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里,雷蒙靠墙站着,双臂抱胸。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多小时了。
走廊安静,只有墙壁上魔导灯发出细微的嗡声。手术室的门是厚实的金属板,隔音效果极好,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铭牌,刻着”手术中“三个字,被灯光照着发亮。
雷蒙的目光从铭牌上移开,又移回去。
克兰特意给他批了一天的休假,因此他今天来得很早。
手术定在上午九点,他八点半就到了,然后就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直坐到了现在。
昨天握住父亲手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皮肤底下那些骨头。
硬的,凸的,不规则的碎骨顶在掌面上,手掌只要稍微握拳都会被骨刺折磨得痛不欲生。
更别提塔伦还要在明面上代理血枫领的领主——作为一个连魔力都无法释放的废物,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
那一刻他才明白,父亲这些日子究竟扛下了多少压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发现是两个护理员抬着纱布箱往储物间走。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扇门。
在手术开始前,雷蒙就知道父亲选择了减轻麻醉剂量的手术方式。
局部麻醉,而且手术过程中愈合的畸形骨头需要重新打断,让魔力回路在清醒状态下强行疏通。
虽然这样的确能提高激活魔力回路的成功率,但与此同时,他也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雷蒙在港务处见过码头工人被吊臂砸断手指送急救——那个壮汉疼得满地打滚,整条街都听得见叫声。
父亲要经历的,还要比那重得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雷蒙从靠墙变成来回踱步,步幅很小,三步到左边墙角,三步回到门前,再三步到右边墙角。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上百遍。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手术中”的灯光熄灭了。
雷蒙还在原地徘徊的脚步忽然停住,连忙走回手术室的门前等待。
门里有人低声说话,但听不清。
接着是金属碰托盘的声音,以及水流冲洗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塔伦。
白色病号服,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角上,右边鬓角那几缕被汗水粘成了一绺,搭在颧骨旁边。
“父亲?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塔伦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雷蒙面前,抬起右手,捏了一把他的肩膀。
然后松开,在他面前摊开了右掌,掌心朝上。
骨骼线条平直,五指自然展开,虎口的肌肉饱满。
没有错位,没有隆起,没有一处弯折,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伤痕。
雷蒙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只手上。
紧接着,一簇火焰从塔伦的掌心升起来。
不是爆燃,也没有花哨的东西。
就是一团橘红色的小火,安静地烧着,焰舌三寸高,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火系术士掌控魔力最基础的标志——掌心火。
回路通了。全部通了。
三个小时,被活生生锯开三根骨头,被钻孔穿钢丝,被刮掉一整层纤维化的组织,在清醒状态下强行撞开三个堵死的魔力节点。
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的每一寸经脉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重新铺过、对接、烧通。
塔伦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火,没有说话。
火焰烧得很稳,一点都不抖。橘红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额角还没干透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病号服领口湿了一大片,右手腕上还能看到固定带勒出的红痕。
数十年的修炼,掌心火是最不起眼的法术,放在从前,塔伦连演示都懒得演示。
久违的火光映在雷蒙眼睛里,他盯着那团火愣了很久。
然后猛地把头偏开,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塔伦收起火焰,把手插回袖子里,目光移向走廊另一端。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克兰、乌莉尔、布彻尔和苏拉依次从手术室中走出。
塔伦转过身面对他们,然后突然单膝跪了下去。
“非常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手术后能恢复得这么好,也多亏了你自己。”
布彻尔耸了耸肩,他根本想不到——一位帝国前伯爵,居然会向自己单膝下跪表达感谢。
“塔伦。”克兰开口了。
“领主大人,我在。”
“手治好了,该干的事还多。”
克兰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血枫领还等着你回去。现在,我任命你为血枫领的新领主。”
塔伦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再次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雷蒙跟上去,走在父亲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穿病号服,一个穿行政制服,谁也没再说话,步调却不知什么时候对齐了。
克兰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两人拐过走廊尽头消失。
乌莉尔伸了个懒腰,背上的羽状纹路在灰色罩衫下浮动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我先回厨房了。”她说,“中午打算试新配方的菌菇浓汤,给莉雅补补。”
布彻尔和苏拉也先后告退,做完这台手术,他们俩才是最累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就这样,走廊彻底空了。
克兰靠在墙上,正准备直起身往外走,衣兜里的传讯符文亮了。
瑟芮娅的频道。
克兰掏出符文石贴到耳边:“说。”
“领主大人,有猎人在冷杉林东北方向发现一个人类女孩,背着一个孩子,两个人一起昏倒在雪地里。
猎人发现的时候,那个女孩趴在地上,身上只剩一件破背心,所有厚衣服都裹在了背上那个孩子身上。”
“按照先前的安排准备救助。”克兰说,“她们现在状况怎么样?”
“已经送到东区收容站了。两人状况极差,初步判断是严重脱水与饥饿引起的,那个孩子更危险一些,体温很低,呼吸微弱,医护正在抢救。
女孩的年龄目测十七岁,瘦得脱了形,手上脚上全是冻疮和旧伤。”
克兰皱了下眉。冷杉林东北方向,那片区域再往外就是冰原荒地,最近的人类聚居点在两百多里开外。
两个孩子从那个方向来,徒步穿越冰原——这不是迷路能解释的。
“有没有查到她们的身份?”
“没有任何身份文件,衣服上也找不到标识。女孩醒过一次,只说了一个词就又晕过去了。”
“什么词?”
“矿区。还有另外一件事。”
瑟芮娅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克兰很熟悉的谨慎,“猎人把她们抬上担架的时候,地面突然开裂。”
克兰的手从墙上撑起来。
“裂缝从女孩身下往外扩了将近两米,地面是直接崩开的。之后女孩就彻底失去意识,没有再出现类似情况。我到场之后亲自确认过——”
瑟芮娅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有岩系魔力的波动。不算强,但很纯,而且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的痕迹。
也就是说……她是后天觉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