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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0章 既然文书送到了,那就顺手把德里的门也敲开吧!
    德里的使者走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果阿城外那条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土路上,一队绿袍人骑得很快。

    可再快,也快不过他们心里那股子发毛的寒气。

    领头那使者一边夹着马腹,一边回头看。

    他总觉得后面有人盯着他。

    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座城在盯着他。

    那种感觉很怪。

    以前他替苏丹传令,去过不少地方。

    去土邦。

    去商港。

    去那些见了绿旗就恨不得趴地上亲鞋尖的小城。

    他只要把文书一摔,把“德里苏丹”的名号一报,对面基本就先软了三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进的是果阿。

    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从一头怪兽嘴里捡回一条命。

    “快!”

    “再快一点!”

    他扯着嗓子喊。

    后头两个护卫脸色也不好看。

    其中一个忍不住道:“大人,后头没人追。”

    “你懂个屁!”

    绿袍使者张口就骂。

    骂完以后,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没人追才吓人。”

    “他们要真想追,我们现在早死海边了。”

    护卫不吭声了。

    是啊。

    那城里黑洞洞的炮口。

    那一排排会喷火的铁管子。

    那群穿着黑灰军服、走路都一个节奏的兵。

    还有码头上那些本来该低头缩脖子的苦工。

    一个个挂着木牌。

    排着队。

    领工钱。

    领水。

    登记名字。

    甚至有人敢当着他们的面抬头看。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

    是正大光明地看。

    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这才最瘆人。

    那不是怕。

    那是已经不拿德里当回事了。

    绿袍使者越想,后背越凉。

    他眼前老是闪过那个画面。

    黄昏的时候。

    周瑜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把四个条件说完。

    一句一句。

    不快。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就是那种温和,才让人头皮发麻。

    果阿不退。

    封路的人撤了。

    三日内放商。

    换个能做主的来谈。

    不服。

    就打。

    旁边那个叫孙策的,更干脆。

    刀往桌上一拍。

    “听不懂人话,就听炮响。”

    说完还乐了一下。

    那笑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开心。

    就像巴不得德里那边不服一样。

    绿袍使者想到这里,脸都绷紧了。

    他以前也见过猛人。

    可猛成这样的,他头一回见。

    一个像笑着剥皮。

    一个像提刀拆门。

    偏偏两个人还能坐一块儿喝茶。

    这哪是什么海上来的商队。

    这分明是一伙披着人皮的灾星。

    “大人。”

    后头护卫又追上来。

    “前头有村子,要不要歇口气?”

    绿袍使者抬头看了看。

    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路边确实有一片零零散散的灯火。

    他本来想点头。

    可脑子里忽然闪过果阿城门口那块新钉上去的木牌。

    港务临时管理会。

    那字他不全认得。

    可有人给他翻了。

    他说不上那几个词哪里可怕。

    可就觉得不对劲。

    以前一座城,只有总督。

    只有税官。

    只有神父。

    只有拿鞭子的监工。

    现在那地方出来的,居然是什么“管理会”。

    里面还有苦工头。

    还有寡妇。

    还有认字的老匠人。

    甚至还有个瘸子负责登记伤员和工食。

    这他娘是什么鬼东西?

    绿袍使者越想越不敢停。

    “不中。”

    “连夜赶路。”

    “赶到大营驿站再歇。”

    护卫苦着脸,只能继续跟。

    夜风吹过来。

    带着海边的腥味儿。

    那护卫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大人,你说……果阿会不会真守不住了?”

    绿袍使者嘴角一抽。

    本来想骂。

    可骂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守不住?

    他想说,这不是会不会的事。

    是已经没了。

    果阿已经不是德里的果阿了。

    那地方现在姓谁,他说不好。

    但肯定不姓苏丹了。

    他沉默半天,才憋出一句。

    “回去以后,原话照说。”

    “一个字都别改。”

    “谁改,谁死。”

    说完,他狠狠一夹马腹。

    马蹄声急了。

    夜色也更沉了。

    而此时此刻。

    果阿城里,却亮得很。

    码头上灯火通明。

    铁锤声。

    锯木声。

    号子声。

    一阵接一阵。

    孙策站在高处,看得直咧嘴。

    “娘的。”

    “这才像点样子。”

    他手里还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看了半个时辰了。

    越看越烦。

    可烦归烦,他还是没扔。

    因为周瑜刚才一句话把他堵死了。

    “伯符,你不是总说打仗靠粮,靠炮,靠船么?”

    “账本就是粮炮船的骨头。”

    “你要连骨头都不认,打的就是瞎仗。”

    这话没毛病。

    就是听着堵。

    孙策低头又翻了一页。

    “木料进出,铁件领用,麻绳损耗,火药封存……”

    他念着念着,脸都黑了。

    “这他娘比背兵书还烦。”

    旁边王二麻子正在巡哨,听见这句,嘴角一抽,赶紧把头扭开。

    孙策眼尖。

    “你笑什么?”

