意间撞见一个直言自己是荣国公府金孙的小娃娃。”
“平日里少夫人极少带小公子往码头办事,那边下人也不敢贸然相认。只说孩子眉眼气韵矜贵,样貌依稀能看出您与少夫人的影子,问及府中诸事也都应答无误,他们不敢耽搁,立刻便传了消息过来。”
这是还没核实确认。
可戚清徽心底紧绷的弦松弛几分。
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允安。
他步伐未缓,越走越急。
霁一继续禀报。
“人起先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头。码头刘家商行的伙计去那儿伐些木料好回来修船,给撞见的。”
“刘家掌柜念着那么点大的孩子,身边也没人照看,也不知怎么走到那儿的。便擅自做主将小娃娃带出了山林。本是想着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打听是谁家的……”
霁一斟酌着出声询问:“消息刚递进门房,便被属下先一步截下,少夫人那边至今还未曾知晓此事,是否此刻便派人前去通报?”
“暂且先瞒着,她如今染病卧床,倘若空欢喜一场,怕是难以承受这份落差。”
戚清徽不敢冒险。
明蕴坚韧要强,可孩子失踪的这一个月里,早已被折磨得心神俱溃。
戚清徽沉声说道:“唯有亲眼将允安安然带回,送至她跟前,才算真正安她的心。”
————
码头。
人声嘈杂,船工喊号的粗哑声响、沿街小贩的吆喝叫卖,混着江水潮气,嗡嗡地搅成一团,闹得人耳根发沉。
允安被三春晓码头的一众脚夫围在中间,小小的身子陷在人堆里,半点不怯。
围着他的脚夫们你看我、我看你,压低了声议论。
“这、这真是小公子?”
“不是说丢了整整一个月吗?怎么瞧着穿着打扮还这般齐整体面,半点不像流落在外的样子?”
“咱们派人去递了信,也不知消息有没有顺利传到荣国公府里……”
别说脚夫们,码头上往来的行人客商,也都忍不住纷纷凑上前来围观。
“这辈子头回瞧大人物家的孩子,若真是戚府嫡孙,将来前程无量,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这么多人围着,这娃娃竟半点不怯。”
“方才他说自己是戚家金孙,我还当他胡说。早知道直接把人送回京,我就是戚家的恩人,白白错过了大好机缘!”
正交谈间,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戚清徽翻身下马,步履匆匆快步赶来。
他周身气场凛冽慑人,周遭人群下意识纷纷避让,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戚清徽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央的小小身影。
只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允安!”
允安听到了爹爹的声音。
他才抬头。
戚清徽已快步奔来,目光将允安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即一把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庆幸与后怕。双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我的允安。”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微的颤抖:“安然无恙……安然无恙就好。”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他不敢想,不敢停,明蕴垮了,他也垮了。
可他得撑着不能垮。
允安有点愣愣的。
他明明不久前还抱着胭脂扣和娘亲站在码头边。
可一阵头晕目眩,娘亲不见了,眼前是山林。
别看允安还小,可他懵懵懂懂,影影约约猜到了什么。
允安也不知该难过,还是该欢喜。
他轻声问:“你是以后的爹爹吗?”
什么以后的不以后的?
“允安。快给祖父瞧瞧。”
荣国公比戚清徽慢一步,这时候才追过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曾祖母说的没错,咱们允安是有大造化的。”
————
明蕴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人消瘦得厉害。
自打允安丢了,她便再没管过后宅的事。
那些账册、那些往来应酬、那些往日里被她打理得妥妥帖帖的琐碎,统统被她丢下了。
映荷手里捧着药碗,坐在床边轻声劝:“娘子,您多少进些药吧。”
她眼眶微微泛红:“您得养好了身子,才能好好等着小公子回来不是?”
映荷的话落在耳边,像是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一个月了。
明蕴……都不敢抱有希望了。
她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似随时都能散架。
映荷连忙替她顺背。
等缓过来些,明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映荷,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睛,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
“娘亲!”
是从外头传来的。
明蕴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却顾不上了。
她的手死死攥住映荷的衣袖,指尖泛白。
“你……你听到了没?”
话音未落,外头又是一声,比方才更响亮,更清晰。
“娘亲!”
明蕴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地上踩。映荷拦都拦不住,只来得及抓起一件外衫追上去。
明蕴才跨出门槛,便看见戚清徽抱着允安进了院子。
允安已经从戚清徽怀里探出身子,朝她张开两只小手,脆生生地喊:“娘亲。我回来了。”
那一声,把明蕴这阵子丢的魂喊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