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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清徽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头隐隐作疼。
荣国公夫人本就生气,回来若是察觉池中鱼还少了,定然又要炸毛跳脚,闹得鸡飞狗跳。
可这份烦扰转瞬即逝,戚清徽眉心的蹙意瞬间散去,半点不疼了。
因为……
最该头疼的人,从不是他,是荣国公。
明蕴蓦地停下脚步,语气幽幽开口:“戚清徽。”
她素来极少这般连名带姓唤他。
戚清徽微蹙眉心,只当是有要紧事,温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闻新任户部尚书张大人,年轻时生得眉目清俊面皮白净,早年外放做知县时,下头皆暗自议论他是毛头小子,他为了树立威严,便特意留起了胡须。”
戚清徽淡淡应声:“确有此事。”
心中正疑惑她为何突然提起,就见明蕴一本正经看着他。
“你可千万别学着去蓄胡须。”
她拧眉:“我可不愿往后和你亲嘴,被一嘴硬邦邦的胡子糊了一脸。”
明蕴:“你会遭我嫌弃的。”
戚清徽:……
“别这样。”
这话……
明蕴还以为他真的动了心思。
戚清徽:“你不嫌弃,我听着都嫌弃。”
明蕴:……
————
贺时素出城那日,日光温温地铺下来,像是老天也替她送行。
她素来不喜离别那套,又不是不见了,便执意没让明蕴来送。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扬起一路轻尘。驶出城门时,她掀开布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浸满她所有痛苦与不堪的京都,终究被她远远抛在了身后。
在视野里一寸寸退远、缩小,终于淡成一道模糊的轮廓,被日光化开,再也不见。
她放下帘子,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开阔的路面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
“娘子。”
身侧的婆子轻轻唤了一声。出了宫后,她便没再喊娘娘,而是换回了姑娘家时的称呼。
婆子迟疑:“后头有人跟着。”
贺时素没问是谁。
已经猜出来了。
她眸光微闪。
耳边仿若有人在唤她。
初见时的守礼,不敢看她。
“贺娘子。”
后来的自卑忐忑。
“我乃府中庶子,向来无人看重,你当真愿意倾心于我?”
以及他的许诺。
“时素,此番科考我必定奋发图强,求得功名。等我高中,就来提亲。”
一朝金榜题名,不愧是她看中的人,科举独占鳌头。
他终于穿上了那身状元锦袍。
“贺时素,我高中状元了。可你怎么入宫了。可是我让你等了太久了?”
入宫之后,她和朝伯言便没怎么见过面。偶尔宫宴上远远瞥见一眼,也只是遥遥一望,连句寒暄都无从说起。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可想起这个人,浮现在脑海里的,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年少时的眉眼,意气风发的笑,还有一句。
——等我高中,就来提亲。
“娘子。”
婆子低声:“太傅跟了有一段路了,您可要停下同……他说句话。”
“说什么?”
贺时素:“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入了深宫,他也儿女双全了。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我眼下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过日子,难道还要去和他再续前缘不成?”
婆子眼一红。若是没有先帝,娘子和太傅……定然和和美美的。
“娘子……太苦了。”
贺时素低头释然笑了。
苦不苦的,都已经熬过来了。
她说。
“你看。”
“我想起他,还是他最好的样子,就够了。”
后头,朝伯言勒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
风掀起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浑然不觉。
亲信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劝道:“爷,您要不……上前说两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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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伯言:“她这个人,最怕麻烦。我若上前,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好不容易从牢笼里出来了,我何必把她拉回旧事里?”
“可您一直惦记着……”
朝伯言终于勒马,没有再跟。
前头马车越走越远,
就像他和贺时素之间那样,时过境迁,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
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说什么情啊爱啊的。只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如何也补不上。
“她该往前走,而不是回头看我。”
“这样就很好。”
他喃喃:“时素。”
“贺时素。”
“贺娘子。”
最后这一声,仿若初见时的轻唤。
声音被风吹散。
“愿你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枷锁。”
————
明蕴是在五日后,去接允安的。
身侧是戚清徽,以及惴惴不安的荣国公。
到了枫林后,素来沉稳持重、遇事从无半分慌乱的明蕴也绷不住,满脑子都是允安。
几乎是立刻便要扬手叩门,迫不及待踏入院中。
“令瞻媳妇。”
荣国公突然出声。
“自你婆母离开后,池子里的那些鱼都是我亲自喂养,向来宝贝的很。”
没头没尾的一句,明蕴却听懂了。
姨母吃过一条,荣国公没有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吃人嘴短,总要帮忙说好话的。
明蕴刚要说话。
就听到熟悉的软绵声。
“啊——”
戚锦姝:“别急。小姑这就带你出门遛弯。”
“允安是不是又惦记着前头山峰的兔子窝,想去看小兔子啦?”
“啊——”
紧闭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戚锦姝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允安走了出来。
天寒地冻,小家伙被层层软锦裹着,圆滚滚的像个蓬松的白胖面团,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看清院外立着的三人,戚锦姝先是一愣,随即笑开。
“嫂嫂,你可算是来了。”
她抬了抬下巴:“你儿子,我养得很好。”
允安懵懂地抬眼,望向三人。
荣国公,不认识。
戚清徽,也不认识。
最后落在明蕴身上,小崽子只是懵懂瞥了一眼,便飞快低下头,专心摆弄着怀里的绒毛兔子玩偶。
还伸出小胖手,轻轻点了点玩偶的耳朵,咿咿呀呀地示意戚锦姝,快带他去找真兔子。
明蕴上前:“允安。”
声音轻柔无比。
“不认识娘亲了?”
允安又慢吞吞抬起眼,看向明蕴。
只是一眼,便又要移开。
可下一秒,猛地顿住。
小身子微微僵住,目光直直落在明蕴脸上,这一次,再也没有挪开。
看了许久许久。
认出来了。
怀里攥着的兔子玩偶,忽然就不香了。
小胖手一松,玩偶径直落在地上。
下一刻,圆滚滚的小身子猛地挣扎朝着明蕴方向扑去,小短手使劲伸着,恨不得立刻钻进她怀里。
“啊——啊!”
明蕴心口一软,将这个香香软软小团子紧紧抱了个满怀。
刚一沾到她的脖颈,允安便用小胳膊死死环住。仿佛怕一松手,娘亲又会消失不见。
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密密麻麻聚在眼底,泪眼汪汪的,看着可怜极了。
紧接着,一声憋了许久的啼哭,终于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