    王二麻子立马站直。

    “报告师长,我没笑。”

    “你当老子瞎?”

    “没有,真没有。”

    “滚过来。”

    王二麻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孙策把账本拍他胸口上。

    “来,你看看。”

    王二麻子接过去,只瞅了一眼,脸就绿了。

    “师长,这……这字我认得不全。”

    “认不全你还敢笑?”

    “我不是笑账本,我是笑……不是,我也没笑啊!”

    孙策抬脚就踹。

    当然没真使劲。

    王二麻子挨了一脚,反倒松了口气。

    还行。

    肯踹,说明心情还不算太差。

    这时,拉曼一路小跑着上了木坡。

    这位前几天还在船坞里跟葡萄牙监工狠狠干架的苦工头,如今脖子上挂着块新木牌。

    港务工役组长。

    牌子不大。

    字也不算好看。

    可他走路都比前几天稳了些。

    像真觉得自己是个“管事的”了。

    “长官!”

    “西坞那边清完了!”

    拉曼跑得满头汗。

    “按今天新登记的数,大船坞三个,小坞五个,东侧烧毁棚架两座,剩下的木料还能用七成半。”

    “七成半?”

    孙策抬头。

    “昨儿不是说七成?”

    拉曼咧了咧嘴。

    “又翻出来一批,被旧监工藏墙后头了。”

    “狗东西。”

    孙策骂了一句。

    随即又问。

    “工匠呢?”

    “登记了二百一十七人。”

    “真会修船的有八十三个。”

    “会钉板、锯木、烧焦油的有一百来个。”

    “剩下的是打杂的和装死的。”

    “装死的呢?”

    “还在装。”

    拉曼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照周将军的法子,把工牌一挂,工价一亮,再把以前抽成的税一撤,今天晚上已经有二十多个自己回来了。”

    孙策啧了一声。

    “还真让公瑾说中了。”

    “人不是抓回来的,是饿回来的。”

    拉曼没太听懂这句,但还是点头。

    他这几天已经摸出一点门道。

    听不懂没事。

    点头总没错。

    只要别跟以前那帮总督老爷似的,上来就拿鞭子抽,或者问着问着突然翻脸杀人,他就觉得这群中华人已经够讲理了。

    孙策往下看了看。

    港口边上,一条长桌排了几十步。

    桌后坐着三个识字的本地人,一个赤曦军书记官。

    凡是来登记干活的,都先过那张桌。

    报名字。

    报会什么手艺。

    家里还有几口人。

    伤没伤。

    住在哪。

    然后领工牌。

    再去领饭。

    再分工。

    一套下来,不快。

    但很稳。

    连港口上那帮最会偷奸耍滑的老油子,今天都没怎么敢闹。

    为啥?

    很简单。

    因为规矩先贴出来了。

    工钱多少。

    伤了怎么办。

    偷料怎么算。

    纵火怎么算。

    私下斗殴怎么算。

    写得明明白白。

    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

    听完以后,有人还想浑水摸鱼。

    结果下午才有个家伙偷了两把钉锤想溜。

    被抓回来以后,没直接打死。

    而是先当众审。

    问他有没有饭吃。

    有没有登记。

    有没有领工。

    全问完。

    再判。

    罚三天工。

    双倍补料。

    再站到码头口举牌认错半天。

    牌上写着。

    偷公家料,就是偷自己饭。

    这一下,比抽三十鞭子都狠。

    因为围着看的人是真骂。

    不是官差骂。

    是苦工在骂。

    是寡妇在骂。

    是船坞里那些以前一起挨鞭子的在骂。

    骂得那小子恨不得跳海。

    孙策想着想着,忽然嘿了一声。

    “这招有点意思。”

    王二麻子在旁边小心接话。

    “师长,这就叫……那个啥,群众监督?”

    “你还知道群众监督?”

    “夜校教的。”

    “你学明白了?”

    “没全明白,但我记住了。”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

    “反正意思差不多就是,别老让咱们盯,让他们自己盯,省人省心。”

    孙策愣了愣。

    然后仰头就笑。

    “有道理。”

    “狗日的。”

    “你小子最近真背书背出点名堂来了。”

    王二麻子心里直乐。

    背书有用。

    至少现在挨骂的时候,不至于一句也接不上。

    这时。

    周瑜从后面慢慢走了上来。

    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手里拿着一叠新抄好的文书。

    海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摆动。

    他看了一眼下头灯火通明的码头,又看了一眼孙策手里的账本。

    “看完几页了?”

    孙策脸一僵。

    “差不多了。”

    “差多少?”

