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帝国军大营。
卡迪尔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因为前线。
前线反而最省心——炎魔史尔特尔被困在夜灵平原的召唤阵里出不来。
帝国军进不去,炎魔出不来,双方隔着三十里焦土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帐篷外面那些活人。
“殿下,这是本月的粮草清单。”
军需官弯着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边角的账册。
他站在桌前的位置比上个月远了两步——这是个聪明人,知道最近离卡迪尔太近没好果子吃。
卡迪尔没抬头:“念。”
“现有口粮储备,折合标准配给,够全军食用六天。”
上个月还是二十一天。
“冷杉领罐头库存见底,最后一批是十二天前到的货。新订单发出去整十天了,金狮商会回复说产能紧张,交货日期往后推——没说推多久。”
卡迪尔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他们报了新价没有?”
军需官翻开账册夹着的单据:“报了。每箱上调四十铜鹰。”
足足涨了一倍。但还是比向东境买粮要便宜得多。
卡迪尔把单据抽过来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金狮商会的人精得很。北境出了事,消息传得比马快,这帮商人闻着血腥味就开始咬人。
什么产能紧张,分明是攥着货等他来求!
“还有呢?”
军需官的喉头滚了一下。
“西境佣兵团的饷……”
“说。”
“足足欠了一个月了,殿下。萨尔科那边连着三天派人来催,今天措辞比昨天更硬。”
眼看卡迪尔的情绪百年的不再稳定,军需官识趣地退出去了。
帐帘落下,外面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和铁甲碰撞声。
这些声音一个月前让他觉得踏实,现在每响一声,他就多记一笔账——这些人要吃饭,要拿钱,要活着。
六天之后,他拿什么喂这两万张嘴?
……
下午,三个人被领进了主帐。
为首的叫萨尔科,绰号“铁蝎”,西境佣兵联合会下辖最大的独立团团长。光头,左臂一道老刀疤,疤皮已经白了。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团长,卡迪尔叫不上名字,但认得脸——都是六年前在西境戈壁跟他一起吹沙子的老兵。
六年前这三个人头一次见他,行的是单膝跪礼。
今天走进来,却连那点恭敬的态度都淡了。
“殿下,弟兄们不是不愿意继续卖命……”
“但命是有价的。”
卡迪尔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交叉,做出一副闲适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后槽牙咬得有多紧。
“这个月的饷拖着,我心里有数。先说你的条件。”
萨尔科根本没听进去。
“第一,立刻结清欠饷,全额,不打折。第二,后续月饷上浮三成。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平平地看着卡迪尔。
“给铁蝎团划一块南境封地。不用大,够老弟兄退了有个落脚地方就行。”
帐内安静了几秒。
“封地,当然可以!”
卡迪尔站起来,走到萨尔科面前。
他比对方高半个头,俯视着这个光头。
“欠饷一肘内补上,月饷涨两成,封地的事等仗打完再谈。”
“那后续上浮的三成军饷……”
“两成五,多一个铜鹰都没有。”
卡迪尔压低声音,“萨尔科,六年前你带着三百号残兵来求我收编,可不是这个谈法。”
萨尔科没接话。和身后两人换了个眼神,抱拳退出帐篷。
没答应,也没拒绝。
卡迪尔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落下的帘子。
直接拒绝,他还能骂一句。
这样出去,更让他胃里发堵。
三个人走后不久,桌上的陶杯被卡迪尔砸了个粉碎。
碎片弹到地毯上,有一块蹦到了刚掀帘进来的副官赫比靴面上。
赫比低头看了看,默默把碎片踢到角落,才开口。
“殿下,圣城那边有回信了。”
卡迪尔的动作停了,终于来了个好消息。
“那老不死的教皇怎么说?”
赫比从怀里取出信封递过去,卡迪尔一把夺过来,目光扫到落款——
不是教皇奥立金的私印。
是一个叫“约瑟夫”的中层执事的签章。
整整四封信!
他前前后后给圣城写了四封亲笔求援信,措辞一封比一封低,从“请求协助”写到“恳请派遣圣裁军”,把身段放到他这辈子从没放过的低。
换来一个中层执事的官样文章。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一下:
“教廷高度关注南境战况,正在评估当前局势,将在适当时机提供必要支持。”
正在评估。
适当时机。
必要支持。
卡迪尔把信纸扯碎,扔在地面狠狠踩了几脚。
圣光克制深渊,整个帝国都知道。
眼下,圣翼教会是唯一能压住那头炎魔的势力,他把姿态放够了,以为教皇会给自己这位未来的帝皇一点面子。
结果那老东西连面子都不给!
在等他们三兄弟打到油尽灯枯?还是在等更高的要价?
赫比等了片刻,又从袖口抽出一封信。
“殿下,这封信是一个小时前送到的。”
卡迪尔瞥了一眼封口蜡印——一道竖劈的闪电纹。
赖斯的私章。
“拿走拿走!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
卡迪尔厌恶地扭过头,正想把它扔出去,但转念一想又停下了。
他那个比毒蛇还难缠的弟弟,选择这个时候写信给自己,是什么用意?
算了,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坏的消息了,干脆简单看两眼吧。
卡迪尔拆开信,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放下了信,转头看向赫比。
“赫比。”
“殿下,属下在。”
“赖斯说,弗兰顿的五千人,全军覆没。”
赫比愣住。
“五千?”
“全军覆没。”
卡迪尔把信递过去,“你自己看。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施法者出现在战场上,攻击来自视野之外。斗骑和普通步兵一样脆弱,铠甲没有任何用处。”
赫比接过信,越看脸色越白。
“这……什么武器能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那只炎魔,也做不到这样……”
“我不知道。”
卡迪尔走到帐篷角落,掀开一口箱子。
里面整齐码着几排铁皮罐头——冷杉领出产的午餐肉罐头,过去这个月里撑着他大半个军团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的钢印。
冷杉领,军供特制。
“这个罐头的产地,和灭掉弗兰顿五千人的那个地方,居然是同一个地方。”
卡迪尔把罐头放回去,合上箱子。
赫比张了张嘴。
“赖斯要我搁置南征,跟他联手北上。”
卡迪尔走到地图前,盯着北境那个小圈,
“他说,不趁现在掐死它,我们兄弟三个谁都别想坐上那把椅子。”
“殿下信他吗?”
“赖斯说的话,我从来不信。”
卡迪尔转过身,“但这封信里的消息,我开始有些感兴趣了。”
赖斯不是蠢货,那里毕竟是他的大本营。
北境真出了事,他自己也跑不掉——这条毒蛇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更何况,那些罐头确实存在。
廉价到离谱,产量大到不正常。
一个被流放不到一年的边陲男爵,连名字都不值得让他记住,凭什么能做到这些?
卡迪尔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他只需要便宜的食物,货源根本不重要。
现在他不得不想了。
“粮食剩六天,佣兵在逼宫,教会在观望,赖斯在拉我下水。”
卡迪尔一条一条数出来,随后停顿了一下。
他走回桌边,把赖斯那封信展开,压在地图上冷杉领那个圈的正中央。
“行。那就先看清楚这头东西,再决定怎么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