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吴置办后事，把家里的钱基本又掏空了。

    吴杰在镇上找了个修车的老板，赊账给他的三轮安了个电机。

    人力三轮变成了电三轮，蹬三轮的时候，人就不用那么吃力了。

    我看到电三轮的时候，忍不住在想。

    吴杰就是比我们聪明。

    我也忍不住去想。

    如果当年要有这东西的话，我说什么也要给老吴安一个。

    但现在，老吴用不上了。

    ............

    电三轮跑一趟要五块钱，吴杰挣得比我和老吴都多。

    盐巴从两毛钱涨到一块钱了，鸡蛋也一块钱一个了。

    给吴杰安电机那修车老板看吴杰也是个老实的，给吴杰说了门亲。

    是一个大吴杰七八岁的姑娘，离婚了，孩子在上一个男人家。

    吴杰很想要个媳妇。

    跑电三轮的那些人里，只有吴杰没有安家。

    修车老板来和我谈了吴杰的事，说女方要五百块彩礼。

    吴杰很紧张地看着我。

    我答应了。

    我六十多岁，不要脸地去找了镇上那些老太太。

    那些老太太，有的，已经不在了。

    我挨家挨户陪着笑脸去借钱。

    借够了彩礼，借够了办喜事的钱。

    …………

    办喜事那天，在我家篱笆房挨着的小路上，还是摆了几桌。

    新娘子娘家也来了一些亲戚。

    他们给的礼钱，都新娘子娘家的人收走了。

    我们这边没有亲戚。

    我喊了镇上那些老太太们，来了几个，也算是我们的亲戚了。

    桌子上坐满了人。

    吴杰和新娘子挨桌敬酒，他们和吃饭的人都笑得很高兴。

    我坐在堂屋外头巫老头做的那张小板凳上，我也很高兴。

    我们只摆了几桌，桌子上人多，我没上桌去占位子。

    吴杰给我拿碗夹了几筷子菜。

    我端着碗，笑着看着他们，边吃边看。

    新娘子家不知道哪个亲戚的娃娃端着碗乱跑，啪一下摔在地上，碗摔了个稀碎，碗里的咸烧白也掉在了地上。

    桌子下窜来窜去的不知道谁家的狗爬过来，两口把肉吞了下去。

    我看得很唏嘘。

    好大一块肉呢。

    …………

    吴杰把三轮倒手卖了。

    他不想蹬三轮了。

    他当了修车铺子老板的伙计，一个月给发几百块钱。

    具体有多少钱，吴杰没说，我没问，钱都给儿媳妇拿着。

    这是吴杰和儿媳妇的钱，我不惦记。

    他们手上有钱是好事，买点什么也方便点，以后，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吴杰买了新的猪崽儿和小鸡，给我养着。

    鸡蛋也不卖钱了，要给儿媳妇吃。

    我每隔几天从地里摘些菜去镇上走街串巷的卖。

    一天也能挣个几块钱。

    还得攒钱还吴杰结婚时从外面借的债呢。

    …………

    他们结婚第二年，儿媳妇生了个小子。

    房子小，吴杰两口子睡的里屋，我睡的堂屋。

    有了小子后，房子更小了。

    儿媳妇天天在家里和吴杰吵架。

    吴杰说，家里实在住不下，他在猪圈旁边用木板和彩棚布给我搭了个偏偏，说让我搬那去住。

    我没说话。

    吴杰说，儿媳妇嫌弃我身上臭，有味道，房子里都是臭的。以前她不好说，现在有了小子，怕我身上有病，住一起会传染给小子。

    我没说话。

    吴杰说，他只有这一个媳妇，只有这一个儿子，难道我要逼他离婚，逼他老了没人管，逼他以后没后代去给老吴烧纸上坟吗？

    我没说话。

    我收拾了东西，自己搬去了猪圈那个棚子。

    东西不多，只有几件衣服裤子，还有那床老吴和我一起睡过的烂棉絮。

    巫老头给我那床棉絮。

    所以棚子虽然很小，还是放得下我这些东西。

    晚上，我睡在几块砖架起来的木板上，透过彩棚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点点星星闪烁的黑夜。