    “……”

    “说。”

    “还剩十来页。”

    周瑜笑了。

    “那就接着看。”

    孙策脸更黑了。

    “公瑾。”

    “嗯?”

    “你说实话。”

    “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周瑜把文书递给旁边亲兵,转过身来,十分平静地看着他。

    “是。”

    孙策:“……”

    王二麻子差点没憋住。

    赶紧用咳嗽掩饰。

    孙策被这一下整得都没脾气了。

    “你还真承认。”

    “不然呢?”

    周瑜语气淡淡。

    “你总说城打下来就是咱的了。”

    “可城怎么才算是咱的?”

    “不是把旗插上。”

    “不是把总督拖下来。”

    “是船能修,井里有水,码头不乱,工匠愿意回来,商船敢进港,税不是乱抽,苦工不再逃山里。”

    “这些东西要是立不起来,这城就只是我们借宿几天的破院子。”

    “人一走,立刻复旧。”

    孙策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

    风从海上吹来。

    带着桐油和木屑味。

    也带着一点火药味。

    这些味道他熟。

    可现在掺在一起,却真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他打城。

    讲究的是快。

    冲进去。

    砍翻。

    占下来。

    喝酒。

    分战利。

    完事。

    可跟着李峥这一路走到现在,他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打下来,真不算本事。

    能让老百姓觉得你比旧老爷强,那才算真拿下。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

    做起来烦得要死。

    可偏偏还真有用。

    他啧了一声,重新把账本翻开。

    “行。”

    “老子看。”

    “不过先说好,等德里那边敢炸毛,这几页破账就别再让我看了。”

    周瑜笑着摇头。

    “该看还是得看。”

    “战前更要看。”

    “你兵往北走,港口后头就不能乱。”

    “果阿不是一座抢来的仓库。”

    “它是咱们往北顶的钉子。”

    “钉子钉不稳,前头打再猛,后头也得崩。”

    孙策听着听着,忽然咂了下嘴。

    “我以前是真服子义。”

    “现在我发现,最狠的其实是你。”

    周瑜挑眉。

    “何解?”

    “你不杀人时,比杀人还烦。”

    “……”

    周瑜失笑。

    “过奖了。”

    旁边拉曼听得云里雾里。

    可有一句他听懂了。

    果阿不是抢来的仓库。

    这句话,他记住了。

    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一下子觉得心里有点发热。

    以前葡萄牙人也来。

    德里的税官也来。

    谁来都是拿。

    拿香料。

    拿银子。

    拿人。

    没人会跟他们说,这港口以后要怎么活。

    可这些中华人不一样。

    他们是真在修。

    是真在问。

    是真的让苦工登记名字。

    有名字,和没名字,是两回事。

    拉曼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这名字值钱。

    可这几天,他每天都要被人喊。

    拉曼组长。

    拉曼,船坞怎么修。

    拉曼,伤工多少。

    拉曼,谁会看龙骨。

    被人这么喊多了,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一块会喘气的木头了。

    周瑜又问了几句船坞和工匠的事。

    问得很细。

    焦油还够几天。

    木料从哪边山林砍最方便。

    本地铁匠会不会打铆钉。

    有哪些码头工过去给葡萄牙人干过炮艇保养。

    哪些人家里还藏着旧欠条,怕不敢来登记。

    拉曼一开始答得磕绊。

    后来越说越顺。

    因为他发现,对面这位周将军问的,都是活事。

    不是拿他开刀的套话。

    更不是旧老爷最喜欢问的“你是不是私藏了”。

    这种感觉很怪。

    但不坏。

    等他把事说完,周瑜点了点头。

    “很好。”

    “明日开始,西坞加一班夜工。”

    “先把两条内河拖船修起来。”

    “人不够,就从轻伤员和原船坞学徒里补。”

    “工钱照发。”

    “夜工加半成米粮。”

    拉曼一愣。

    “将军,拖船先修?”

    “不是炮舰?”

    周瑜看了他一眼。

    “炮舰要修。”

    “拖船更要先修。”

    “德里不是海边小港。”

    “往北走,要靠河。”

    “河上浅,弯多,滩也多。”

    “没拖船,重炮进不去。”

    拉曼听得一愣一愣的。

    孙策在旁边接了一句。

    “听懂没?”

    “先修那种看着不威风,但真打起来最管用的。”

    拉曼赶紧点头。

    “懂了。”

    其实他没全懂。

    但这次他是真懂了个大概。

    这帮人不是明天打明天的仗。

    他们连往北几百里的船怎么走,都已经在算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热意又往上窜了一截。

    行。

    既然要干。

    那就干。

    反正以前给葡萄牙老爷卖命是干。

    现在给能发工钱、还能给寡妇分活路的新主子干,也是干。

    至少这边不随便拿鞭子抽人。

    更关键的是。

    这边赢得多。

    赢的人,说话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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