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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晨雾还没散尽。
刑台已经立好。
刀架在东侧,木枷摆在西侧,绳索一圈圈卷在案上。刑部书吏站在台下,手里捧着临刑专册,指节发白。李潇守住四门,天权军列在外圈,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鸿安站在台前,没看天,也没看人。
他只看册。
“鹿鸣关阵亡名册。”
书吏立刻翻页,报出姓名,籍贯,军号,死因。
“东门死伤册。”
再翻。
“奉天旧村陈冤册。”
再翻。
“征铜账,拆锅凭据,征夫竹签,火器营耗药册。”
一卷一卷,摆到台前。
百姓挤在外圈,先是骂,后来不骂了。
有人低头,有人抬手抹脸,有人咬着牙,站得笔直。
杨坚被押上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临刑木枷。重镣锁在腕踝上,铁链拖地,响声刺耳。他抬眼看鸿安,嘴角动了动。
“你倒真敢把我拖到午门。”
鸿安看着他。
“你能写血书拖时辰,本王就能把你拖到刀口前,逐条验账。”
杨坚哼了一声,视线扫过台下。
鹿鸣关的旗。
东门破炮的残片。
奉天旧村的血案木牌。
还有百姓手里攥着的旧锅把、断铜签、空粮袋。
他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账写得很全。”
鸿安道:“你的命,也写得很全。”
杨坚眼神一沉,刚要开口,鸿安已经抬手。
“读杨坚六罪。”
刑部书吏上前一步,声音压住全场。
“一罪,拆锅征铜,逼民供火器。”
“二罪,移仓迟缓,拿军民填车辙。”
“三罪,强铸重炮,毁库伤匠,致东门炮裂。”
“四罪,鹿鸣关清野断粮,逼守军死战。”
“五罪,宫门囚君,逼帝写诏,乱国名分。”
“六罪,奉天旧村藏匿,抗捕拒审,拖延国法。”
每念一条,场上就静一层。
到最后,连外圈百姓的骂声都没了。
杨坚盯着刑台前那几卷册子,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怕。是冷。
“你把我写成了寇。”
鸿安淡声道:“你本来就是寇。”
杨坚猛地抬头,嗓音压不住了。
“我输的是城,不是天命!”
台下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声。
“还天命?你天命把我们锅都拆了?”
“我家男人死在鹿鸣关,你还敢说天命?”
“狗东西,少拿命数遮脸!”
李潇手按刀柄,目光往外一扫,四门军卒立刻压住骚动。
鸿安没急着回话。
他走到刑台侧,亲手拿起那卷北陵黄绢残片,又把黑铜令、旧王庭铁钥拓纹一并放在台面上。
“你一直拿旧陵山崩说事。”
“拿河东伸手说事。”
“拿北陵遗诏半句说事。”
鸿安抬眼。
“你每次能活,不是天命护你。是山崩,雨滑,假痕,换马,外援,和你自己逃得快。”
杨坚脸色微变。
鸿安继续道:“旧陵那一夜,若不是山体雨后松动,你出不来。”
“河东那三次伸手,不是救你,是逼你跪。”
“北陵那半句遗诏,不是给你留命,是旧门还没关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一路踩着尸骨,才走到今天。你把侥幸当气运,把侥幸当天数。你不是天命未尽,你是脸皮够厚。”
台下有人低低吸气。
这话,狠。
狠得干净。
杨坚盯着鸿安,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压住那点裂缝。
“那杨宽呢?”
这一句出来,场上又是一静。
杨坚偏过头,看向刑台外侧。
杨宽被单独押在旁边,重镣加身,木枷未卸,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牙,没有低头。
鸿安看了他一眼,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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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杨宽罪册。”
书吏翻到下一页,当众念出杨宽在宫门、旧陵、突围三处的罪行。每一句都把他钉进死册里,不留一丝切割余地。
杨坚眼底那点冷,终于裂开了。
“他是我嫡子。”
鸿安道:“所以才同入死册。”
杨坚喉结滚了一下。
“我要见他。”
鸿安说:“你已经见到了。”
“我要和他说话。”
“午门只许见证,不许私语。”
杨坚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有了怒意。
“鸿安!”
鸿安看着他,没退半步。
“你以为你还能分开父子两册,保一个,丢一个?”
“做梦。”
这话落下,杨宽那边终于抬起头,眼圈有一点红,却没开口。
他只是看着杨坚。
杨坚看着他。
父子隔着两道木枷,隔着一场灭国案,终于被王法摆到一条线上。
外头钟声敲了一下。
午时到了。
刽子手登台,先验刀。
刀锋亮得发白,刀背擦过布巾,连血槽里的细纹都清清楚楚。李潇亲自上前,拿手点过刃口,又让军医验绳,刑部再验时辰,三内侍同时落印。
“刀可用。”
“绳可用。”
“时辰已到。”
鸿安最后看了一眼刑册。
“行刑。”
刽子手双手持刀,深吸一口气,举刀过顶。
阳光从午门上方落下,正照在刀锋上。
那一瞬,刀锋像冻了一下。
杨坚抬着头,没躲,也没闭眼。
他看着鸿安,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硬气,硬生生留到刀落那一刻。
“我不认天收。”他沙哑道。
鸿安站在台前,只回了四个字。
“王法可收。”
刽子手手臂一沉。
刀锋斜压而下。
就在那一瞬。
天,亮了。
不是晨光。
不是日照。
而是漫天金光,像从午门上空硬生生炸开。
一束。
十束。
百束。
转眼铺满整座刑场。
众人先是眯眼,下一刻,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刽子手的手臂僵住了。
那口刀悬在杨坚颈侧,分毫不落。
李潇目光一变,手已经按刀出鞘,却发现连自己指尖都动不了半寸。
姚广忠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百官抬头,衣袖未落,整个人像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处。
外圈百姓齐刷刷跪倒。
有人张嘴想骂,骂声没出来。
有人想哭,哭声也卡住了。
旗面不动。
风声不动。
连午门高处那几只本该惊飞的乌鸦,都僵在半空,翅膀半张,像被人一把按住。
鸿安站在光里,眼神沉下去。
他盯着那口停住的刀,又扫过四周静止的人群,最后看向天际。
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手段。
也不是军阵能压出的威势。
金光中央,隐约有一道轮廓浮现。
像门。
又像影。
午门外,所有人都被压得说不出话。
而那道金光,正一点点往刑台中央收紧。
像是要把整个王城,一起压进这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