    我想你了。

    老吴。

    …………

    第二天，吴杰没去上班，他不知道去了哪里，带回来一个小炉子。

    他把炉子架在了棚子门口。

    他说，灶房要给小子烧水冲奶粉。

    他说，媳妇怕我去灶房给娃娃传染上什么毛病。

    他说，妈，反正你也搬出来了，我们就分开吃吧。

    我没说话。

    他说，你不要多想，你养我长大，我还是要管你的。

    他说，家里柴火蜂窝煤都堆在灶屋墙角，我也可以用。

    他说，地里的菜也随便我吃。

    蜂窝煤，是我买的。

    柴火，是我砍回来的。

    地里的菜，是我种的。

    我想笑，但没忍住，哭得很大声。

    媳妇被哭烦了，抱着小子从里屋走出来，给吴杰说，如果我再哭丧，就让吴杰把我背到山上丢下去。

    我没有哭了。

    我不是怕吴杰背我上山把我丢下去。

    老吴忌日快到了。

    我怕儿媳妇不高兴，不让吴杰给老吴烧纸。

    …………

    儿媳妇能说会道的，很快和周边住户认识了。

    其实我不知道他们嘻嘻哈哈在聊什么。

    我只知道，这些住户的娃娃，和他们父母小时候一样，开始追着喊我老巫婆了。

    …………

    我继续种菜，继续养猪，继续养小鸡。

    鸡蛋，不用我捡了。

    儿媳妇会来捡。

    如果捡到了，儿媳妇就拿去灶房放在一个罐子里。

    如果没捡到，儿媳妇就会指着我鼻子说是我偷吃了。

    家里猪圈还有一头老母猪，两个猪崽儿。

    猪要吃得很多，不喂饱，不长肉。

    那小猪崽儿抢食很厉害，老母猪舍不得吃，让给崽子吃，老母猪眼看着越来越瘦。

    儿媳妇说，老母猪养不胖，不值钱，那年底就杀了。

    我舍不得。

    我开始每天一大早去坡上打猪草。

    背着一个比我都高的背篼。

    背篼怎么会比我高呢？

    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到打不直了。

    ............

    有一次我背着一背篼猪草，走在狭窄的田坎上。

    田坎尾巴有个小梯坎，以前，我一步就能走上去。

    那天，我手脚并用，爬了好几次，都没爬上去。

    在我身后，有两个小娃娃被我挡着，也过不去。

    有个娃娃，十来岁的样子。

    他在我背后，抓住我的背篼，使劲儿托着，把我拱上了坡坎。

    我坐在田坎泥地上歇着气，看着小娃娃，说，幺哥，谢谢你了。

    小娃娃看着我半天，笑眯了眼。

    他说，不谢谢，巫婆婆。

    我用浑浊模糊的眼睛看了他好久。

    我不认得他是谁。

    他说，巫婆婆，是我，我是甘家外孙，小时候你给我看过病，我记得你。

    我看了他好久好久。

    哎呀，这娃娃，都长这么大了啊。

    他问我，去哪里。

    我说，回去给猪煮猪草。

    我只有一口锅，煮完猪草，才能给自己煮点红苕汤汤。

    他说，巫婆婆，你咋一个人背那么大个背篼哦？

    我忽然有些难过，我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另外个娃娃看我哭，吓到了，骂着老巫婆，转头就跑了。

    那是甘老太太的孙子。

    他坐在了我边上，给我解下背篼，把袖子反过来，拿干净的一面擦着我的脸。

    他说，巫婆婆，不哭哦不哭哦。

    他说，巫婆婆，乖，不哭哦不哭哦。

    这是甘老太太的外孙。

    我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