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我去中州。”
四方再次喧哗。
去中州。
所有人都知道,顾平不会一直留在南域。
他在这里清算裂天台暗手,打穿仙朝大营,压服南域同代,可他的路终究不是停在这里。
中州那座更大的天下,像一扇已经露出缝隙的门,门后有圣地、古族、拍卖会、仙路残图,也有更深的局。
可顾平没有立刻收声。
他忽然看向妖庭方向。
那边的战船上,几名妖庭老者原本还在低声交谈,见顾平目光扫来,竟不自觉站直了些。
其中一名白发老妖袖口沾着药粉,是刚刚替凰绫压伤时留下的,他本想擦掉,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顾平道:“还有一件事。”
这一刻,妖庭诸脉强者都抬起头来。
“今日我在这里打这一战,不是要告诉天下,妖庭要靠我顾平撑门面。恰恰相反,妖庭扶持真龙女,是有原因的。因为今日与我对战的这些人和元白相比,差了许多了……”
夏元白怔住。
顾平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笑,随后重新看向天下人。
“夏元白是我道侣,但她能被妖庭推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她是我道侣,而是因为她本就是南域妖庭这一代最强的真龙女。”
这句话传开时,风声似乎都轻了一瞬。
许多妖族修士脸色微变。
顾平继续道:“我今日压南域同代,是我顾平的事。可我离开南域之后,妖庭仍有她在。你们若觉得妖庭扶持她,只是借我之势,那便错了。”
“她的实力,她的血脉,她在裂天台上打出的锋芒,都足以让妖庭诸脉低头。”
“我今日只是替天下人把这件事说透。”
赤色平原上的风吹过人群,卷起几片碎裂阵旗。
一个原本对真龙女不服的妖族青年慢慢低下头,掌心还按着腰间弯刀,刀柄上的兽皮都被他攥得变形,可他再抬头看夏元白时,眼里的不服已经少了许多。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战看似顾平在定鼎南域,打得南域一代天骄抬不起头,可到最后,他竟把这股大势又推回了夏元白身上。
他赢得越狠,天下人便越清楚,能被他如此郑重托举出来的真龙女,绝不是一个靠道侣上位的摆设。
一名妖庭老者轻声叹道:“原来如此。”
旁边有人问他什么意思。
那老者看着战场中央的顾平与夏元白,眼神复杂:“顾平今日不是只为自己立威。他是在告诉整个南域,他走之后,真龙女依旧镇得住妖庭。”
夏元白眼圈忽然有些红。
她攥着顾平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紧。
方才她还在气顾平什么都不告诉她,可此刻,那点气恼被另一种更热的东西压了下去。
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胸口烧起来,烧得她鼻尖都有些发酸。
他明明可以只为自己扬名。
明明可以让整个南域从此只记住顾平二字。
可他偏偏在最高处,把她也推到了天下人眼前。
夏元白低声道:“你又这样……”
顾平笑道:“哪样?”
夏元白没有答。
她只是忽然靠近一步,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臂上。
在天下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像是终于撑不住那点稚嫩的感动,安安静静黏了他一下。
顾平没有低头拆穿她,只任由她靠着,抬手在她后脑轻轻按了一下。
夏元贞站在旁边,笑意温柔了许多。
她没有再调侃。
因为她知道,妹妹此刻是真的高兴。
白玉瑶和青狐站在远处,也都沉默了片刻。
白玉瑶一袭月白长裙,裙上绣着极淡的狐尾暗纹,风吹过时,那些暗纹像月光下的水波。
她往日滴水不漏的狐眸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切的羡慕。
不是因为顾平说了多漂亮的话,而是因为他在天下大势最盛时,把夏元白的名字推到所有人面前。
这样的偏爱,哪个女子看了能不心动?
青狐咬了咬唇,深青裙摆贴着丰润腰线,平日里柔媚的眼波此刻多了点酸意。她低声道:“殿下真是好命。”
白玉瑶轻轻嗯了一声。
她望着顾平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还带着权衡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楚了许多。
狐族想与顾平结缘,不能只靠礼单,也不能只靠口头支持。
帝后一脉原先想着把两位狐女献给顾平,是为利益,是为绑定,是为在妖庭新局中占一个位置。
可现在,白玉瑶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再只是交易。
这样的男人,一旦真正入中州,身边会有更多圣女、帝女、古族贵女围上来。
若她和青狐还犹豫,日后再想着找办法靠近,怕是连一个安稳的位置都没有。
白玉瑶侧眸看了青狐一眼。
青狐像是读懂了她的眼神,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退缩。她只是轻声道:“找个机会吧。”
白玉瑶点头。
“在他离开南域之前。”
这一日,铁血关外的战台始终没有撤去。
道誓悬在天穹,百龙战车悬在平原上空,顾平说留一日,便真的留了一日。
赤色平原上的风从清晨吹到黄昏,把碎阵旗吹得贴着地面滚动,也把那些不甘心的目光一遍遍吹冷。
可再无人登台。
有年轻剑修在山崖上拔剑三百次,掌心被剑柄磨出血,最后却只是把剑插回鞘中。
剑入鞘的声音很轻,他师弟站在身后想劝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他看见师兄眼眶红了。
有妖族皇子对着月色怒吼,砸碎半座山峰,碎石滚到脚边时划破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那点血,忽然沉默下来。
铁血关就在远处,可他始终没往那边迈出一步。
还有圣地神子坐在密室里,盯着顾平战斗的留影看了一夜。
油灯烧到最后只剩一点黑芯,屋里全是焦味。
天亮时,他忽然吐出一口血,血落在留影玉上,把顾平的身影染得模糊。
不是被人打伤。
是道心被压得太狠。
也有人愤恨,也有人咬牙,也有人在暗处骂顾平不过是借东域、阴阳教、百龙战车、真龙女之势。
可骂完之后,他们仍旧没有上台。
不上,便是答案。
一日之后,朝阳从铁血关外升起,赤色平原被金光铺满。
昨夜未干的血迹在阳光下变成暗褐色,几只食腐黑鸦落在远处,又被百龙战车垂落的龙影惊得扑棱棱飞起,叫声难听得很。
顾平站在百龙战车前,黑袍在风中轻动,胸前那几缕圣道残光已经彻底淡去,只剩一点浅浅金纹伏在肌肤之下。
他抬眸看了一眼四方。
无人登台。
无人应战。
于是他抬手,收了天穹道誓。
“南域天骄战,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