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柄的命令,比深秋的寒风传得更快。
青云山,那座废弃的前朝别业,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罩住。
夜色深沉,连月光都透着一股子凉意。
霍去病的骠骑营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山头,士兵们黑盔黑甲,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林间缝隙里漏下的一丝月光,会冷不丁地照亮一片闪着寒芒的刀刃。
他们没有点火,没有喧哗,像一群蛰伏的狼,静静等待着头狼的号令。
山脚下,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里。
陆柄正对着一张从县衙取来的舆图,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画画。他身边站着几个精悍的锦衣卫千户,一个个手按刀柄,气息沉凝。
帐帘一挑,霍去病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山林的露水寒气。
“都摸清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之气,“三百一十五人,不少一个。马三百二十匹,都喂着上好的草料。那座别业,外松内紧,明哨三个,暗哨十二个,都分布在要害位置。”
陆柄点了点头,从火盆里抽出一根烧红的树枝,在舆图上那座别业的位置,重重烙下一个黑印。
“张三呢?”
“在外面候着。”霍去病朝帐外看了一眼。
那个叫张三的老农,此刻正被两个亲兵“保护”着,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他怀里揣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两只手死死抱着,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他既害怕,又兴奋,时不时地朝营帐这边张望,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让他进来。”
张三被带进帐里,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他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
“大…大将军…”
陆柄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条小路,你确定只有你知道?”
“确定!绝对确定!”张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那条路是俺年轻时为了抄近道去镇上自己踩出来的,后来后山矿场废了,就再没人走了。那帮杀千刀的,肯定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很好。”陆柄指着舆图上的一处,“你带一队人,从这里上去。到了地方,不用你动手,退回来就行。”
他又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瘆。
“交给我。”
子时。
青云山后山,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陡峭小径上。
张三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带路。他身后,跟着二十个如同鬼魅般的骠骑营锐士。他们脚上都缠了厚布,走在山路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到了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边,能隐约看到下方别业院墙的轮廓。
带队的校尉拍了拍张三的肩膀,做了个“回去”的手势。
张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这个庄稼汉能看的了。
校尉从背后摘下长弓,对着夜空,射出了一支尾羽上绑着红色布条的响箭。
“咻!”
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
这是信号。
“敌袭!”
别业内,一声凄厉的锣响炸开。原本寂静的院落瞬间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三百多名骑士迅速集结,他们动作娴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面具人,他刚翻身上马,就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密集,急促,带着死亡的呼啸。
“放箭!”
霍去病冰冷的声音,在山顶响起。
刹那间,万箭齐发。
箭雨,遮天蔽日,泼水一般从四面八方覆盖了整座别业。
那些刚刚冲出屋子的骑士,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来自何方,就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利箭入肉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面具人挥舞着长刀,拨开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目眦欲裂。
他知道,他们被包围了。
“冲出去!从正门冲!”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只有冲出去,依托骑兵的速度,才有一线生机。
几十个亲卫护着他,顶着箭雨,疯了一般冲向别业的大门。
然而,当他们合力撞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所有人都绝望了。
门外,根本没有可供冲锋的开阔地。
黑压压的锦衣卫,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们人手一张半人高的重盾,盾牌的缝隙里,伸出的不是刀枪,而是一支支黑洞洞的弩口。
陆柄站在阵后,面无表情,轻轻挥了下手。
“嗡!”
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起。
无数弩箭,瞬间将大门口那几十人连人带马,射成了筛子。
面具人武艺高强,拼死从马上跃起,踩着同伴的尸体,想从人墙上方翻过去。
可他刚刚跃到半空,一道黑影便从锦衣卫阵中闪出,快得像一道电光。
刀光一闪。
面具人只觉得脖子一凉,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无力地摔在地上。
陆柄走上前,踢开那颗滚到脚边的头颅,面具已经摔碎,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从第一支响箭升空,到最后一名敌人倒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骠骑营的士兵冲进院子,开始打扫战场。他们手法娴熟,先补刀,再割下首级,然后用特制的钳子,从死马的蹄子上,取下那枚至关重要的蹄铁。
陆柄则带着几个心腹,直接走向别业最深处那座装饰最为华丽的主楼。
他在书房里翻找了片刻,很快,从一个上了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房契和地契。
陆柄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和官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
天亮时分。
京城,御书房。
朱平安刚用完早膳。
王猛、贾诩、诸葛亮三人侍立在旁。
“启禀陛下。”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通报,“霍将军与陆提督,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平安放下茶杯。
“念。”
“臣霍去病、陆柄叩奏:子时,于景昌县青云山,全歼逆贼三百一十五人,无一漏网。斩获首级三百一十五颗,马蹄铁三百二十枚,现正押解回京。另,于贼巢缴获一物,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专,特呈陛下御览。”
随着小太监念完,一个锦衣卫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快步走进书房,高高举过头顶。
曹正淳上前接过,呈给朱平安。
朱平安打开匣子,拿起那份放在最上面的地契。
看清上面的名字和官印后,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把那张地契,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到三位臣子的面前。
王猛第一个凑过去看。
当他看清地契上“户主”那一栏,用蝇头小楷写的名字时,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
“江南……陆家?”
诸葛亮和贾诩也看到了。
诸葛亮的羽扇停住了。
贾诩那双总是昏昏欲睡的眼睛,也罕见地眯了起来。
江南陆家。
当朝四皇子,朱承岳的母族。
那个富可敌国,根深蒂固,在江南士族中一呼百应的簪缨世家。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朱平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诸位爱卿,朕记得,再过一月,就是太上皇的寿辰了。”